第294章 新酒不敬旧牌坊(1 / 1)

清明将至,青禾村的空气里弥漫开一种微妙的紧张。

田里的青禾刚没过脚踝,湿润的风带来泥土和草木的混合气息,也带来了祠堂那边的信儿。

族里要循例举办“祭祖大典”,今年搞得尤其隆重,还特意请了县里的领导前来观礼。沈玖作为“麦田秋”合作社的牵头人,被族老会“通知”,需携新酿的“麦田秋”敬献祖先。

传话的是沈万年的一个远房侄子,二十出头的年纪,站在女学堂门口,下巴抬得老高,话语里带着施舍般的恩典:“九姑,万年叔公说了,这可是给你们合作社天大的脸面。县领导都在,你们的酒上了香案,以后销路还愁吗?”

沈玖正在检查新一批酒曲的培菌情况,闻言,头也没抬,只是用镊子轻轻拨弄了一下竹筛里的曲块。曲块上,洁白细腻的菌丝正蓬勃生长,宛如覆盖着一层初雪。

“回去告诉沈万年,”她声音平淡,却清晰地穿透了门外嘈杂的议论声,“酒,可以献。”

那侄子脸上刚要露出得色,沈玖却放下了镊子,直起身,目光清冷地看着他。

“但我有两个条件。”

“第一,所有敬献的‘麦田秋’,酒瓶标签上必须完整印制三十八位女性曲师的名字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
“第二,祭祖仪式,增设一个环节——‘追念无名者’。”

侄子的笑容僵在脸上,结结巴巴地问:“什、什么无名者?”

沈玖一步步走到他面前,目光如炬,逼得他不由自主地后退。

“就是那些被你们从族谱上抹去,连一块墓碑都没有,却用命酿出‘麦田秋’,养活了沈家几代人的女人们。”

她的话像一记重锤,砸在每个闻声围拢过来的村民心上。

消息传回祠堂,瞬间炸开了锅。

“荒唐!简直是荒唐至极!”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拍着桌子,气得浑身发抖,“妇人不得入祀典,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!她沈玖算个什么东西,也敢改祖宗的法度?”

沈万年脸色铁青,坐在太师椅上,一言不发。他没想到,沈玖非但没感恩戴德,反而蹬鼻子上脸,提出了这种大逆不道的条件。

“她这是要把我们沈家的脸,丢到县领导面前去!”

“就是!让一群女人的名字跟列祖列宗摆在一起,成何体统!”

祠堂里,唾沫横飞。

沈玖很快就得到了回复——族老会激烈反对,措辞严厉地斥责她“数典忘祖”。

她只是冷笑了一声,对着再次前来传话、一脸为难的村干部说:“那年她们殉酒时,也没人想起她们是沈家的女人,没给她们留下一抔黄土;现在要拿她们酿的酒去换前程、换政绩,倒是想起‘祖宗’了?”
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没有她们的名字,这酒,一滴也别想进祠堂的门。”

僵持不下的消息,如同插上了翅膀,再次通过陆川搭建的数字平台传遍了网络。那些被女学堂公开课点燃热情的网友们,瞬间被激怒了。

“凭什么?酿酒的时候是功臣,祭祖的时候就成了外人?”

“这双标玩得,比我的脸皮还厚!”

“吃女人的饭,还要砸女人的锅?天下哪有这种道理!”

事情,再一次闹大了。

与此同时,陆川在村委会办公室里,却感到了一丝不安。

他敏锐地察觉到,丰禾集团虽然因调查而暂时沉寂,但其背后的资本力量并未收手。它们像一条潜伏在水下的毒蛇,正在暗中寻找新的机会。

深夜,他调取了近期县里所有关于文旅项目的公开招标文件。在一堆大同小异的方案里,一份名为《青禾忠孝文化节策划案》的文件,让他瞳孔骤然一缩。

策划案的措辞极为考究,引经据典,试图将那座早已断裂的贞节牌坊,包装成一种所谓的“地方精神地标”,并且,拟投资重建,作为文化节的核心景观。

投资方一栏,赫然是一个新注册的文化投资公司,但陆川通过股权穿透查询,最终的箭头,稳稳地指向了丰禾集团旗下的一个子公司。

他们想用一个假的、重建的牌坊,偷换概念,彻底夺走“麦田秋”背后的文化解释权。

“他们要用一座假牌坊,压住你们所有人的真故事。”陆川拿着打印出来的文件,连夜找到了沈玖。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。

沈玖一页页翻看着策划案,眼神越来越冷。

当看到“重建贞节牌坊”那几个字时,她嘴边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冰冷的笑意。

陆川看着她,忽然开口建议:“与其让他们造假的,不如我们……立真的。”

沈玖抬起头,眼神瞬间被点亮了。

是的,与其被动地反对,不如主动地建立。用一个全新的、属于她们自己的实体空间,去对抗那个腐朽的符号压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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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脑中瞬间浮现出一个念头——断碑园,哑井。

那个埋葬了无数秘密和血泪的地方。

“陆川,帮我个忙。”沈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把断碑园和哑井周边的地块,做一次三维测绘,精度越高越好。”

她要在那里,建造一座“青禾女子纪念园”。

第二天,阿娟、许伯,还有几个合作社的核心成员,都被叫到了女学堂。

沈玖在黑板上,亲手画出了纪念园的设计草图。

没有飞檐斗拱,没有雕梁画栋。

园区的核心,是一座环形的碑廊,由三十八块打磨光滑的黑色玄武岩构成。每一块黑石上,都将镌刻一位女性曲师的生平事迹。不再是冰冷的姓氏,而是她们作为一个人,活过的证明。

碑廊的中央,不是石像,也不是纪念碑,而是一方浅浅的水池,引哑井的活水注入。池底铺着青色的卵石,水面澄澈,倒映着天空。

“这水池,就叫‘照心池’。”沈玖放下粉笔,轻声说。

阿娟看着那张草图,捏着衣角的手微微颤抖。她仿佛已经看到,那些曾经只能在拓片上、在幻灯片里窥见的名字,终于有了可以永远矗立的地方。

许伯,这位守了一辈子书院的老人,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黑板的边缘,浑浊的老眼里,泛起了泪光:“好,好……这样就好……”

设计稿出炉的当天,沈玖通过线上平台,正式发起了纪念园的众筹。

她没有设置高昂的门槛,只有一个简单的口号:

“捐一砖,留一名。”

她承诺,每一位捐助者,无论金额大小,都可以在纪念园入口处的副碑上,留下自己的手印拓片。

众筹链接发出的瞬间,后台的金额就开始疯狂跳动。

不到三天,预定的筹资目标就已达成。

捐助者的名单,长得望不到头。有远在都市打工的返乡女青年,她们留言说:“我们不想再做无名的‘厂妹’了。”有独自拉扯孩子长大的单亲妈妈,她说:“我想让我的女儿知道,女人的名字,可以被刻在石头上。”有在偏远山区支教的乡村女教师,她说:“这是我见过,最有力量的一堂课。”

甚至,还有几位曾经在沈万年威逼利诱下,签了土地流转协议的老人,也颤颤巍巍地托人送来了自己的积蓄。

“这回,不能再糊涂了。”他们说。

老林叔主动请缨,拄着拐杖,每天都到哑井边的工地上监工。他看着工人们将一块块黑石基座夯实,看着碑廊的雏形一天天显现,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

“这一回,”他对身边的年轻人说,“咱们不是往土里埋名字,是把名字,一个一个,都高高地举起来。”

祭祖大典的前一夜,月色清冷。

祠堂那边终究是没拗过县里“要看特色”的要求,派人来合作社索酒。

来人还是那个远房侄子,这次他不敢再嚣张,只是站在院子中央,低着头,小声说:“万年叔公让……让我来取酒。”

沈玖没说话,当着所有合作社成员的面,亲自打开了一瓶新版“麦田秋”。

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荡漾,浓郁的窖香瞬间溢满了整个院子。

她倒出三杯酒。

第一杯,她走到院门口,将酒液缓缓洒在地上。

“这杯,敬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亡者。”

然后,她转身,将第二杯酒,稳稳地递到了阿娟面前。阿娟愣住了,双手无措地垂在身侧。

“阿娟姐,接着。”沈玖的目光温和而坚定,“这杯,敬第一个敢亲手拓下女碑的人。”

阿娟的眼眶瞬间红了,她颤抖着,用那双抄写了半辈子民典、又亲手拓印了女碑的手,接过了那杯酒。

沈玖端起最后一杯,没有喝,而是高高举向繁星满天的夜空。

“这杯,敬所有没能等到这一天的人。”

做完这一切,她才看向那个目瞪口呆的侄子,声音不大,却字字千钧。

“回去告诉他们,这酒,只供明天纪念园的揭幕仪式,不入祠堂的香案。”

说完,她转身走进屋里。

阿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辛辣的酒液呛得她咳了起来,眼泪却流得更凶。她抹了一把脸,也跟着沈玖走了进去。

接着,是陈家阿婆,是王家小妹,是所有在场的合作社成员。她们一个接一个,默默地转身,跟随着沈玖的脚步,没有一个人回头看那个祠堂来的人一眼。

院子里,只剩下那个年轻人,和一地清冽的酒香。

第二天,青禾村出现了奇异的一幕。

村东头的沈家祠堂,锣鼓喧天,人声鼎沸,县里的领导和各路乡贤正襟危坐,等待着祭祖大典的开始。

而村西头的哑井旁,新建的女子纪念园里,却是一片肃静。

没有鼓乐,没有鞭炮。只有上百名自发前来的村民和网友,静静地站立着。

媒体的长枪短炮,不约而同地放弃了祠堂那边的热闹场面,全部聚焦于此。

当沈玖和阿娟一同为环形碑廊揭开红布时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阳光下,三十八块黑色玄武岩石碑,静默而立。那一个个曾经被尘封、被遗忘的名字,此刻被工整地镌刻其上,笔锋深邃,熠熠生辉。

镜头缓缓扫过那一排排清晰的名字,扫过“照心池”里倒映的蓝天白云,最终,定格在每一位前来观礼的女性脸上那肃穆而感动的神情。

这一刻,所有人都明白,青禾村真正的“精神地标”,不是那座拟议中要重建的“忠孝牌坊”,而是眼前这座,用尊严和记忆筑成的碑廊。

仪式结束后,人群渐渐散去。

沈玖独自一人,回到了祖宅的废墟。

她走到昔日地窖的入口处,那里如今已是一片平地。她用手,刨开浮土,挖出一个小坑,将一只新烧制的陶坛,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。

坛中,装着第一批发售的“女子学堂特酿”。

她将那封祖母沈云娘的信的复印件,仔细折好,压在封泥之上,然后,用泥土将陶坛重新掩埋。

做完这一切,她口袋里的手机,屏幕最后一次,悄然亮起。

【主线任务“祖宗庇佑”系统转入休眠模式,待下一代签到者激活。】

荧光闪烁了一下,便彻底暗了下去。

沈玖收起手机,抬头望向傍晚的星空。

远处,女学堂的方向,传来一阵清脆的、稚嫩的读书声。

是新入学的孩子们,在齐声诵读阿娟整理的《女曲录》序言。

“……名者,人之始也。有其名,方有其史。今录旧事,非为复仇,乃为铭记。愿后世女子,皆能行于阳光之下,名姓昭昭,无所畏惧……”

风,从广袤的麦田上吹来,带着新禾的清香,拂过她的脸颊。

那声音,混杂在风中,仿佛百年前的女人们,在田埂上、在酒坊里哼唱的踩曲歌。

这一次,那歌声不再悲戚,不再压抑。

它正在这片新生的土地上,重新、自由地,响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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