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寻名计划”如同一颗投入静水深湖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,一圈圈荡漾开来,远比沈玖预想的要广阔。
信件如雪片般从全国各地飞来。
有的来自几百公里外的都市,用打印机打出工整的字迹,附上了详尽的家族迁徙图;有的则来自某个偏远山村,信纸是笔记本撕下的横格纸,字里行间满是涂改的痕迹,却无比真挚。
阿娟带着几个学堂的年轻女孩,专门辟出一间屋子,小心翼翼地将这些承载着百年家族记忆的信纸归档、誊抄。
每整理出一份,她都会轻声念给沈玖听。
“……我太姥姥叫沈春芳,家里人说她当年是为了给弟弟换彩礼,才进的沈家酿酒……她一辈子都恨这门手艺,可她做的酒,听说是当年最好的……”
“……我奶奶的小名,叫麦芽。她从不许我们提。现在我才知道,原来这不是一个土气的名字,这是她的荣光……”
青禾村的夏天,来得又急又烈。
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疯长的气息,混杂着湿润的土腥味。夏收时节将至,金黄的麦浪本该是村里最动人的风景。
可沈玖站在田埂上,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问题,远比她想象的更严峻。
眼前这一片片被精心圈起来的“金丝麦”保育田,本该是青禾村最宝贵的根基。这种古老的麦种,麦粒比普通小麦更瘦小,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浅金色,产量极低,对水土和时节的要求也极为苛刻。
但正是这种麦粒,其内部丰富的淀粉和微量元素,才是酿造出“麦田秋”那独特风味的关键。
然而此刻,大片的麦田里,报名参与今年种植的农户,竟不足往年的三分之一。
许多田块已经长出了半人高的杂草,几近荒芜。
“玖丫头,不是叔不帮你。”一个正在田边抽着旱烟的老农,看到沈玖,重重叹了口气。
是村里的老把式,种了一辈子地。
“你看这天,说风就是雨。我这把老骨头,弯腰割不了几垄就得喘半天。孩子们呢?一个个都往城里跑,谁还稀罕守着这几分薄田?”
老农磕了磕烟斗,满脸的皱纹里都写着无奈:“这金丝麦,金贵得很,收割不能用大家伙,全得靠人拿镰刀一把把地割。费时费力,产量又低。一年到头,挣的钱还不如年轻人出去打一个月零工。”
他指了指远处喧嚣的工地,“在那搬砖,一天还能拿三百呢。种这麦子,图啥?”
图啥?
沈玖一时语塞。
是啊,她用“无名者之夜”唤醒了女人们的精神归属,用“寻名计划”联结了散落天涯的血脉。
可她却忽略了最根本的问题。
精神不能当饭吃。
如果连地都荒了,如果连酿酒的根本——这金丝麦都绝了种,那《青禾女子技艺谱系》上就算写满了名字,又有何用?
那些名字,终将和这荒芜的麦田一样,随风而逝。
沈玖的心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透不过气。
回到学堂,她一言不发。
阿娟看出了她的心事,默默地将一本账簿放在了她的面前。
“玖姐,我算过了。”阿娟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‘麦田秋’现在的利润,九成都用在了纪念园的修缮和学堂的日常运营上。能拿出来反哺给农户的,实在太少了。”
她翻开一页,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“我们不能只让马儿跑,不给马儿吃草。情怀能支撑一时,支撑不了一世。我们是在追忆先人,可活着的人,也得吃饭。”
阿娟的话,像一把锥子,精准地扎进了问题的核心。
她顿了顿,又拿出一份自己做的计划书:“我有个想法。金丝麦除了酿酒,它的麦麸和发酵后的酒曲,其实都是宝。我们可以尝试开发一些副产品,比如用麦麸炒制成麦曲茶,或者将曲粉混合草木灰,做成古法的手工曲粉皂。这样可以延长产业链,增加收入。”
沈玖看着阿娟,目光里有赞许,但更多的是一种清醒的坚持。
“你的想法很好,阿娟。但有一点,我们必须明确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青禾女人的手,是用来酿酒的,不是用来做皂的。我们可以拓展,但绝不能本末倒置。”
沈玖站起身,在屋子里来回踱步,脑中飞速运转。
片刻后,她猛地站定。
“我们成立‘共耕合作社’。”
“合作社?”阿娟愣住了。
“对。”沈玖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,“村里的农户,可以以土地和劳力入股。所有参与合作社的家庭,除了年底的分红,其子女还能获得进入学堂学习技艺、考取曲师认证的优先权。”
她看着阿娟,一字一句道:“我们要把利益和传承,彻底捆绑在一起。同时,我承诺,合作社至少要保留三成的种植面积,专门用于古麦种的保育和研究,这一部分,由学堂全额补贴。”
这不仅仅是一个经济方案,更是一份宣言。
它在告诉所有人,青禾村的未来,不在别处,就在这片土地上。
陆川得知消息后,二话没说,立刻动用了自己过去积攒的人脉。
他联系上了一所农业大学的知名教授团队,连夜整理材料,为青禾村的“金丝麦”正式申请国家地理标志农产品认证。
同时,他在自己的直播间里,破天荒地没有讲故事,而是用一台高倍显微镜,向几十万观众展示着金丝麦的颗粒结构。
“大家看,就是这些细微的凹槽和独特的淀粉链,让它在发酵过程中,能够与酒曲产生最完美的结合。这不仅仅是粮食,这是时间的密码。”
镜头前,他打出了一行字。
“一滴酒,千粒麦,百年人。”
这句简单却充满力量的口号,瞬间引爆了评论区。
另一边,许伯也没闲着。他翻出了自己那个陈旧的通讯录,挨个打给当年从青禾书院走出去的学生们。如今,他们中不少人已经是各地退休的农业干部。
一个电话,两个电话……
短短几天,一个由退休农业专家组成的“志愿顾问团”便宣告成立。他们通过视频会议,为合作社制定了详细的轮作制度和有机施肥方案。
老林叔拄着拐杖,看着这群人忙进忙出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咱们啊,这是把活命的事,干成了救命的事。”
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。
然而,天有不测风云。
就在金丝麦成熟,即将开镰收割的头一天下午,县气象台发布了红色暴雨预警。
一场特大暴雨,将在二十四小时内抵达。
消息传来,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。金丝麦的麦穗娇嫩,一旦被暴雨长时间浸泡,就会迅速发霉腐烂,一年的心血将毁于一旦。
大型收割机根本无法进入这种小地块的保育田,而靠村里剩下那点老弱劳力,想在暴雨来临前抢收完毕,无异于痴人说梦。
“怎么办?玖姐!”阿娟急得满头是汗。
沈玖站在学堂门口,望着天边翻滚的乌云,脸上没有一丝慌乱。
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穿透了压抑的空气。
“召集学堂所有学员,所有拿到曲师认证的师傅们,立刻到麦田集合!”
她转身,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。
“启动应急方案——百人抢收行动!”
半小时后,近百名女人,浩浩荡荡地出现在了田埂上。
沈玖第一个脱下鞋子,卷起裤腿,赤脚踩进了微凉的泥土里。她拿起一把镰刀,对身后的年轻女孩们说:“看好了,这镰刀,就跟我们踩曲的步子一样,得有节奏。”
她挥动镰刀,割下一把金黄的麦穗,口中竟哼唱起那首古老的踩曲歌谣。
“……月儿弯弯照九州,女儿踩曲汗水流……”
那歌声悠长而沉静,她的动作不快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。镰刀挥舞的频率,竟然与歌谣的节拍,严丝合缝。
一个,两个……
学堂的女孩们,那些刚刚学会酿酒的年轻母亲们,纷纷下到田里。她们模仿着沈玖的动作,挥动着镰刀。
起初,动作生涩杂乱。
但渐渐地,歌声汇成了一片。
镰刀划过麦秆的“唰唰”声,汇成了一片。
那古老的歌谣,不再是天未亮时幽怨的低吟,而是在乌云之下,与天争时的一曲战歌!
阿娟站在田埂上,用手机记录下这震撼的一幕。镜头里,近百个身影在金色的麦浪中起伏,她们的歌声、她们的汗水、她们坚韧的脊梁,构成了一首最悲壮也最动人的劳动诗篇。
她将这段视频简单剪辑,配上《麦田里的劳动诗》这个标题,发了出去。
一夜之间,视频再次爆火。
第二天清晨,天色刚亮,令人意想不到的景象出现了。
邻村的,隔壁镇的,许多原本只是在看热闹的村民,竟然扛着镰刀,自发地赶了过来。
“沈家丫头,我们来帮忙!”
“都是种地的,看不得粮食烂在地里!”
甚至有几辆挂着外省牌照的汽车,连夜驱车数百里,停在了村口。车上下来的几个女人,激动地找到沈玖。
“我们在网上看到了!我奶奶就是从青禾村出去的,我们……我们也是沈家的女儿,我们来收自家的麦子!”
人越来越多。
男人,女人,老人,甚至半大的孩子。
他们汇成一股洪流,涌入了那片金色的麦田。
当最后一捆麦子被安然运回晒场时,天边的乌云恰好散开,一抹熔金般的夕阳,泼洒而下,将整片麦浪染成了灿烂的金色。
沈玖筋疲力尽,浑身是泥,她一屁股坐在高高的草垛上,再也动弹不得。
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递到了她面前。
是陆川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地看着她。
沈玖大口大口地吃着面,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,驱散了全身的疲惫和寒意。
吃到最后,她忽然感觉碗底硌了一下。
她拨开面条,只见碗底静静地躺着一张被防水塑封好的图纸。
那是一张手绘的设计图,画的是一座古朴又开阔的亭子,四面通风,屋顶宽大,可以晾晒,可以教学,也可以议事。
图纸的角落里,写着三个字:共耕亭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建材,全部来自村里废弃的粮仓。
沈玖抬起头,望向远方翻滚的金色麦浪,望向那一张张带着汗水和笑容的脸庞。
她笑了。
也就在这时,一个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,在脑海中最后一次低低响起。
【检测到新生代集体意志波动……】
【下一代签到者,已在途中。】
风吹过她的发梢,像一双温柔的手。那坛沉寂百年的空陶里渗出的微光,似乎在这一刻,悄然挣脱了束缚,正无声无息地,洒向整片广袤的大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