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将整个青禾村浸染得一片沉寂。
祠堂后墙那张猩红的纸,在月光下像一道凝固的血痕,刺得沈玖双眼生疼。
她关上手机,屏幕暗下的瞬间,屋内的橘黄灯火仿佛也跟着黯淡了几分。
《宗族助农补贴名单》。
那笔迹,遒劲有力,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可名单上那三户人家的名字,却像三根细长的针,精准地扎进了沈玖的心口。
合作社最高档奖励的两倍还多。
好大的手笔。
他们用这点好处,换女人们的闭嘴和顺从。
沈玖缓缓合上台账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森白的颜色。她仿佛能看见,祠堂里那些族老们捻着佛珠,一边品着新出的秋酿,一边不动声色地拨动着算盘。
每一笔钱,都精准地投向了最需要它的人家,也投向了最可能发出声音的喉咙。
用恩惠堵住嘴巴,用金钱编织罗网。
这一招,比任何强硬的打压都来得阴险,也更有效。
她懂了。
云娘的悲剧,不仅仅是被夺走了技艺,更是被剥夺了说话的权利。
真正的传承,从来不是施舍几口饭吃那么简单。而是要让她们在吃饱饭的同时,能堂堂正正地抬起头,用自己的声音,拿回本就属于自己的一切。
窗外,一阵夜风呼啸而过。
那张红纸被吹得猎猎作响,像一声无声的宣战。
……
第二天,天刚蒙蒙亮,沈玖就出了门。
她没有惊动任何人,独自一人,悄悄走向村西头。
第一户人家,姓张,男人去年在工地上摔断了腿,家里唯一的劳动力就这么倒了。
沈玖到的时候,张家嫂子正蹲在门口的石阶上,借着晨光缝补孩子破了洞的校服裤子。她的手指粗糙,布满了裂口,一针一线都显得格外吃力。
看到沈玖,她明显有些局促,下意识地想把手里的针线藏起来。
“沈……沈老板,你咋来了?”
沈玖在她身边蹲下,目光落在她那双布满沧桑的手上,轻声问:“嫂子,合作社的分红,怎么没见你去领?”
张家嫂子的身体僵了一下,眼神躲闪,嘴里支支吾吾:“家里……家里不缺,留给更需要的人吧……”
沈玖没说话,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单据,递了过去。
那是镇上医院的催款单。
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,她丈夫下一期手术还差三万块钱。
张家嫂子的脸色瞬间煞白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沈玖叹了口气,把单据收回来:“嫂子,祠堂给了多少?”
女人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惊恐,连连摆手:“没……没有什么祠堂,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……”
“他们是不是告诉你,拿了钱,就别让孩子在学堂里乱说话?”沈玖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锤子,重重敲在张家嫂子的心上。
女人的眼泪,一瞬间就涌了出来,大颗大颗地砸在膝盖那块缝了一半的补丁上,洇开一圈深色的水渍。
她没点头,也没摇头,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
无声的默认,比任何回答都更令人心寒。
接下来的两户人家,情况大同小异。
一户是老人常年卧病在床,光是吃药就是一笔天文数字。另一户,则是孩子争气,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,可高昂的学费和生活费,压得那对夫妻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们都是最需要钱的人,也是最容易被拿捏的人。
祠堂给的匿名补贴,就像一根救命稻草,但也成了一根扎在喉咙里的刺。
警告的话语如出一辙:“别在学堂乱说话,不然补贴取消。”
一张无形的、用金钱编织的沉默之网,正悄无声息地笼罩在青禾村的上空。
沈玖回到书院时,天已经大亮。
阿娟、老林叔、许伯,还有陆川,都已经等在了那里。他们看着沈玖凝重的脸色,都知道出事了。
沈玖将走访的情况一说,书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“他娘的!这帮老东西,玩阴的!”老林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气得胡子都在抖。
许伯皱着眉,长长叹了口气:“用钱买人心,再用人心困住人心。这法子,毒啊。”
“他们这是要釜底抽薪。”陆川的脸色也很难看,“学堂是我们的根基,他们让学员的家人闭嘴,就是想让学员们不敢开口,不敢质疑。时间一长,我们辛苦建立起来的信任就全毁了。”
阿娟一直沉默着,此刻,她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玖:“他们有钱,我们有笔。他们能用钱封住几个人的嘴,难道我们不能用笔杆子,让更多的人开口说话吗?”
一句话,点醒了所有人。
沈玖的眼睛倏地亮了。
她猛地站起身,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,然后停住,一字一顿地说:“对!我们办一份报纸!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掷地有声。
“就叫《青禾女子报》!”
“不登官样文章,不讲大道理,只记录咱们村里自己的声音!”
“工分公示、技艺问答、口述历史……学员们轮流采写,轮流编辑。让她们自己写,写自己,写身边的人和事!”
这个想法太大胆,也太疯狂。
但在场的每一个人,眼中都燃起了火光。
阿娟激动得脸颊泛红,她紧紧攥着拳头:“我……我会用油印机!我们小时候,女学堂就是那么印教材的!”
话音刚落,许伯转身就往后院的杂物间走,一边走一边念叨:“我记得……我记得那台老家伙还在……”
不多时,他拖出一个蒙着厚厚灰尘的木箱子。
箱子打开,一台五十年代的老式油印机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。油墨滚筒已经干裂,钢板上的字迹也模糊不清,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兵,沉默地诉说着岁月的痕迹。
阿娟带着两个最年轻的学员,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,小心翼翼地擦拭、上油、调试。
她们彻夜未眠,将机器拆了又装,装了又拆。
可最后,还是卡在了一个关键的难题上——铅字模里,缺了一块。
缺的,恰恰是那个“言”字。
没有“言”,怎么说话?
众人面面相觑,刚刚燃起的希望,似乎又要被浇灭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着抽着旱烟的老林叔,忽然站了起来。他从贴身的衣兜里,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东西。
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枚被摩挲得光滑无比的铜钱。
铜钱的背面,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字。
——“言”。
“这是我师父传下来的。”老林叔的声音沙哑而低沉,“他说,这世道,总有话不敢说的时候。不敢说,就别忘了。把这个字捏在手里,让它长在手上,总有一天,能说出来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那枚小小的铜钱上。
它那么不起眼,却仿佛有千钧之重。
众人合力,将这枚承载着百年沉默的铜钱,小心地嵌入了字模的木框之中。
当铜钱“咔哒”一声落稳时,第一版属于她们自己的铅字,就此诞生。
陆川在一旁没有说话,他悄悄地将一个无线网络模块,接到了书院的老式电脑上。有了这个,所有稿件都能实现电子同步备份。
就算油印机被查收,她们的声音,也永远不会消失。
首期报纸印制的当晚,毫无征兆地,全村停电了。
备用的发电机也出了故障,怎么都打不着火。
眼看着调好的油墨即将凝固,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。
难道,连老天爷都不帮忙?
沈玖站在窗前,望着漆黑一片的村庄,忽然,她的目光定格在了远处晒场边上那个废弃的风车磨坊的剪影上。
“有办法了!”
她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学员,顶着夜色,冲向磨坊。
她们拆下早已锈蚀的巨大叶片,用麻绳和杠杆,改装成一个简陋的手摇传动装置,硬生生把滚筒和风车的轴承连在了一起。
没有电,她们就用人力!没有风,她们就自己造风!
书院的印刷室里,阿娟握着沉重的摇杆,一圈,又一圈。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衫,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。
但她没有停下。
她一边摇,一边大声朗读着刚刚采写好的稿件,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,清晰而有力:
“王招娣的女儿,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。她说——我娘总说,我是替她去读书,替她圆梦。但今天我想告诉她,我不是替娘圆梦,我是替我自己活着!”
“嗡——嗡——”
滚筒转动,一张张带着墨香的纸页,伴随着她洪亮的声音,从油印机里飞出。
几张纸被风吹起,飘出窗棂,在清冷的月光下,像一群奋不顾身扑向火光的白蝶。
第二天清晨,这些“白蝶”悄无声息地落满了青禾村的各个角落。
有的被塞进了门缝,有的被压在了窗台的酱菜石下,有的,甚至就那么明晃晃地出现在了祠堂的茶几上。
村东头的李奶奶,戴着老花镜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报纸。当她看到“学堂小先生”一栏里,自己孙女的名字和照片时,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她一直以为孙女只是在学堂里瞎胡闹,从不知道,她已经能独立带班,教村里的婶子们分辨曲料的好坏了。
老人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,找到了沈玖,抓着她的手,老泪纵横:“你们……你们为什么不早说啊?我……我昨天还骂了她……”
当然,并非所有人都如此。
也有人当场就把报纸撕得粉碎,指着自家女人的鼻子破口大骂:“长舌妇!竟敢把家里的事捅出去!这是要搅乱家风!”
面对这些,沈玖不争也不辩。
她只是在第二期报纸上,开设了一个新的栏目——“回音栏”。
她把那些最尖锐、最刻薄的批评意见,原封不动地摘录了上去。
然后在下面,附上了一行简短的回应:
“你说我们挑拨亲情,可为什么母亲能拿祠堂的补贴,女儿却连祠堂的门都不能进?”
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这个问题,像一根刺,扎进了所有人的心里。
舆论的风向,开始悄然转变。
甚至有几位平日里最沉默的族老,也开始偷偷地翻阅这份被他们斥为“不成体统”的报纸。
又一个清晨。
沈玖推开书院大门时,愣住了。
门口的石阶上,竟然堆着十几份手写的稿件。
字迹歪歪扭扭,各不相同。
纸张也五花八门,有的是从孩子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有的甚至是香烟盒的背面。
但上面的内容,却让沈玖的心脏一阵紧缩。
有女儿写母亲如何偷偷在灶台下挖个坑,藏下几块珍贵的曲种,一藏就是二十年。
有孙女回忆祖母年轻时,因为酿出的酒比男人好,被诬陷“不祥”,被迫改嫁他乡的往事。
还有一份,是一个年轻女孩用稚嫩的笔触,请求报纸为她那被赶出家门的母亲正名……
一桩桩,一件件,都是被岁月尘封的,属于女人们自己的历史。
沈玖正蹲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整理着这些沉甸甸的“投稿”,陆川突然匆匆赶来。
他把手机递到沈玖面前,神情复杂。
屏幕上,是县融媒体中心的官方公众号。
一篇刚刚发布的文章,标题分外醒目——
《青禾村:这片土地上,她们曾如此说话》。
文章详细报道了《青禾女子报》的创办始末,并配上了那些手写稿件的照片。
陆川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有藏不住的激动:“你赢了。”
沈玖的目光,却越过手机屏幕,望向了天边那抹绚烂的朝霞。
她轻轻地摇了摇头。
“还没完。”
“真正的胜利,是有一天,我们不再需要这份报纸。”
话音未落。
“咚!咚!咚——”
远处,议事角那面沉寂已久的大鼓,突然被人敲响了!
鼓声急促而坚定,传遍了整个青禾村的清晨。
沈玖和陆川猛地转头望去。
晨光熹微中,他们看见,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站在鼓前,用尽全身力气,一下一下地挥动着那对沉重的鼓槌。
敲鼓的,竟是一个刚满十岁的小女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