鼓声是从村子正中央的议事角传来的。
一声,一声,又一声。
急促,坚定,像是一颗顽强的心脏在整个青禾村的胸膛里搏动。
沈玖和陆川对视一眼,不约而同地朝着鼓声的方向奔去。晨雾尚未完全散去,将村里的白墙黛瓦浸染得如同水墨画。那鼓声,就是这片静谧水墨里唯一的,也是最惊心动魄的一笔重彩。
议事角那面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大鼓,通常只有在决定全村命运的紧要关头,或是祭祀大典时,才会由族长或德高望重的族老亲自敲响。
而此刻,鼓声就是号令。
等他们赶到时,议事角已经围了一圈早起出工的村民。人们交头接耳,脸上是混杂着惊异、好奇与不安的神情。
拨开人群,沈玖和陆川都愣住了。
晨光熹微,一个瘦小得几乎要被那对巨大鼓槌淹没的身影,正站在鼓前。她用尽全身的力气,一次又一次地挥动着那对对她来说无比沉重的鼓槌,小小的身子随着动作剧烈地起伏。
敲鼓的,竟然是个孩子。
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岁的小女孩。
“小禾!你疯了!快下来!”人群中挤出一个面色煞白的女人,正是阿娟。她看着自己的侄女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女孩却像是没听见,依旧固执地敲着。
“反了!反了!这议事鼓是能随便敲的吗?”
“一个女娃娃,也敢碰这圣物?”
几位闻讯赶来的族老气得胡子直抖,为首的一个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,一把夺过女孩手中的鼓槌,厉声呵斥:“黄口小儿,懂什么村中大事?这是你能碰的东西?快滚下去!”
小女孩被他凶狠的样子吓得一个趔趄,跌坐在地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围观的村民议论纷纷。有人觉得孩子不懂事,只是贪玩,不必如此上纲上线;也有人忧心忡忡,觉得这是“坏了规矩”,是祠堂威严被挑衅的又一个明证。
“老规矩,女人和细娃是不能上这议事台的……”
“这鼓槌一响,是要出大事的呀!”
阿娟慌忙跑上台,将小禾紧紧护在怀里,不停地向族老们鞠躬道歉:“对不住,对不住,她不懂事,我这就带她回去,严加管教!”
陆川下意识地想上前,却被沈玖轻轻按住了手臂。
沈玖没有理会台上的喧嚣和台下的议论。她走到小女孩面前,缓缓蹲下身,目光与惊魂未定的小禾平视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清晨拂过叶尖的露水。
“小禾,能告诉玖姑姑,你为什么要敲鼓吗?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这里。
小禾躲在阿娟怀里,怯生生地抬起头,看了看沈玖温和的眼睛,又看了看周围一张张或指责或好奇的脸。她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,过了半晌,才用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回答:
“我想敲给奶奶听。”
“报纸上说,敲了鼓,全村人都能听见。我……我想告诉我奶奶,我在学堂里,学会写她的名字了。”
一语既出,满场俱静。
人群中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捂住了嘴,浑浊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。她就是小禾的奶奶。一个一辈子都没进过学堂,甚至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老人。
沈玖的心,被这句稚嫩的话语狠狠地撞了一下。
是啊。
这面鼓,这方议事台,原本就是为那些无法言说、无处言说的人准备的。它不该是权力的象征,而应是发声的权利本身。
这鼓声,不是惊扰,是宣告。
当天晚上,书院的灯火亮到很晚。
沈玖、陆川、阿娟,还有被特意请来的老林叔和许伯,围坐在一张方桌前。
白日里那一声声稚嫩却坚定的鼓声,依旧在每个人的耳边回响。
“我提议,在议事规则里,增设‘童声议事席’。”沈玖开门见山,打破了沉默。
“童声……议事席?”阿娟愣了一下,有些担忧,“让孩子们参与议事?他们……他们能懂什么?再说,族老们肯定不会同意的,这不就成了儿戏吗?”
“流于形式又如何?”沈玖的目光清亮而坚定,“当年,我们青禾村的第一所女学堂,不也是从一句教女孩们识字的儿歌开始的吗?”
她转向老林叔,语气里带着一丝探寻:“老林叔,您是村里的活历史。民国那会儿,我太外婆办的女子补习学校,是不是也有类似的做法?”
老林叔眯着眼,陷入了长久的回忆。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,像是写满了青禾村百年的风霜。半晌,他一拍大腿。
“有!我想起来了!真有!”
他的声音有些激动,“那会儿不叫什么议事席,叫‘童蒙识字班’。周先生(沈玖的太外婆)说了,启蒙要从娃娃抓起,女孩儿的心窍,得从小就用墨水浸润着,将来才不会被柴米油盐堵死。”
许伯听得入了神,像是想起了什么,猛地站起身:“等等!我想起来了,书院的库房里,好像有……有本老书!”
他不顾年迈,转身就往漆黑的库房里跑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抱着一个积满灰尘的木匣子,咳嗽着走出来。
众人围拢过去。
许伯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,里面是一本用棉线装订的、书页已经泛黄发脆的旧书。封皮上的字迹已经模糊,但依稀能辨认出——《乡音三字经》。
陆川打开手机手电筒,凑近了照亮。
沈玖轻轻翻开扉页,一行娟秀而有力的毛笔小楷,赫然映入眼帘:
“周婉云编于戊午春。”
周婉云,正是沈玖太外婆的名字。
一股暖流,瞬间从沈玖的心底涌起,传遍四肢百骸。跨越了近百年的时光,她仿佛能看见,一位穿着素色旗袍的女子,在摇曳的油灯下,一笔一划,将开启民智的希望,寄托在这本小小的启蒙读物上。
这不仅仅是一本书,这是一份传承,一份血脉里从未断绝的信念。
首次“童声议事会”召开的那天,天气晴好。
议事角破天荒地在旁边加了一排小板凳,坐着十几个从七八岁到十二三岁不等的孩子。他们好奇又紧张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,小禾就坐在最前排,腰板挺得笔直。
族老们虽然最终在舆论压力下勉强同意,但个个板着脸,显然只是想看一场闹剧。
议事会的前半段波澜不惊,讨论着农田水利、曲料分配等常规事务。
终于,到了最后五分钟的“童声议事”环节。
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第一个站了起来,他手里拿着一本画册:“我……我们想把村口那个废弃的猪圈,改成一个‘麦芽故事屋’!”
他翻开画册,上面是用蜡笔画的图画,色彩斑斓。
“我们可以把踩曲的时候唱的歌,改成我们能听懂的儿歌,让小弟弟小妹妹们一边玩,一边学怎么酿酒。”
另一个女孩也举起了手,她画的是一幅画:“这是我妈妈在酒坊里踩曲的样子,这是我奶奶在祠堂外的石碑前,念上面名字的样子。我想把这些都画下来,让村里所有人都看到。”
一时间,孩子们七嘴八舌,提出的议题一个比一个惊人。
他们想要用村里的广播站,每天播放一段“青禾故事”。
他们想要为村里每一棵百年以上的老树都挂上牌子,写上它的故事。
他们甚至提议,要在每年酿新酒的时候,举办一个“小小品酒会”,当然,他们喝的是麦芽水。
大人们都听傻了。这些在他们看来异想天开甚至有些荒唐的想法,从孩子们嘴里说出来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纯真和力量。
陆川站在人群外,全程举着手机录像。他的镜头里,有孩子们闪闪发光的眼睛,有大人们从轻视、错愕到沉思的表情变化,有阿娟脸上欣慰的泪水,更有沈玖嘴角那抹了然的微笑。
当晚,一个由陆川剪辑的,名为《我们的声音》的短视频,被上传到了县融媒体中心的官方账号上。
视频里,小禾清脆的声音作为画外音响起:“他们说,我们还小,不懂事。可是,我们想让这个村子,听到我们的声音。”
视频迅速发酵,“乡村儿童议事会”的话题,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上了同城热搜。
第二天一早,县教育局的电话就打到了村委会,详细询问这种模式的可行性,并表示希望能在全县范围内进行试点推广。
舆论的火,彻底烧旺了。
祠堂终于坐不住了。
他们再次以宗族的名义,发布了一纸公告,言辞激烈,直指沈玖“蛊惑人心”,利用无知孩童,行搅乱宗族纲常之实。公告最后,强硬地要求收回议事鼓的鼓槌管理权,宣称“此等圣物,不可再落于宵小之手”。
这一次,沈玖没有再写文章回应。
她直接走上了议事台。
面对着台下闻讯而来的全村老少,以及几位面色铁青的族老,她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议事角。
“鼓槌,从来不属于某一个人,也不属于某一个地方。”
沈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,“它只属于,那些需要发声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,掷地有声地宣布:“从今天起,这个议事角,将正式升级为‘青禾共议会’!”
“共议会的成员,将不再由祠堂指定。而是由我们青禾村四大群体,共同推选产生!”
“第一类,是所有通过认证的曲师。”
“第二类,是所有参与共耕计划的农户。”
“第三类,是书院的全体师生。”
“第四类,是童声议事会的儿童代表!”
“四类群体,每季轮换推选代表,共同商议村中大小事务!”
此言一出,全场哗然。
这不亚于一场彻底的革命。它将祠堂数百年来牢牢攥在手里的权力,彻底打碎,然后重新分配给了每一个为这个村子贡献力量的普通人。
投票就在当天下午举行。没有复杂的票箱,只有四个贴着标签的大竹筒。
村民们排着队,将自己用炭笔写下名字的纸条,郑重地投进代表自己群体的竹筒里。
队伍里,有白发苍苍的老人,有身强力壮的汉子,有抱着孩子的妇人,还有一群踮着脚,努力想把选票投进去的孩子。
小禾在阿娟的帮助下,把自己的那一票,稳稳地投进了“儿童代表”的竹筒里。
当她的小手离开竹筒的那一刻,不知是谁第一个鼓起了掌。紧接着,掌声如同潮水般响起,经久不息。
站在人群里的老林叔,浑浊的老眼里噙着泪,他摘下头上的旧毡帽,喃喃自语:“一百年了……快一百年了……这个村子,终于听见女人和孩子一起说话了……”
仪式结束时,已是黄昏。
夕阳的余晖给整个青禾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。
沈玖谢绝了众人的簇拥,独自一人,走向村口那片新开垦的田地。
她来到那个新埋下的陶坛边。
松软的泥土上,那株被她亲手种下的“金丝麦”幼苗,不知不觉间,已经长到了半尺来高。金色的麦芒在晚风中轻轻摇曳,像是在对她点头致意。
她缓缓蹲下身,指尖轻轻触碰着身边的土地。
就在这时,一阵稚嫩的歌声,伴随着晚风,悠悠地从村子的方向传来。
是孩子们在书院的操场上,练习着新学的踩曲谣。
歌词简单而纯粹,是小禾自己编的:
“曲娘走远了,名字留下来;”
“我踩一步呀,她笑一声来……”
歌声回荡在寂静的田野上,空灵而悠远。
沈玖闭上眼,静静地聆听着。
突然,她感觉到指尖下的土地,传来了一丝微弱的震动和热意。
那沉寂已久的签到系统,竟在这一刻,仿佛一颗复苏的心脏,轻轻地跳动了一下。
一行熟悉的提示文字,似乎即将在脑海中浮现。
但沈玖没有去看。
她只是望着那株在风中摇曳的麦苗,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轻声问道:
“下一代的签到者,会是你吗?”
风吹过麦田,沙沙作响,像万物的低语。远处,孩子们的歌声还在继续,一声,又一声,唱响了青禾村的新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