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社日,天光未亮,青禾村已然割裂成两个世界。
村口广场,祠堂的祭坛高高筑起。朱红的围栏,像一道冰冷的界碑,将一方天地圈禁。坛上,族老们身着崭新的长衫,面容肃穆,焚香祷告。坛下,男丁们分列两侧,神情庄重。空气里弥漫着香烛与黄纸燃烧的混合气味,压抑而沉闷。
围栏之外,是女人们。她们或抱着孩子,或提着菜篮,远远站着,目光复杂。那条看不见的线,刻在地上,也烙在心里,禁止她们靠近主祭区一步。
沈玖就站在人群里,没有看祭坛,目光落在那些女人的脸上。她看见了麻木,看见了习惯,也看见了一丝不甘。
她没有选择正面冲撞。
当祠堂的鼓声敲响第一通时,沈玖的声音也同时响起,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。
没有扩音器,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,压过了沉闷的鼓点。
“地点,就在西边,过去的‘断碑园’。”
人群中一阵骚动。断碑园,那个埋葬了太多屈辱,如今长满野草的地方?
“我们邀请了县里所有媒体,全程直播。”沈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,“主题是——酒香,从不说谎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走,没有半分迟疑。陆川、阿娟、小禾,还有十几个年轻人紧随其后。
人群开始犹豫。一些胆大的媳妇,拉了拉自家男人的衣角,低声商量着。观望的脚步,开始不自觉地,悄悄向西边移动。
断碑园遗址,早已焕然一新。
这里没有高坛,只有一个用旧木板和麦秸搭起的露天展台。展台背景,是一幅巨大的拼贴画。那是由村里孩子们画的,上百张稚嫩的画纸拼出了一张张模糊而生动的脸,汇成一片金色的麦浪。画的顶端,是七个醒目的大字——青禾历代曲娘图。
展台上,没有三牲祭品,只陈列着几样东西。
那份贴遍全村的《七娘阵启事》。
从地窖里挖出的,刻着符号的陶盘档案。
还有一本孩子们新画的,没有任何文字,只用图画讲述七位女性故事的绘本。
陆川正在调试直播设备,他今天穿得格外精神,像个专业的主持人。他看到沈玖过来,对她比了个“ok”的手势。
沈玖点点头,目光扫过渐渐聚拢过来的村民。人越来越多,几乎将这片空地围得水泄不通。
就在这时,一阵悠扬的歌声从村道上传来。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。
阿娟走在最前面。
她脱下了那身灰扑扑的抄写员工作服,换上了一件改良过的曲娘服。粗布的质地,靛蓝的颜色,腰间系着一条宽布带,显得干净利落。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,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怯懦,只有一种沉静的光。
在她身后,是三十一个女人。她们年龄各异,身份不同,有合作社的成员,有常年在家务农的妇人,甚至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。她们都穿着和阿娟一样的衣服,手里郑重地捧着一块新制的方形曲块。
那是用今年新收的麦子,混合豆料,由她们亲手踩制而成的浓香大曲。曲块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色菌丝,散发着复杂的粮食香气。
“女子踩曲巡游!”人群中有人惊呼。
这支奇特的队伍,沿着村道缓缓前行。每隔一段距离,路边就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陶瓮,瓮里早已注入了温热的井水,水温恰好能唤醒沉睡的菌群。
阿娟走到第一个陶瓮前,停下脚步。她将手中的曲块高高举起,像是在展示一件珍宝,然后,轻轻投入瓮中。
“噗通”一声轻响。
曲块入水,迅速吸饱水分,一串串细密的气泡升腾而起。片刻之后,一股混合了麦香、豆香和发酵甜香的奇妙气息,氤氲开来,在清晨的空气中弥漫。
这味道,是青禾村刻在骨子里的记忆。
队伍继续前行,女人们依次将手中的曲块投入路边的陶瓮。
“噗通”、“噗通”……
一声声,像是心跳。
一股股浓郁的酒香,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,顺着村道,流向每一个角落,甚至飘到了村口那威严的祭坛前。
一个坐在门槛上的老人,皱着眉,朝地上啐了一口:“一群疯婆娘,光天化日,抛头露面,不成体统!”
话音未落,他身后的儿媳妇端着一盆水出来,冷不丁地开口了。
“妈当年踩曲踩得满脚是伤,供全家吃饭,供您抽烟喝酒的时候,怎么没人说她不成体统?”
老人顿时语塞,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儿媳妇不再看他,径直将一盆水泼在院里的尘土上,转身回了屋,门“哐当”一声关上了。
巡游的队伍,最终汇集到了“议事角”。
小禾站在那个巨大的“听”字旁边,拿起了鼓槌。
“咚!”
“咚!”
“咚!”
三声鼓响,清越激昂。
所有女人站定,面向那片曾被铲平又顽强新生的麦田,齐声唱起了那首新编的踩曲谣:
“日头像个筛,汗珠子往下摔。我脚下的土,记得我的名;我踩出的曲,酿着我的命……”
歌声没有悲戚,只有一种蓬勃的、粗粝的生命力。
同一时刻,村口广场的祭典也进入了高潮。
主祭的族老高声宣布,为重振青禾村的荣耀,正式启动“宗族复兴基金”。他高高举起一份文件,大声念道:“此为我青禾村土地流转意向书!已有二十三户男丁,按下红手印,愿将土地交由宗族统一规划,招商引资!”
他得意地展示着那份文件,上面一个个鲜红的指印,刺眼夺目。
台下,那些被代表了的家庭里,女人们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
就在这时,沈玖拿着一个录音笔,从容地走上了“春酿节”的展台。
她按下了播放键。
一阵电流的“滋滋”声后,老林叔苍老而沙哑的声音,通过扩音器,响彻了整个西边会场,甚至隐隐传到了东边的祭坛。
“……那年塌方,七个姑娘,为了护住那批最好的曲种,没一个跑出来……她们的名字,族谱上一个字都不能写,说是‘不吉’……”
“……云枝那丫头,从泥里爬出来,怀里就抱着那么一束麦穗,哭得人都傻了……”
往事被一个活着的见证者亲口说出,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,扎在众人心上。
录音的结尾,是一个清澈的女声,那是陆川的母亲,一位离开青禾村几十年的知识女性,在信件中的一段话。
“……如果活着,就要世世代代低着头,那我宁愿我的儿子,生在别处,永远不要知道自己的根。”
录音结束,全场一片死寂。
沈玖关掉录音笔,目光直视远处祭坛上那个举着意向书的族老,声音不大,却掷地有声。
“你们卖的是地,我们守的是命。”
她环视台下所有村民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。
“今天,青禾村的女人,不再为任何人捐上自己的命。”
“我们要分红。”
台下先是哗然,随即,不知是谁第一个鼓起了掌。那掌声起初稀稀拉拉,很快,便汇成了一片雷鸣,经久不息。
突然,人群中一阵骚动,书院的老门房许伯,颤颤巍巍地捧着一个黑陶酒坛挤了上来。那酒坛的封口处,蒙着厚厚的油布,用红绳紧紧扎着,上面积满了灰尘。
“这……这是三十年前,彩凤临走前,托我藏下的。”许伯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她说,这坛酒,是她娘亲手酿的。她说……等哪天,青禾村的女儿们能抬头做人了,再把它打开!”
吴彩凤,七娘阵里,那个名字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那坛酒上。
沈玖走下台,接过酒坛。她能感到坛身的冰凉和那沉甸甸的分量。
在万众瞩目下,她深吸一口气,用力拍开了封口的泥印。
“啵——”
一声轻响,仿佛一个被压抑了三十年的叹息。
刹那间,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香气,冲天而起!那香气霸道而温柔,前调是浓郁的窖香和陈香,中调是醇厚的粮食香,尾调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清甜的花果香。仅仅是闻着,就让人几欲醉倒。
坛中的酒液,在天光下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,清澈透亮,微微挂壁。
沈玖用一个木勺,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。
她没有自己喝,而是转身,将第一勺酒,缓缓洒在脚下的土地上。
“敬所有,没被写进族谱的人。”
然后,她又舀起一勺,递给了身旁的陆川。
陆川的眼眶红了。他看着沈玖,重重点了点头,接过木勺,仰头一饮而尽。辛辣的酒液入喉,像一团火,瞬间点燃了他全身的血液。
他放下木勺,猛地抱起那个半空的酒坛,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,径直走向村口广场。
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,他冲破了那道朱红的围栏,冲上了祭坛,将那只黑陶酒坛,“哐”的一声,重重地砸在了祠堂那张准备用来签约的红木桌上!
“这坛里酿的,是你们,再也关不住的声音!”
日落时分,天空中原本阴云密布,沉沉地压着,眼看一场春雨就要落下。可那乌云翻滚了半天,却始终未下一滴雨。
老林叔仰头望着天,看了许久,喃喃道:“怪了……几十年了,春社头回没下雨。”
沈玖站在麦芽屋的屋顶上,看着远处。东边祭坛的人群和西边节庆的人群,像两条不同颜色的溪流,隔阂正在消融,缓缓汇流到了一起。
她悄悄回到了地窖的旧址。
黑暗中,那熟悉的微光再次闪现。
【检测到集体意志产生强烈共鸣……】
沈玖没有立刻查看。她只是掏出手机,对着天边那瑰丽盛大的晚霞,按下了录制键。
她给这段视频配上了一句文字。
“听见了吗?这次,换我们定节气。”
镜头边缘,那株被她种下的金丝麦幼苗,不知何时已经攀上了窗棂。金色的茎秆在晚风中挺立,如一柄出鞘的利剑,直指苍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