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社节的喧嚣落幕,青禾村却未迎来预想中的宁静。
次日清晨,天色刚从深蓝转向鱼肚白,村广播站那沉寂已久的大喇叭,突然发出刺耳的电流噪音。随即,一个冰冷僵硬的男声划破了晨雾,传遍村庄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紧急通知!紧急通知!”
“重复一遍……”
这声音,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,像一把生锈的铁犁,要将昨日刚刚翻松的土地,重新压实、板结。
麦芽屋内,沈玖正就着晨光,检查着金丝麦幼苗的生长状况。她听着广播里的严厉措辞,脸上没有一丝怒意,眼神反而愈发平静,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她放下手中的小喷壶,对一旁闻声赶来、脸色煞白的阿娟说:“阿娟,别慌。跟我去个地方。”
阿娟攥紧了衣角,指尖冰凉:“他们……他们这是要秋后算账!”
“算账,也得有账本才行。”沈玖的声音很轻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两人一前一后,径直走向村委会那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。档案室的铁门上了锁,散发着陈年铁锈的气味。沈玖没有去惊动任何人,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铁丝,对着锁芯捣鼓了几下。
“咔哒。”一声轻响,锁开了。
阿娟看得目瞪口呆。
沈玖回头,对她眨了眨眼:“以前开自家抽屉练的。”
档案室里弥漫着纸张霉变和灰尘混合的独特气味。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铁皮柜,像沉默的巨人。沈玖目标明确,直奔标注着“县府文件”的柜子。
“找一份三年前的文件,”她一边翻动着发黄的卷宗,一边对阿娟说,“《关于规范化管理乡村文化节庆活动的备案办法》。”
阿娟立刻加入进来。她对文字和档案的敏感,远超常人。很快,她便从一堆厚厚的材料底部,抽出了那份文件。
文件不厚,一共七页。沈玖逐条逐句地对照着,然后将手机架好,调整好角度。
她按下了直播录制键。
镜头里,沈玖的手指清晰地划过文件上的每一行铅字,她清亮的声音通过手机传遍了网络。
“《备案办法》第三条第二款:鼓励以村集体、合作社或个人名义,发掘、申报具有地方特色的新型节庆活动,备案主体需向乡镇文化站提交申请……”
“我们的申请回执在此。”她将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回执单展示在镜头前。
“第五条:活动内容应积极向上,弘扬优秀传统文化,不得与现行法律法规相抵触。我们的活动全程直播,内容公开可查。”
“……我们守法,也请你们守规。”
视频的最后,沈玖将镜头对准了窗外祠堂那高高翘起的飞檐,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视频发布不到十分钟,评论区瞬间引爆。
“好家伙!祠堂还能给村委会下命令?这是哪个朝代的规矩?”
“笑死,拿着鸡毛当令箭,结果被正主用法律文件反杀了!”
“支持沈小姐!我们守法,也请你们守规!这话太帅了!”
祠堂的禁令,在法律的白纸黑字面前,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。
与此同时,陆川正把自己关在老宅的阁楼里。
一封来自丰禾集团高层的加密邮件,在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闪着幽蓝的光。
“三日内,提交《青禾村土地流转潜在价值评估报告》,并附上‘关键人物心理动态分析’。——高层战略部。”
“关键人物”四个字,被加粗标红,像一根针,扎得他眼睛生疼。
阁楼里闷热,空气中漂浮着木头和旧书的味道。他来回踱步,木地板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抗议声。他知道这份报告意味着什么。一旦他将沈玖定义为“情绪易激化,可借舆论施压”的突破口,集团的资本獠牙会毫不犹豫地咬上来,用最肮脏的手段,将她和她所珍视的一切撕碎。
他的指尖悬在键盘上,迟迟没有落下。脑海里,是沈玖打开酒坛时决绝的眼神,是她将第一勺酒洒向土地时的庄重,是她在漫天晚霞下说“换我们定节气”时的身影。
那不是“易激化”,那是风骨。
陆川深吸一口气,删掉了文本框里已经写好的、最符合集团利益的分析。
他重新敲下一行字:“村民集体文化认同感急剧增强,对外部资本介入持高度警惕,投资环境存在不可控的人文变量。建议暂缓激进方案,转为长期文化共建合作模式。”
写完,他将春社节上,村民们自发汇流到一起的视频,作为附件上传。
发送前,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手写的草稿。上面,用凌厉的字迹写着一个标题:《关于对青禾村项目核心阻碍人物沈玖的舆论抹黑预案》。
他盯着那份草稿看了几秒,然后拿过打火机,“腾”的一声,蓝色的火苗瞬间吞噬了纸张。灰烬飘落,像一只只死去的蝴蝶。
风雨欲来,有人在坚守,也有人在悄悄掘开历史的堤坝。
阿娟没有离开村委会。她以整理村史资料为名,留在了档案室。当她整理一批新收归的、来自各家各户的旧账本时,指尖在一个泛黄的牛皮纸封面上停住了。
那是一本1952年的账本,属于早已解散的“联合曲坊”。
她小心翼翼地翻开,一股陈年的墨香混着桐油味扑面而来。在账本的末页,一笔记载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。
“补偿金(烧坊拆改):沈云娥,人民币(旧)贰佰万元整。”
沈云娥!
七娘阵里,那个因“私德不修”而被族谱除名、被彻底抹去所有痕迹的女人!她不是被赶出村子,一文不名地死在外乡的吗?怎么会有一笔数额如此巨大的补偿金?
阿娟的心脏狂跳起来。她想看得更仔细,却发现记录着经手人和印章的关键位置,有一圈不自然的、边缘发黑的烧灼痕迹。印章的朱泥也变得模糊不清,仿佛有人曾试图用火销毁这个证据。
一种彻骨的寒意从她尾椎升起。
她没有声张,关上档案室的门,从自己的布包里,拿出奶奶留下的、如今已没人再用的老式蓝色复写纸。她将复写纸和一张白纸小心地垫在账本那页下面,用指甲一点一点,将那行字和那个模糊的印章,完整地拓印了下来。
深夜,她借着还书的名义,溜进了书院的藏书阁。她找到了许伯口中“几十年都没人翻过”的地方,将那张蓝色的复写纸副本,轻轻夹进了一本厚厚的《农政全书》之中。
书页合上的刹那,一个被尘封了七十年的秘密,找到了它新的安身之所。
祠堂的反扑,比预想中来得更快。
傍晚时分,两个穿着对襟黑褂的族老,带着两个年轻力壮的后生,堵在了地窖的入口。
“沈玖,”为首的族老干咳一声,端着长辈的架子,“这地窖,是你家祖宅的地,但更是宗族的财产。如今你要做酒,关乎全村风水,这钥匙,必须交由祠堂统一管理!”
他们以“祖产管理权”为名,要强行收回地窖。
沈玖刚从麦田回来,裤腿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。她没让,也没争,只是平静地侧身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两位叔公,别站着说话。我前几天刚在院里设了个议事角,不如坐下喝杯茶,慢慢说。”
她将人引到院子里的石桌旁,又特意去把正在洒扫的老林叔请来作见“证。
茶是新沏的野菊花茶,香气清冽。
族老端起茶杯,正要继续摆谱,却见沈玖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当着他们的面,按下了录音键。
“叔公,您刚才说,这地窖是宗族财产,对吗?”
族老脸色一僵:“难道不是吗?”
沈玖微微一笑,声音清晰而沉稳:“根据2021年施行的《民法典》,第三百三十条明确规定,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受国家法律保护。我家祖宅虽然塌了,但宅基地使用权依然在册。地窖作为宅基地的附属设施,其使用权归我个人所有。这,不在族规的管辖范围之内。”
她甚至报出了法条的准确编号。
两个族老当场语塞,脸涨成了猪肝色。他们一辈子都在族规的框架里论事,何曾被人当面甩过什么“民法典”?
“你……”一个族老气得手发抖,“你赢了一时,守不住一世!青禾村的规矩,不是你一个黄毛丫头能改的!”
撂下这句狠话,两人带着后生,拂袖而去。
夜,终于深了。
喧嚣和争斗都沉寂下去,只有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。
沈玖独自回到地窖的签到点。空气里,窖泥和酒糟混合发酵的浓郁香气,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安定下来。这才是她熟悉的、能给她力量的味道。
她终于有时间,查看那份迟来的系统奖励。
她掏出手机,点开那个熟悉的微光界面。
【是。】
她刚输入指令,手机屏幕却猛地一黑,彻底没了反应。
不是没电。
沈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她没有惊慌失措地去重启手机,而是立刻站起身,警觉地环顾四周。地窖里一片死寂,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。
突然,一丝极其细微的、不属于这里的声响,从斜上方的通风口传来。
是金属摩擦的声音。
有人!
沈玖不动声色,将黑屏的手机揣回兜里,转身朝地窖门口走去,脚步从容,仿佛只是出来透口气。
在迈出地窖门槛的前一秒,她的手在门边一个堆满杂物的工具箱里飞快地摸了一下,一枚沾满了黑色油渍的六角螺帽,被她悄无声息地捏在了手心。
她走出地窖,在门口湿润的泥地上站定。然后,她弯下腰,装作整理鞋子,将那枚油腻的螺帽,轻轻按在了监控探头正下方的泥地里。
那是一个绝佳的诱饵,也是一个无声的标记。
她退到院子的阴影里,屏住呼吸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半小时后,一个瘦削的黑影,如壁虎般悄无声息地从墙头翻了进来,径直潜入地窖。
黑影的目标很明确,就是那个新装的监控设备。他掏出工具,正欲拆卸,地窖的灯光却“啪”的一声,骤然大亮!
刺目的光线下,早已埋伏在酒坛后的陆川与许伯,猛地扑了上去,一人抱腰,一人锁喉,瞬间将那黑影死死按在地上!
黑影剧烈挣扎,袖口在拉扯中向上滑去。
灯光下,他手腕内侧,半截蓝白色的工牌清晰地显露出来——上面印着“丰禾集团”的字样,以及一串冰冷的员工编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