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被死死按在地上的黑影,像一条被钉住的蛇,剧烈地扭动着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困兽之声。
他没想到,这个看似毫无防备的地窖,竟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。
陆川的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后腰,许伯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则像铁钳一样锁住他的脖颈。
灯光惨白,照在黑影因缺氧而涨红的脸上。
拉扯间,他的袖口被撕扯开,向上滑去。
一截蓝白色的工牌,从袖子里露了出来,像一块不祥的烙印。
丰禾集团。
那四个字,在刺目的灯光下,显得冰冷而又嚣张。
沈玖站在地窖口,冷冷地看着这一幕。
她没有丝毫意外。
从祠堂里那两个族老甩出“流转价每亩八百”时,她就知道,丰禾集团的獠牙,已经伸到了青禾村的麦田里。
宗族,不过是资本用来开路的推土机。
“带他去储藏室,别弄脏了酒坛。”沈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。
储藏室里,只点了一盏昏暗的马灯。
被捆住手脚的探子,像一袋货物般被扔在地上。
他约莫三十出头,一脸桀骜,尽管狼狈,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有恃无恐。
“说吧,谁派你来的?”陆川蹲下身,声音里带着压迫感。
探子把头一偏,嘴角扯出一抹冷笑:“想知道?去问我们法务部吧。私设陷阱,非法拘禁,够你们喝一壶的。”
许伯一听就火了,上前就要动手:“你个偷鸡摸狗的贼,还敢跟我们讲法?”
沈玖伸手拦住了他。
“许伯,别脏了您的手。”
她走到探子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我们不打你,也不骂你。天亮就送你去派出所,盗窃未遂,也够你待几天了。”
探子脸上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:“我只是迷路了,误闯进来,你们有什么证据?”
“证据?”沈玖笑了,那笑容很淡,却让探子心里发毛,“那个监控,是我昨天刚装的。你进来的一举一动,录得清清楚楚。哦,对了,你翻墙的姿势还挺标准的。”
探子的脸色,瞬间变得煞白。
沈玖不再理他,转身对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阿娟说:“阿娟姐,你看,丰禾集团的员工,大半夜不睡觉,来咱们这穷乡僻壤‘参观’,多辛苦。”
她顿了顿,话锋一转:“既然是客,总不能怠慢了。这样,你带这位先生去咱们新建的妇女曲坊培训中心转转,让他也看看,我们青禾村是怎么搞乡村振兴的。”
阿娟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沈玖的用意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探子一脸错愕,他完全没料到会有这种操作。
这不按套路出牌啊!
夜色更深了。
陆川没有回屋,而是独自走向集团给他安排的临时办公室。
他打开电脑,将一份精心伪造的监控数据包上传到集团服务器。
然后,他点开一个音频文件。
里面传出的,正是春社那天,两个族老在祠堂角落里,压低声音商议土地流转价格的对话。
“……丰禾那边透了底,最多八百,不能再高了……”
“……告诉村民,就说上面政策变了,这是统一价……”
陆川的指尖在鼠标上悬停了片刻,最终还是将这段录音,像一枚不起眼的病毒,嵌入了庞大的数据包中。
他知道,这枚定时炸弹迟早会被技术部门发现。
后果,他早已想过。
被追责,被开除,甚至被行业拉黑。
他关掉电脑,起身走到窗边。
窗外,是无边的麦浪,在月光下起伏,像一片沉默的海洋。
他从口袋里,掏出几封微微泛黄的信。
那是母亲寄来的。信里没有嘘寒问暖,只有对他学术前途的规划和期待,字里行间,透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。
陆川走到院外的灌溉渠边,蹲下身。
他将那些信,一封封仔细地折成小小的纸船。
然后,他把纸船轻轻放入水中。
浑浊的渠水,载着那些承载着期望与压力的纸船,摇摇晃晃地,漂向未知的远方。
他知道,从今晚开始,他的人生航道,将彻底偏离母亲设定的轨迹。
另一边,阿娟领着那个探子,走在村里的小路上。
夜风习习,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。
探子一言不发,心里却在飞快盘算着。
他叫李虎,是丰禾集团外包安保公司的员工。这次的任务很简单,拿到地窖的监控数据,酬劳五十万。
五十万,够他在老家县城付个首付了。
他以为这只是个手到擒来的活儿,没想到一脚踩进了坑里。
“到了。”阿娟在一处亮着灯的院子前停下脚步。
院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木牌:青禾村妇女曲坊培训中心。
推开门,一股混杂着粮食、酒曲和女人汗水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。
宽敞的晒场上,灯火通明。
三十多个妇女,赤着脚,踩在铺开的麦子上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山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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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,脚下一起一落,仿佛踩着大地的脉搏。
汗水浸湿了她们的衣衫,脸上却洋溢着一种李虎从未见过的光彩。
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,终于找到出口的,蓬勃的生命力。
“女儿呦,快快长,脚踩金麦做酒娘……”
嘹亮的歌声,在夜空中回荡,带着一种原始而粗粝的美感。
李虎看得有些呆了。
他出身农村,太熟悉这种场景下的女人了。她们通常是麻木的,沉默的,一辈子围着锅台、孩子和丈夫转。
可眼前的这些女人,不一样。
她们的眼神里,有光。
“你们……真能让女人当厂长?”他终于忍不住,低声问了一句。
阿娟没有直接回答,她的目光越过晒场,望向远方的夜空,声音很轻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李虎的心湖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你妈要是能读书,说不定早就是董事长了。”
一句话,让李虎瞬间破防。
他想起了自己那个一辈子没出过远门,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的母亲。
当晚,李虎主动写下了供词。
他交代了所有事情,包括那个“五十万买地窖监控数据”的交易。
第二天,阿娟把自己关在屋子里,整整一天。
她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拓印纸,上面是老账本模糊的字迹。
旁边,是她从县财政局网站上下载打印的公开档案。
她的手指,像不知疲倦的工蚁,在一行行数字和文字之间爬行、比对、演算。
傍晚时分,老林叔拄着拐杖,颤巍巍地走了进来。
他看着满桌的纸张和阿娟通红的眼睛,叹了口气。
阿娟抬起头,将一份刚刚整理好的报告递给他。
报告的标题,触目惊心——《谁吃了我们的酒糟?》
里面用最清晰的图表和最详实的数据,还原了七十年前,那座女子曲坊是如何被“宗族统筹”的名义一步步蚕食、侵吞的。
账目上的补偿金,与实际到账的金额,相差了整整七成!
那些消失的钱,最终都流向了祠堂的功德箱,变成了族长们头上的光环和碗里的肥肉。
老林叔浑浊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骇人的精光。
他枯瘦的手指抚过纸面,仿佛能感受到那些墨迹背后的血和泪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:“字字如刀啊……阿娟,可千万,别伤着自己。”
阿娟没有说话,只是将报告又仔细地看了一遍,然后郑重地折好,放进一个牛皮纸袋里。
下周,镇里要举办“乡村振兴案例展”,她已经报了名。
趁着探子被抓、丰禾集团暂时蛰伏的空档,沈玖迅速召开了全村村民大会。
地点,就在那片热火朝天的晒场上。
“我宣布,‘麦田秋合作社’,今天正式成立!”
沈玖站在一张临时搭起的高台上,声音清越,传遍了整个院子。
她没有讲太多大道理,而是直接拿出手机,打开一个刚刚开发好的小程序。
“从今天起,合作社所有的收入和支出,每一笔账,大家用手机扫这个二维码,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钱从哪里来,花到哪里去,再也不会是一笔糊涂账!”
“我提议,由阿娟姐,担任我们合作社的第一任财务监督员!”
台下,一片寂静。
村民们,尤其是那些年长的,都愣住了。
钱进了祠d堂就没了影,这是他们几代人默认的规矩。
现在,这个叫沈玖的丫头,说要把每一分钱都晒在阳光下?
一个年轻的媳妇,怯生生地举起了手。
“玖……玖丫头,我问个事。我能……拿我婆家的地入股吗?”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都聚焦在她身上。
这是个直击要害的问题。在农村,土地是跟着户口本走的,而户口本,通常都在男人手里。
沈玖看着她,笑了。
“嫂子,地在你名下吗?”
“在……”
“那合同上,就签你自己的名字。”沈玖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只要你签了字,这股份就是你的,分红也打到你自己的卡上。这事,你自己说了算!”
轰!
人群炸开了锅。
掌声,口哨声,欢呼声,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媳妇们,眼眶都红了。
她们第一次知道,原来自己脚下的土地,不只是“婆家的”,也可以是“自己的”。
大会散去,人群渐渐稀疏。
许伯悄悄走到沈玖身边,往她手里塞了一样冰冷坚硬的东西。
“丫头,这个给你。”
沈玖摊开手,是一把锈迹斑斑的老式铁锁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老酒坊仓库的原配钥匙。”许伯压低了声音,“那地方塌了三十年,这把锁,也三十年没人打开过了。”
沈玖的心,猛地一跳。
她立刻叫上陆川和几个信得过的年轻人,拿着工具,跟着许伯来到了村西头的一片废墟。
这里就是老酒坊的旧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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仓库早就塌了,只剩下一截断壁残垣,被藤蔓和杂草覆盖。
他们清理了半天,终于在仓库的西北角,挖到了一个被深埋在地下的巨大陶缸。
陶缸用油布和黄泥密封得严严实实。
撬开封泥,一股陈年的纸张气味扑面而来。
缸里,没有金银,只有一叠叠用油纸包好的、泛黄的契约。
沈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份,缓缓展开。
借着手电筒的光,她看到,契约的落款处,没有一个男人的名字。
“翠娥”、“秀莲”、“春杏”、“兰芳”……
一个个娟秀或质朴的女性名字,整整齐齐地排列着。
每个名字下面,都按着一个深浅不一、颜色各异的红色指印。
这,正是当年那群被称为“七娘”的女人们,合资建造曲坊的原始凭证!
沈玖的手指,轻轻抚过那些早已干涸的指印,仿佛能感受到七十年前,那些女人们按下手印时的决心与期盼。
忽然,她的脑海中,像一道闪电划过!
那本迟迟无法完全解开的《神曲酿造法·心传篇》里,最后提到的那个关键配方——“九转回魂曲引”。
其引子,需用“九位女子经手之曲”。
她猛地抬起头,看向晒场的方向。
灯光下,阿娟正带着几个妇女清点工具。
不多不少,正好九个人。
她们是这次妇女曲坊培训班里,最用心、最刻苦、也是最有天赋的九位骨干曲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