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值暮春,宫墙内的日光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,却驱不散揽月轩常年累积的阴冷湿气。
江泠儿坐在窗前,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粗糙的窗棂,目光似乎落在庭院中那几株半死不活的花草上,实则灵台清明,正以增强后的精神力细细梳理着这几日收集到的信息碎片。
刘公公口中零碎的宫廷禁忌、端太妃偶尔提及的前朝恩怨、还有宫人们私下交谈流露出的只言片语……所有这些,如同散乱的拼图,在她脑中飞速旋转、组合。
她需要更完整的地图,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宫阙布局,更是人员往来、权力视线交织的无形网络。
“云袖,”她轻声唤道,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柔弱与无聊,“整日闷在屋里,有些气短。听说御花园景致极好,可有……不那么引人注意的去处?”
云袖,这个被泠初步判断为沉稳可靠的宫女,闻言略一思索,低声道:“回小主,御花园西侧有一处‘疏影园’,靠近冷宫,景致虽不及主园繁盛,但颇为幽静,平日少有人去。”
疏影园,靠近冷宫。
泠心中微动,这正是她需要的——一个既能观察环境,又能暂时避开后宫核心区域那些审视目光的地方。
“就去那里走走吧。”她起身,语气带着一丝仿佛鼓起勇气的期待。
身着最低等才人规制的浅碧色宫装,料子普通,款式简单,但穿在泠的身上,却因那绝世容光和不自觉间流露的仪态,硬生生衬出几分清雅脱俗。
她刻意未施粉黛,长发也只用一支素银簪子松松挽起,力求低调。
在云袖的引路下,她们穿过一道道宫墙夹道,越走越僻静。
沿途遇到的宫人也渐渐稀少,且多是些低头匆匆行走的低等内侍,见到她这位眼生的才人,也只是机械地行礼,眼神中并无多少敬畏或好奇。这正是泠想要的效果。
踏入疏影园,果然如云袖所言,入目之处带着几分荒疏的美感。
假山堆叠得略显随意,亭台漆色斑驳,园中花卉多是些生命力顽强的品种,开得恣意却不算名贵。一条蜿蜒的小溪流过,水声潺潺,更添幽静,空气中弥漫着泥土、青草和淡淡花香混合的气息,远离了宫廷惯有的熏香腻味。
泠深深吸了一口气,并非贪恋这点清新,而是调动起大师级表演所赋予的、对环境的极致敏感,捕捉着风中带来的每一丝信息——远处隐约的脚步声、鸟雀的啼鸣、甚至泥土下小虫蠕动的细微声响。
她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触角,悄然向外延伸。
“你在此处等候便可。”泠对云袖温言道,自己则顺着小径缓缓向园子深处走去。她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,不是为了伤春悲秋,而是为了进行一场小小的“实验”。
行至一处被嶙峋怪石和茂密藤萝半包围的小小空地,溪流在此处拐了个弯,形成一湾浅潭,阳光透过枝叶缝隙,洒下斑驳的光点。此地视野相对隐蔽,若非刻意寻找,很难被发现。
泠停下脚步,静静站立。她闭上眼,并非休息,而是在回忆。
回忆第一个世界,站在聚光灯下,镜头前,万人欢呼的舞台上。回忆那些为了塑造角色而进行的艰苦形体训练,回忆将现代舞的舒展自由融入古典舞韵味的探索时刻。那不是简单的舞蹈,那是用身体叙事,用灵魂共鸣。
大师级的肢体控制力,早已融入她的本能。此刻,在这寂静无人的废园,身着束缚行动的宫装。
她忽然有了一种冲动——不是表演给谁看,而是确认自己依旧拥有那份超越此界规则的力量,是进行一次对自身能力边界的小小探知,也是……一种无声的宣泄,对这具脆弱肉身、对这个压抑环境的短暂挣脱。
她轻轻吸了口气,足尖微点,手臂缓缓抬起。
没有音乐,只有风声、水声、树叶沙沙声作为天然的伴奏。
她的动作起初很慢,如同初生的藤蔓试探着触碰阳光,每一个关节的转动,肌肉的舒展,都控制在极致的精准范围内。
宫装的宽袖和裙摆,在她精妙的控制下,非但不是阻碍,反而成了延伸的道具,随着她的动作划出流畅而优美的弧线。
她将现代舞对空间、重力和情感的直接表达,融入古典舞的圆融、含蓄和象征性动作之中。
一个旋转,不再是单纯的技巧展示,而是仿佛在挣脱无形的束缚;一个凝望,眼神空灵悠远,仿佛穿透了宫墙,望见了族群所在的遥远星空。
她的身体柔软得不可思议,却又蕴含着内在的韧性,如同真正的菟丝花,看似依附,实则拥有缠绕乃至改变宿主形态的力量。
这舞,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任何流派,它是独属于泠的,跨越了世界壁垒的艺术结晶。
是她在绝对禁锢中,对自由的短暂臆想和力量确认。
阳光在她身上流转,勾勒出纤细而充满生命力的剪影。斑驳的光影随着她的舞动跳跃,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流动的星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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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刻,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谨小慎微、依附求存的低等才人江泠儿,而是那个曾经站在巅峰,汲取了一个世界星光之力的灵魂——泠。
舞至酣处,她一个轻盈的腾挪,裙裾如碧波绽开,长发因动作微微散落几缕,贴在汗湿的额角颈侧,平添几分脆弱的美感。
然而,就在这身心最为舒展、意识与身体高度统一的瞬间,她那被灵蔓强化、又被首世界历练得异常敏锐的感知力,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不和谐。
不是风声,不是水声,也不是鸟兽虫鸣。
是呼吸。
一道极轻微、极克制,但就在不远处,假山石后陡然紊乱了半拍的呼吸声。
有人!
电光火石之间,泠的舞姿没有丝毫停滞,仿佛完全沉浸在自我的世界中,未曾察觉。但她的内心已然警铃大作。大脑如同最高效的处理器,瞬间分析:
位置: 假山后,隐蔽,视野佳,是观察而非偶遇。
呼吸特征: 沉稳有力,紊乱仅一瞬即被控制,显示出来人训练有素,心志坚定。绝非普通宫人或太监。
时机: 在她舞蹈最具感染力、情绪最外放的时刻失控。是惊艳?是震惊?还是别的什么?
所有的分析在刹那间完成。她的舞蹈动作自然而然地走向收势,最后一个回旋,定格,背对着那假山的方向。
她微微喘息着,抬起手,用指尖轻轻拭去额角的细汗,动作优雅而缓慢,仿佛仍在回味刚才的舞蹈。
她没有立刻回头。
回头意味着确认,意味着打草惊蛇。她不能确定对方的身份和意图。是后宫哪位主子派来的探子?是巡逻的侍卫偶然经过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她保持着背对的姿态,留给对方一个纤细、优美、带着几分神秘和引人探究的背影。她甚至能感觉到,那道来自假山后的目光,如同实质般落在她的背上,带着审视,或许还有未散的惊异。
此刻,泠的内心冷静得如同寒潭。
“灵蔓,”她在意识中无声沟通,“分析能量特征。”
【检测到范围内存在单一生命体,能量反应:阳刚,凝练,带有微弱煞气与秩序印记。初步判断:武道修炼者,隶属宫廷秩序阵营。能量纯度:中等。可尝试建立浅层连接汲取【武道直觉】碎片,是否进行?】
武道修炼者,宫廷秩序……侍卫。而且是品阶不低、身手不凡的侍卫。
泠心中有了初步判断。她果断拒绝了直接汲取。在未知对方深浅、意图的情况下贸然建立连接,风险太大。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观察和自保,而非贪图一点能量碎片。
她开始缓缓转身,动作自然如同只是随意换个方向欣赏风景。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假山的方向,却没有聚焦,仿佛只是掠过一片普通的景致。
她的脸上适当地带着一丝运动后的红晕和放松,眼神清澈,带着点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迷离,完美地掩饰了内心的警惕和分析。
她什么“异常”都没有发现。至少,在表面上。
然后,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沿着来时的路,步履轻盈而从容地向外走去。每一步都保持着优美的仪态,仿佛刚才那场惊世骇俗的舞蹈只是春日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幻梦。
直到走出疏影园,看到等候在外的云袖,泠脸上那层无形的面具才微微松动,但眼神依旧沉静。
“小主,可还舒心?”云袖上前轻声问道。
“嗯,此处甚好,清静。”泠微微一笑,语气温和,“日后若得了空闲,或许可常来走走。”
常来?是的,她或许会常来。不仅因为这里的“清静”,更因为这里出现了“变数”。那个隐藏在假山后的侍卫,是一个意外的发现,一个需要纳入计算的因素。
回揽月轩的路上,泠的思维高速运转。
巡逻规律: 疏影园并非巡逻必经之路,此人的出现,是固定路线外的延伸,还是偶然?
观察者身份: 灵蔓的判断基本可信。一名高阶侍卫。他为何会出现在那里?是例行巡查,还是另有任务?他看到了多少?又作何想?
后续影响: 这次“偶然”的暴露,是福是祸?她的舞蹈是否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?这名侍卫是否会向上汇报?
所有的疑问都没有得到解答。但泠并不焦虑。这本就是一次试探,试探环境,试探规则,也试探这深宫中可能存在的、她尚未知晓的“眼睛”。
如今,她至少知道,除了明面上的妃嫔、太监、宫女,还有这样一支隐藏在阴影中的力量——宫廷侍卫。
而他们,或许也能成为信息的来源,甚至……在某些时候,成为可借用的“力”。
“云袖,”快到揽月轩时,泠仿佛不经意地问道,“宫中侍卫巡逻,可是固定路线?像疏影园那般偏僻之地,他们也去吗?”
云袖略一迟疑,答道:“回小主,侍卫巡逻皆有固定班次和路线,主要守护宫禁要地和各位主子娘娘的宫苑。像疏影园那等地方,平日少有侍卫专门巡查,除非有上峰特别指令,或是……他们自己扩大巡视范围。”
自己扩大巡视范围?泠记下了这一点。这意味着一定的自主权。那个侍卫,是出于职责,还是……个人行为?
踏入揽月轩阴冷的门槛,泠的心境已恢复如常。这次御花园之行,收获远超预期。
她不仅熟悉了部分环境,进行了一次必要的能力确认和情绪疏导,更重要的是,她成功地投下了一颗问路的石子。
涟漪已起,且看这潭深水,会如何回应。
她走到窗边,再次望向庭院,目光却似乎穿透了斑驳的墙壁,落在了那遥远假山后的阴影处。
“萧寒……”她无声地咀嚼着刚刚从灵蔓那里得到的、耗费了微量能量才进一步解析出的名字信息,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、属于猎人的弧度。
游戏,似乎变得更有意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