狩猎后的第五天,活捉的那头钢鬃野猪出现了异常变化。
它被关在营地东侧新开凿的兽栏里,每日由苏婉喂食掺了虚弱药剂的草料,按理说应该日渐萎靡。但今晨苏婉去检查时,却发现它正疯狂啃食兽栏角落的一丛暗紫色苔藓——那是从岩壁上自然生长的,之前谁也没在意。
更奇怪的是,野猪背部的伤口愈合速度快得惊人。五天前还深可见骨的抓痕,如今已经结痂脱落,露出粉嫩的新皮。它眼中的虚弱迷茫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躁的猩红。
“前辈,您看这个。”苏婉指着兽栏地面,“它昨晚排泄的粪便里有未消化的苔藓残渣,但颜色变成了墨绿色……我取样检测了一下,毒性比普通毒瘴强三倍!”
泠蹲下身,用银针挑起一点粪便样本,放在鼻尖轻嗅。一股混合着腐臭和辛辣的怪异气味冲入鼻腔,让她眉头微皱。
“它把苔藓里的毒素吸收了,又排泄出来,但毒性结构发生了变化……”泠若有所思,“就像它在体内加工了这些毒素。”
她走到兽栏边,野猪立刻警惕地后退,獠牙前指,发出威胁的低吼。与五天前相比,它的体型似乎大了一圈,钢鬃更加粗硬,眼中红光闪烁。
泠伸出手,掌心探出一缕藤蔓虚影,试图汲取野猪的生命精华进行对比分析。
但藤蔓刚靠近,野猪突然张嘴喷出一口墨绿色的气雾!气雾接触到藤蔓,发出“嗤嗤”的腐蚀声,藤蔓表面迅速变黑、枯萎。
泠立刻切断那截藤蔓,后退三步,脸色凝重。
“它获得了喷吐毒雾的能力?”苏婉惊呼。
“不止。”泠盯着手中枯萎的藤蔓残段,“这毒雾的成分……和麻痹藤汁有七成相似,但更加活跃,还混合了它自身的生命气息。”
她意识到,这头野猪在荆棘谷的特殊环境中,正在发生某种变异。暗紫色苔藓、谷中毒瘴、妖兽自身的生命力,三者结合催生了难以预料的变化。
“看来我们对荆棘谷的了解还太肤浅。”泠对苏婉说,“从今天起,你每天记录它的变化,采集它接触过的所有植物样本进行分析。这可能是解开谷中毒瘴奥秘的关键。”
“是!”苏婉眼中闪过研究者的兴奋光芒。
就在这时,泠识海中突然传来急促的警报——来自西南方向的一株侦查子株。
有外人接近。
不是妖兽,是人类修士。灵力波动显示是炼气六层,但气息很古怪,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,像是什么东西腐败的味道。
“苏婉,你继续研究,我有事要处理。”泠不动声色地吩咐,转身走向营地中央。
她通过子株网络下达指令:韩石回营地待命,陆炎陆雪暂停巡逻就地隐蔽,老默检查外围陷阱是否被触发。同时,她激活了迷雾障眼阵的全部功效,营地周围的雾气浓度增加了三成。
做完这些,泠来到灵泉旁,盘膝坐下,将全部神识连接到那株报警的侦查子株上。
视野共享开启。
西南方向两里外,一个穿着灰褐色粗布衣的“采药人”正沿着谷底缓步前行。他背着竹篓,手持药锄,看起来和普通散修没什么两样。但仔细看就能发现破绽——
他的步伐太稳了。荆棘谷地面湿滑,到处是裸露的树根和碎石,普通人走起来必然小心翼翼,而他却如履平地。
他的药篓几乎是空的,只有几株最常见的止血草,显然不是真的来采药。
最重要的是他的灵力波动。虽然刻意压制,但那种特有的腥气瞒不过泠的感知——这是五毒门功法的特征。她之前在蛇使身上闻到过类似的气息,只是这个人的更淡、更隐蔽。
“伪装成采药人的哨探……”泠眼神转冷,“五毒门果然找来了。”
她继续观察。那人在谷中走走停停,不时蹲下检查地面,偶尔还会取出一枚罗盘状的法器,似乎在探测灵气流动方向。他的路线很有目的性,正朝着营地所在的方位迂回靠近。
“不能让他再近了。”泠当机立断。
她起身,换上一身与周围环境颜色相近的墨绿色劲装,将长发束紧,又往脸上抹了些混合了泥土和草汁的伪装膏。肩头的灰影似乎知道要行动,自觉地钻进她胸前的内袋里。
“韩石,守好营地,我不回来任何人不得外出。”泠吩咐道。
“前辈小心。”韩石握紧了手中的铁镐。
泠点头,身形一晃,如鬼魅般融入毒瘴之中。
她没走地面,而是在铁齿棘的枝干间纵跃——这是她从灰影那里学来的技巧,结合轻身术和藤蔓的辅助,在丛林间移动几乎无声无息。十株子株全部进入警戒状态,为她提供全方位的视野覆盖。
半盏茶时间后,泠已经潜行到距离哨探百丈的位置,藏身在一株三人合抱的古树树冠中。
从这个角度,她能清楚看到那人的一举一动。
此刻,哨探正停在一处小溪边,蹲下身用手舀起溪水,放在鼻尖嗅了嗅,又尝了一小口。随即,他眉头皱起,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记录着什么。
“他在检测水质……”泠心中了然,“灵泉的存在虽然被阵法隐藏,但泉眼渗出的微量灵气可能会融入地下水系。他是顺着这个线索找过来的。”
不能再等了。
泠深吸一口气,双手开始结印。不是攻击法诀,而是操控周围环境的秘术——这是她结合菟丝花本源和《蕴灵法》自创的技巧,名为【草木同调】。
随着灵力波动扩散,方圆三十丈内的植物开始发生微妙变化。铁齿棘的枝条轻轻摇曳,释放出比平时浓郁三倍的麻痹气息;地面的苔藓颜色加深,散发出致幻的孢子;甚至连空气流动都被引导,将毒瘴最浓的区域缓缓推向哨探所在的位置。
哨探显然察觉到了异常。他猛地站起,警惕地环顾四周,手中已经多了一柄淬毒的短刃。
“谁?”他低喝一声,声音嘶哑。
无人应答,只有风吹过荆棘的沙沙声。
哨探眼中闪过厉色,突然朝泠藏身的反方向甩出三枚毒镖!毒镖钉在树干上,发出“噗噗”的闷响,镖身没入过半,可见力道之强。
这是试探。泠没有动。
哨探等了几息,见没反应,稍稍放松,但眼神更加警惕。他开始缓缓后退,显然准备撤离——经验丰富的探子都懂得,情况不明时先保全自己。
但他退的方向,正是泠预设的陷阱区。
“三、二、一……”泠心中默数。
哨探脚下突然一软,地面化作泥沼!他反应极快,立刻提气纵跃,但就在身体腾空的瞬间,七八条藤蔓从四面八方向他缠来!
这些藤蔓是泠提前布置在此处的束缚子株,表面涂了最新研制的“强效麻痹藤汁”——这是苏婉昨天刚改良的版本,麻痹效果提升五成,发作时间缩短到两息。
哨探挥刃急斩,斩断三根藤蔓,但还是被另外几根缠住了左腿和右臂。麻痹毒素迅速渗透,他感到肢体开始僵硬。
“该死!”他怒骂一声,左手掐诀,周身腾起墨绿色的毒雾。
毒雾与藤蔓接触,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。藤蔓开始枯萎,但新的藤蔓前赴后继,而且这些新藤蔓表面浮现出银色纹路——是泠刚才暗中强化过的,对毒素的抗性提升了三倍。
趁此机会,泠从树冠一跃而下,如鹰隼扑击!
她手中没有兵器,只有十指指尖探出的翠绿色藤刺。藤刺细如牛毛,在毒瘴中几乎看不见,等哨探察觉时,已经刺入他背心七处大穴。
“呃啊——!”哨探惨叫,只觉全身灵力如决堤般狂泄而出!
泠的汲取能力全力发动。但这一次,她有了新发现。
五毒门修士的灵力结构与普通修士截然不同。他们的灵力中混杂了大量毒素成分,这些毒素与灵力深度交融,几乎成了灵力的一部分。如果贸然汲取,毒素会一同进入体内,造成严重污染。
但泠有准备。
她提前在经脉中构筑了“过滤网”——这是她从净化妖兽生命精华的经验中悟出的技巧,用菟丝花本源编织成细密的网状结构,能分离能量和杂质。
哨探的灵力如洪水般涌入,经过过滤网时,精纯的灵力被留下,毒素成分则被剥离、储存到特定的“毒囊”中——这是泠用自身细胞模拟妖兽毒腺制造的结构,专门用来储存和研究毒素。
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五息。
五息后,哨探瘫软在地,修为从炼气六层暴跌到炼气二层,眼神涣散,几近昏迷。而泠则获得了大量精纯灵力和三种全新的毒素样本。
她没有立刻杀他,而是将手按在他额头,尝试读取记忆。
这是粗糙版的“搜魂术”——她没有系统的搜魂法门,只能靠汲取能力强行获取记忆碎片。这种方法效率低,信息杂乱,且会对目标造成永久性神识损伤,但此刻顾不了那么多了。
一幕幕破碎的画面涌入泠的识海:
五毒门大殿中,一个面容阴鸷筑基中期的老者正在训话:“……荆棘谷近日灵气波动异常,疑似有灵物现世或修士建府。谁去探查?”
数名弟子争先恐后。
最终,老者指定了三人:“赵蝎、钱蛛、孙蜈,你们三个去。记住,只是探查,不要打草惊蛇。若真有宝物或修士,回来禀报,门中自会处置。”
画面跳转,三个穿着五毒门服饰的弟子离开山门,朝荆棘谷方向行进。其中一人就是眼前这个哨探(孙蜈)。
他们三人分工:赵蝎负责东线,钱蛛负责西线,孙蜈负责中线。约定五日后在谷外汇合。
孙蜈进入荆棘谷后,凭借对毒物的敏感,很快就发现了水质异常。他顺着线索一路深入,然后……
然后就是现在了。
泠收回手,脸色凝重。
三个人。另外两个还在谷中,而且五日后要汇合。如果孙蜈失踪,另外两人肯定会警觉,五毒门就会知道荆棘谷有问题。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泠喃喃道。
她看向奄奄一息的孙蜈,眼中闪过犹豫。杀了他容易,但尸体处理是个问题——五毒门弟子身上通常有追踪标记,死后会留下特殊气息,同门能感应到。
而且,如果另外两人发现孙蜈失踪,肯定会第一时间向门中报信。
“不能杀,也不能放……”泠思索着,突然灵光一闪,“那就让他‘活着’回去。”
她再次将手按在孙蜈额头,这次不是读取记忆,而是植入。
菟丝花族群有一种特殊能力:可以通过根系网络传递信息和指令,甚至影响其他植物的生长。泠尝试将这个能力应用到人类身上——虽然效果会大打折扣,但只是植入一些虚假记忆片段,应该可行。
她以自身神识为笔,在孙蜈的识海中勾勒出新的“经历”:
孙蜈进入荆棘谷后,发现灵气异常只是一处即将枯竭的微型灵脉残余,价值不大。他在谷中遇到一头变异的腐毒蜥(用刚看到的野猪形象改造),中毒受伤,勉强逃出,记忆因此混乱……
这个虚假经历要简单、合理,且与孙蜈本身的认知框架相符。泠做得小心翼翼,只修改了最关键的部分,其余记忆尽量保留原貌,以防被五毒门高手识破。
一炷香后,植入完成。
孙蜈的眼神变得更加涣散,口中喃喃自语:“灵脉……枯竭……腐毒蜥……要回去禀报……”
泠又从他身上取下储物袋、法器、身份令牌等所有可能被追踪的物品,只留一身破烂衣服。然后,她喂他服下一颗特制的丹药——这是苏婉研制的“七日昏睡散”,服下后会昏迷七天,醒来后记忆模糊,身体虚弱,正好符合“中毒受伤”的设定。
做完这一切,泠扛起孙蜈,快速离开现场。
她没有回营地,而是朝荆棘谷外围方向疾行。在距离谷口还有五里的一处隐蔽山洞,她将孙蜈放下,又在周围布置了几个简易的防御阵法——不是为了保护他,而是防止他被妖兽吃掉。
“能不能活下来,看你的造化了。”泠看了昏迷的孙蜈一眼,转身离去。
她故意选择这个位置,是因为这里偶尔有采药人经过。如果孙蜈运气好被救,就能“活着”回去复命;如果运气不好死了,尸体也会在谷口附近被发现,五毒门会以为他是在撤离时遇险,不会怀疑谷内有人。
回到营地时,天已擦黑。
众人都在灵泉边等她,见她平安归来,都松了口气。
“前辈,情况如何?”韩石问。
泠将经过简单说了一遍,隐去了植入记忆的细节,只说将人打伤后扔到了谷口附近。
“五毒门来了三个人,现在还有两个在谷中。”泠环视众人,“我们的时间最多只有四天。四天内,必须解决另外两个哨探,或者做好被发现的准备。”
气氛顿时凝重起来。
“前辈,”老默突然开口,“您刚才说,那哨探是顺着水质线索找过来的?”
泠点头:“灵泉的微量灵气渗入地下水,虽然被阵法稀释了九成九,但对五毒门这种专精毒道、对灵力异常敏感的门派来说,还是能察觉到。”
老默独眼中精光一闪:“那我们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一点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布置几个假的‘灵气源’。”老默解释,“在远离营地的几个方向,人为制造灵气异常的假象。比如埋下几块即将耗尽的灵石,或者移栽几株半灵草,再用简易阵法稍微聚集一下灵气波动。这样,五毒门的人探查时,会被这些假目标分散注意力,甚至误导方向。”
泠眼睛一亮:“好主意。韩石,你配合老默,今晚就开始布置。记住,要做得自然,像是天然形成的。”
“是!”两人领命。
“陆炎陆雪,”泠继续安排,“从明天开始,你们的巡逻范围扩大到十里。用侦查子株配合,寻找另外两个五毒门哨探的踪迹。记住,只侦查,不接触,发现后立刻回报。”
“明白!”师兄妹齐声应道。
“苏婉,”泠最后看向年轻药师,“你加快对那头野猪和谷中毒瘴的研究。我们需要更多关于这里生态环境的知识,这可能是我们最大的优势。”
苏婉重重点头:“我会尽力的!”
任务分配完毕,众人各自散去准备。
泠独自坐在灵泉旁,取出从孙蜈那里获得的储物袋和法器。
储物袋里有三十多块下品灵石,几瓶五毒门特制的解毒丹和毒药,一本薄薄的《五毒基础心法》,还有一张简陋的荆棘谷地图——上面已经标注了几个探查点,其中一处离营地只有不到一里。
“好险……”泠心中后怕。如果不是子株提前预警,营地可能真的暴露了。
她拿起那本《五毒基础心法》,快速翻阅。功法很粗浅,只到炼气期,但其中关于“毒灵共生”的理念让她很感兴趣——五毒门修士将毒素炼化为灵力的一部分,虽然风险极大,但攻击诡异,防不胜防。
“或许可以借鉴……”泠思索着,“我的菟丝花本源能吸收毒素,如果我也走毒灵共生的路子,会不会更安全、更高效?”
这个念头让她兴奋起来。但眼下不是研究的时候,她将心法收起,开始清点其他战利品。
法器有三件:一柄淬毒短刃,一面能释放毒雾的小旗,还有一枚护身玉佩。短刃和小旗泠打算交给苏婉研究,玉佩自己留下——虽然五毒门的东西可能有暗记,但改炼一下应该能用。
最后是那张地图。泠仔细研究上面的标注,推测另外两个哨探可能的活动区域,然后将信息通过子株网络传达给陆炎陆雪。
做完这一切,夜已深了。
泠躺在石床上,却毫无睡意。
五毒门的威胁像悬在头顶的剑,让她感受到久违的压力。上一次有这种感觉,还是在第一个世界,被赵横囚禁在血池中的时候。
但不同的是,那时她孤身一人,现在她有同伴。
“不能让他们有事。”泠轻声自语。
肩头的灰影似乎感应到主人的焦虑,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她的脸颊。
泠摸了摸它,心中渐渐坚定。
四天时间。
足够做很多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