蛇使令悬挂在荆棘谷口的第七天,消息如野火燎原般传遍了万妖山脉外围的所有酒馆、集市和散修据点。
黑岩城最大的酒馆“醉仙楼”里,三个桌子拼在一起,十多个散修围坐,中间摆着几坛劣质灵酒。一个独臂汉子正唾沫横飞地讲述:
“老子亲眼所见!那令牌就钉在三丈高的黑石上,‘五毒门蛇使墨鳞,犯境伏诛于此’——每个字都入石三分,用真火灼出来的!令牌下面还挂着一串东西,你们猜是什么?”
“是什么?”有人急切地问。
“是九颗人头!全是五毒门外门弟子的,用铁链穿着,风吹日晒,已经开始腐烂了!”独臂汉子猛灌一口酒,“那场面,啧啧,真叫一个狠!五毒门这次踢到铁板了!”
邻桌一个干瘦老者摇头晃脑:“要我说,这‘荆棘营’的主事者要么是疯子,要么真有底气。五毒门好歹是咱们这片有头有脸的门派,门主万毒真人可是金丹大修!这么羞辱他们,不怕引来灭门之祸?”
“灭门?你知道荆棘谷里什么情况吗?”一个蒙面女修冷笑,“我有个兄弟前些天想进谷采药,离谷口还有三里就被阵法拦住了。那阵法……至少是三阶!能布三阶阵法的,至少是筑基后期,甚至可能是金丹!”
“金丹?”众人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不然你以为五毒门为什么还没动静?”蒙面女修压低声音,“蛇使墨鳞是筑基初期不假,但跟他一起去的还有四个炼气后期弟子,全都没回来。我听说啊……五毒门在谷外还有接应的人,看到求援信号冲进去,结果只逃出来一个,还疯了,嘴里只会说‘藤蔓……吃人……’”
酒馆里陷入短暂的寂静。
半晌,才有人喃喃道:“这荆棘谷……以后不能去了。”
“何止不能去,得绕道走。”独臂汉子总结,“神仙打架,咱们这些小鬼别凑热闹。不过话说回来,五毒门平时欺压散修,这次栽了跟头,倒也是件痛快事!”
类似的对话,在方圆三百里的各个角落重复上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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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三百五十里外的五毒岭。
这里终年被五色毒瘴笼罩,瘴气之浓,能见度不足十丈。毒瘴中隐约可见险峻的山峰和诡异的建筑——那些建筑多依山而建,形制扭曲,有的像盘踞的毒蛇,有的像张牙舞爪的蜘蛛,还有的如百足蜈蚣蜿蜒。
最高处的主峰“万毒殿”内,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。
大殿中央,五具尸体整齐排列。最左边是蛇使墨鳞——确切说,是一具包着人皮的骷髅,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。旁边是吴天蜈,尸体还算完整,但胸口五个血洞触目惊心,伤口边缘呈诡异的青黑色。再旁边是三具炼气弟子的尸体,都残缺不全。
大殿上方,一张墨玉雕成的百足蜈蚣宝座上,坐着一个黑袍老者。
老者面容枯槁,眼窝深陷,皮肤呈现病态的灰白色,但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如渊似海,赫然是金丹初期修为——正是五毒门主“万毒真人”墨千绝。
他下方,分两列站着六人,正是五毒门剩余的六位筑基长老。
左首第一人是个驼背老妪,手持一根蛇头拐杖,她是“蛇长老”墨青竹,筑基后期,蛇使墨鳞的师父。
右首第一人是个精悍的中年男子,腰间盘着一条赤红蜈蚣,他是“蜈蚣长老”墨百足,筑基后期,吴天蜈的师兄。
其余四人:蛛长老墨织网(筑基中期)、蝎长老墨尾针(筑基中期)、蟾长老墨鼓腮(筑基初期)、壁虎长老墨断尾(筑基初期)。
“七天了。”墨千绝开口,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,“墨鳞的魂灯灭掉七天,吴天蜈的魂灯灭掉三天。五毒门立派三百年,从未有过如此奇耻大辱!”
他每说一句,威压就重一分。六位筑基长老都感到呼吸困难,额头见汗。
“青竹。”墨千绝看向蛇长老,“墨鳞是你最得意的弟子,你说,该怎么办?”
墨青竹拄着拐杖上前一步,蛇头拐杖重重顿地:“门主!此仇不报,五毒门如何在修真界立足?老身愿亲率蛇堂弟子,踏平荆棘谷,将那‘藤妖’抽魂炼魄,以祭我徒在天之灵!”
“说得轻巧。”蜈蚣长老墨百足冷笑,“墨鳞死了,吴师弟也死了。两个筑基,其中还有一个是后期,都折在荆棘谷。你知道那‘藤妖’是什么修为?有什么背景?有多少同伙?”
“管他什么修为!”墨青竹怒道,“难道我五毒门还怕了一个藏头露尾的散修?”
“怕倒是不怕,但不能白白送死。”蛛长老墨织网是个阴柔男子,声音尖细,“我派人打探过了,荆棘谷现在至少有三重阵法守护,最外层的迷雾阵能扭曲视线和神识,中层的五行阵能困敌,最内层还有防护阵。要破这三重阵,至少需要三位筑基后期联手,还得准备破阵法器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,你们别忘了,北边‘黑煞宗’的人最近蠢蠢欲动,一直在我们地盘边缘试探。如果抽调太多力量去荆棘谷,黑煞宗趁虚而入怎么办?”
这话戳中了众人的痛点。
五毒门在万妖山脉外围算是一霸,但并非没有对手。黑煞宗就是最大的死敌,两派为争夺资源和地盘,百年来冲突不断。三个月前,双方刚在“阴风涧”打过一场,各自折损了十几名弟子,现在正处于微妙的停战期。
“难道我徒儿就白死了?”墨青竹老眼通红。
“当然不是。”墨千绝终于再次开口,“仇要报,但要有策略地报。”
他站起身,走下宝座,来到墨鳞的尸身前。枯瘦的手指轻触那具骷髅,骷髅瞬间化作飞灰。
“你们看。”墨千绝捻起一点骨灰,放在鼻尖轻嗅,“墨鳞不仅死了,连毕生修为和道基都被抽干了。这不是普通的击杀,是邪功,是掠夺。”
他转身,看向众长老:“这样的对手,不能以常理度之。她杀墨鳞和吴天蜈,恐怕不只是为了自保,更是为了夺取他们的功力。”
“夺功邪修?”蝎长老墨尾针皱眉,“那可就更危险了。这种修士往往修炼速度极快,而且不择手段。”
“正是。”墨千绝点头,“所以我们要双管齐下。第一,提高悬赏。传令下去,谁能提供‘藤妖’的确切情报,赏灵石一千;谁能取其首级,赏灵石五千,外加本门秘传《五毒真经》筑基篇!”
众长老动容。五千灵石已经是普通筑基修士的全部身家,《五毒真经》筑基篇更是门中核心传承,这个悬赏不可谓不重。
“第二,”墨千绝继续道,“联系‘血刀门’、‘合欢宗外支’、‘七杀堂’那几个与我们交好的势力。告诉他们,荆棘谷有一眼三阶灵泉,还有能击杀筑基的秘术传承。谁能助我五毒门攻破荆棘谷,灵泉共享,秘术共参!”
“门主高明!”蟾长老墨鼓腮拍手,“如此一来,既不用抽调太多本门力量,又能集结多方势力,以雷霆之势碾碎荆棘谷!”
“但秘术共享……”壁虎长老墨断尾犹豫,“万一被他们学去……”
“你以为本座会那么大方?”墨千绝冷笑,“等攻破荆棘谷,拿到秘术,给不给、给多少,还不是我们说了算?血刀门那几个,加起来也就三个筑基,翻不起浪。”
六位长老这才恍然,纷纷称赞门主英明。
“第三,”墨千绝眼中闪过寒光,“派人严密监视荆棘谷。不用靠近,就在三十里外设观察点,记录所有进出人员、阵法变化、灵力波动。我要知道‘藤妖’的作息规律、同伙数量、阵法弱点。”
“这个交给我。”蛛长老墨织网躬身,“我蛛堂最擅长潜伏和情报。”
“好。”墨千绝最后看向墨青竹和墨百足,“青竹,百足,你们两个准备一下。等外援到齐,观察情报到位,就由你们带队,一举踏平荆棘谷。”
“遵命!”两人齐声应道,眼中都闪过杀意。
会议结束,众长老散去。
墨千绝独自站在空荡的大殿中,看着地上的四具尸体(墨鳞的已化灰),眉头微皱。
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。
他走到吴天蜈的尸体旁,蹲下身,仔细检查那五个血洞。伤口边缘的青黑色不是普通的毒,而是一种……他从未见过的,兼具生机与死寂的诡异能量。
“木属性?不对……还有毒……”墨千绝喃喃自语,“能将两种相冲的属性融合到这种程度……这是什么功法?”
他想起三年前,曾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过记载:上古时期,有一种名为“万毒灵体”的特殊体质,能吸收、融合、驾驭万毒。但这种体质万年难遇,而且修炼之法早已失传。
难道这“藤妖”是万毒灵体?
如果是的话……那就不仅仅是仇敌了。
墨千绝眼中闪过贪婪之色。
万毒灵体的血液、骨髓、甚至灵魂,都是炼制“万毒金丹”的主药!若能以此入药,他卡在金丹初期五十年的瓶颈,说不定就能一举突破到中期!
“看来,本座得亲自走一趟了。”他轻声自语,“不过……不是现在。”
先让那些炮灰去探路,去消耗,去试出“藤妖”的所有底牌。
等时机成熟,他再出手,一举擒拿,夺其灵体,炼其魂魄。
至于承诺给盟友的灵泉和秘术?死人是不需要分享的。
墨千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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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毒岭发生的这一切,泠自然不知。
但她能感觉到,暴风雨前的平静即将结束。
营地内,毒木符箓的研制到了关键时刻。
“第三百七十四次试验。”苏婉在玉简上记录,“符纸用‘铁线草’浆制成,符墨以灵泉水混合毒木真元,封印手法采用改良版‘三才封灵阵’……”
石台上,摆着十几张新制成的符箓。符纸呈青墨色,表面有细密的双色纹路。
泠拿起一张,注入一丝灵力激活。
“噗——”
符箓无风自燃,化作一团青墨色的火焰。火焰不热,反而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气——闻起来像雨后森林的清新,但吸入后却让人感到轻微的眩晕和麻痹。
“成功了?”陆炎期待地问。
“算是半成功。”泠散去火焰,“毒性有了,麻痹效果有了,但威力不够。对付炼气期还行,对筑基期……最多只能干扰一瞬。”
她放下符箓,沉思片刻:“问题出在封印手法上。三才阵太温和,封不住真元的全部威力。我们需要更霸道的手法。”
“更霸道……”苏婉皱眉,“我接触过的封印阵法,最霸道的是五毒门的‘五毒封灵印’,但那需要五种不同的毒力配合,我们只有一种毒木真元。”
“一种就一种。”泠眼中闪过决断,“既然数量不够,那就用质量弥补。把毒木真元压缩到极致,用‘螺旋封印法’强行灌注进符纸。”
这是个疯狂的想法。
压缩真元本就危险,稍有不慎就会爆炸。还要用螺旋方式封印,对控制力的要求极高。
但泠决定试试。
她让众人退到十丈外,独自站在石台前。掌心凝聚出一团拳头大小的青墨色真元,开始缓缓压缩。
真元从拳头大小压缩到鸡蛋大小,颜色从青墨变成近乎纯黑,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电芒——这是能量极度浓缩的表现。
苏婉紧张地握着记录玉简,手心里全是汗。
压缩到核桃大小时,泠开始画符。
她以指代笔,蘸取浓缩真元,在特制的符纸上飞快勾勒。不是平面的符文,而是立体的螺旋结构——每一笔都要将真元以特定角度和频率注入,让它在符纸内部形成自我循环的微型漩涡。
一笔,两笔,三笔……
当最后一笔落下时,符纸突然剧烈震颤,发出“嗡嗡”的鸣响!
“要炸!”韩石惊呼。
泠眼疾手快,双手虚按,用更精纯的毒木真元强行镇压。符纸在掌心疯狂挣扎,像活物般想要挣脱,但最终还是渐渐平静下来。
一张全新的符箓,完成了。
它只有巴掌大小,但拿在手中却沉甸甸的。符纸表面不再是平面的纹路,而是微微凸起的螺旋浮雕,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“试试威力。”泠说。
她走到营地外专门开辟的测试区,将符箓贴在一块半尺厚的铁板上,然后激活。
没有火焰,没有爆炸,只有一声轻微的“嗤”。
众人凑近看,都倒吸一口冷气。
铁板上,以符箓为中心,出现了一个碗口大小的腐蚀坑!坑深三寸,边缘光滑如镜,更可怕的是,腐蚀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!
“停!”泠立刻用真元隔绝了腐蚀区域。
测试结果:腐蚀深度三寸,范围一尺,持续时间三十息。如果贴在修士身上……
“筑基期的护体灵力,最多能撑十息。”泠评估道,“十息内如果不能驱除毒力,就会被腐蚀穿体。”
“这威力……够了!”陆雪兴奋道。
“一张不够。”泠却很冷静,“我们需要至少三百张。而且,这符箓炼制太危险,成功率恐怕不高。”
她看向苏婉:“你记录下刚才的过程,我们优化步骤,争取把成功率提到三成。”
“是!”苏婉重重点头。
夕阳西下,营地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。
而远在三百里外,五毒门的使者已经出发,前往各个邪修势力。
风暴,正在汇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