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生活的第七个月，怪事开始发生。
先是村东头的王老汉说他晚上看见湖里有光，像灯笼一样漂来漂去。大家都笑他老眼昏花，直到越来越多的人声称看见了奇怪的东西：有时是水里的光，有时是岩壁上的影子，有时甚至是空中飘过的透明人影。
乔穆决定查个清楚。他组织了几个胆大的年轻人，在湖边守了几个晚上。第四天夜里，他们亲眼看见了——湖中心浮起一团幽蓝的光，光里隐约有个女子的身影，长发飘飘，唱着哀婉的歌。
歌声飘过湖面，钻进每个人的耳朵。那歌词听不懂，但调子凄美得让人想哭。槐花也听见了，她走出屋子，看见乔穆他们正往湖边跑。
“别去！”她喊。
乔穆回头喊：“回去！危险！”
话音未落，湖里的光突然炸开，化作无数光点飞向村庄。光点落在人身上，被碰到的人立刻僵立不动，眼神空洞。乔穆离得最近，第一个中招。
“穆哥哥！”槐花不顾一切冲过去。
更多的光点飞来。夏兰香冲出屋子想拉槐花，也被光点击中。接着是乔大年、乔依依、其他村民……短短片刻，整个村庄的人全成了雕像。
只有槐花没事。光点绕着她飞，却不碰她。她惊恐地看着这一切，不知该怎么办。这时，湖中心升起一个巨大的漩涡，从漩涡里走出一个身穿黑袍的人。
那人飘到岸上，是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。他打量槐花，露出惊讶的表情：“你居然不受影响？”
“你、你是谁？你对大家做了什么？”槐花颤声问。
“我是这里的守护灵。”男子说，“你们闯入我的领地，就要付出代价。这些人，”他指着僵立的村民们，“将成为我宫殿的装饰，永远留在这里。”
“不！”槐花扑到乔穆身前，张开双臂挡着他，“求你放过他们！我们不是故意的，我们也不知道怎么会掉到这里！”
守护灵冷笑：“每个闯入者都这么说。不过……”他走近几步，仔细看槐花，“你身上有特殊的气息。告诉我，你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？或者接触过什么？”
槐花突然想起，高嬷嬷临终前给过她一颗珠子，说是宫里的宝物，让她贴身带着防身。她一直挂在脖子上，藏在衣服里。
她掏出珠子。那是一颗乳白色的珠子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。守护灵看见珠子，脸色大变：“女娲石？你怎么会有这个？”
“是、是高嬷嬷给我的。”
守护灵沉默了。良久，他叹口气：“既然是女娲石的持有者，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。”他挥挥手，村民们恢复了行动能力，但依然昏迷不醒。
“听着，”守护灵对槐花说，“这个地下世界通往冥界，你们掉下来时正好落在阴阳交界处。要想活着离开，只有一个办法：你独自去冥界，找到阎王，求他放你们还阳。”
“冥界？”槐花脸色发白。
“对。从这里往西走，穿过黑水湖，有一道奈何桥。过了桥就是冥界。但你要记住，一旦过了桥，就可能回不来了。而且，”守护灵深深看她一眼，“你身上有女娲石护体，可以保持神智，但你的身体会逐渐被冥气侵蚀。必须在三天内回来，否则魂飞魄散。”
槐花看着昏迷的乔穆和乡亲们，咬咬牙：“我去。”
守护灵给了她一张地图和一枚骨哨：“遇到危险就吹哨子，我只能帮你三次。记住，三天。”
槐花收好东西，跪下来给乔穆理了理头发，在他额头轻轻一吻：“等我回来。”
她转身走向黑水湖。守护灵在她身后打开一条通道，湖水向两边分开，露出一条通往深处的小路。
这条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。两侧是漆黑的湖水，水里有东西在游动，时不时露出惨白的手臂或脸庞。槐花握紧女娲石，低头疾走。不知走了多久，前方出现一道桥。
桥是白骨垒成的，桥下血水翻涌，无数冤魂在其中挣扎哀嚎。桥头立着块石碑，刻着“奈何桥”三个字。一个老婆婆坐在桥头，面前摆着口大锅，锅里熬着浑浊的汤。
“喝碗汤吧，忘了前尘往事，过桥投胎去。”老婆婆头也不抬地说。
槐花深吸一口气：“婆婆，我不喝汤，我要过桥去冥界。”
老婆婆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盯着她：“活人？有意思。你可知过了这桥，就再难回头？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必须去。”槐花拿出女娲石，“我有这个。”
老婆婆看见石头，脸色变了变：“过去吧。不过小姑娘，冥界可不是好玩的地方。你要找谁？”
“找阎王，求他放我的家人和乡亲还阳。”
老婆婆笑了，笑容有些诡异：“阎王可不是那么好见的。罢了，看你勇气可嘉，给你指条路：过了桥往右，顺着黄泉路走到头，就是阎罗殿。但这一路上妖魔鬼怪无数，你好自为之。”
槐花谢过婆婆，走上奈何桥。桥身摇晃，冤魂的哭喊声更大了。她紧紧抓住栏杆——那栏杆摸上去滑腻冰凉，像是人骨。
桥很长，走到中间时，两边的血水里突然伸出无数只手，想要把她拉下去。槐花吓得尖叫，女娲石发出光芒，那些手触到光，立刻缩了回去。
终于过了桥。眼前是一条铺满黄沙的路，路两边开满了血红的花——是彼岸花。路上飘荡着许多透明的影子，那是等待投胎的亡魂。
槐花顺着黄泉路往前走。路上果然不太平：有时是厉鬼拦路，有时是幻象迷惑，有时甚至是她逝去的父母出现，呼唤她留下。每一次，都是女娲石的光芒救了她。
走了不知多久，前方出现一座巍峨的黑色宫殿。宫殿门口站着牛头马面，手持钢叉，面目狰狞。
“活人？”牛头瓮声瓮气地说，“擅闯冥界，找死！”
槐花举起女娲石：“我要见阎王！”
马面眯起眼：“女娲石？你是什么人？”
“我叫槐花，来自人间。我的家人和乡亲误入阴阳交界，求阎王开恩，放他们还阳！”
牛头马面相视一眼，马面说：“在此等候，我去通报。”
片刻后，马面回来：“阎王准你进殿。跟我来。”
宫殿内阴森恐怖，两旁站着各种鬼差判官。大殿尽头的高台上，端坐着一位身穿黑袍、头戴冕旒的王者，正是阎王。
槐花跪下，磕了三个头：“民女槐花，拜见阎王。”
阎王声音洪亮，在殿内回荡：“你的事我知道了。但阴阳有序，生死有命，你们擅闯阴阳交界，本就犯了天条。按律，当永世囚禁。”
槐花急了：“阎王开恩！我们不是故意的，是地陷……”
“地陷也是因果。”阎王打断她，“不过，你持有女娲石，算是与女娲娘娘有缘。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？”
阎王说：“女娲娘娘掌管人间姻缘、生育，她的蟠桃园缺个照料花草的侍女。你若愿意去天庭伺候三百年，我便放你的家人和乡亲还阳，并送你们返回人间。”
三百年？槐花愣住了。那意味着她要离开乔穆，离开所有亲人，独自在天庭待三百年。等她回来，人间早已物是人非。
“不愿意？”阎王沉下脸。
“不，我愿意！”槐花赶紧说，“只要他们能平安回去，我愿意去。”
阎王点点头：“好。不过你要记住，天庭规矩森严，稍有不慎就会受罚。这三百年，你要勤勉做事，不可懈怠。”
“槐花明白。”
阎王挥挥手，一个判官捧着本厚厚的册子过来。阎王在上面写了些什么，然后对槐花说：“你且回去，明日此时，会有仙使接你上天。你的家人和乡亲，我会送回人间，并抹去这段记忆——他们不会记得地下世界的事，只当是做了一场梦。”
“谢阎王！”槐花叩首。
回去的路顺畅许多。守护灵在湖边等她，见她回来，笑道：“成功了？”
槐花点头：“阎王答应放人，但我要去天庭做三百年侍女。”
守护灵沉默片刻：“三百年……对你来说很长，对神仙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。不过，”他认真看着槐花，“你身上有仙缘，此去天庭，或许是你的造化。”
第二天，槐花看着乔穆和乡亲们陆续醒来。如阎王所说，他们什么都不记得了，只隐约觉得做了个很长的梦。村庄也恢复了原样——不，是回到了地上。他们回到了怨郎村，时间还停留在坠入地下前的那一刻。
“我好像睡了很久。”乔穆揉着太阳穴，“槐花，你脸色怎么这么差？”
槐花强笑：“没事，可能有点累。”她看着这个她深爱的男人，心里涌起无尽的不舍。三百年，等她回来，他早已化作黄土。或许这样也好，他不必承受离别的痛苦。
傍晚，仙使来了。是个穿着白衣的仙童，驾着祥云落在村外。槐花悄悄出去，最后回望了一眼老屋的灯光，那里有她最爱的人。
“走吧。”她对仙童说。
祥云升起，村庄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云层之下。槐花仰起头，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穆哥哥，再见。愿你此生平安喜乐，儿孙满堂。
而我们的故事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