财务科的日光灯管发出“嗡嗡”的低鸣,把张兰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她死死盯着电脑屏幕,直播回放里,杨俊男正指着一份减持公告,黑框眼镜后的目光像手术刀般精准:“请注意这里的大宗交易折价率,连续三个月高于市场平均水平,这不是正常波动。”
“啪!”
鼠标被她按得发出脆响,屏幕上的少年身影晃了晃。办公桌的玻璃台面上,压着张泛黄的合影——那是十年前她和几位大股东的合影,彼时她刚帮他们做完第一笔“账外资金”,笑得眼角堆起褶子,如今照片边缘已被指甲抠出了毛边。
二十三年会计生涯,她从算盘打到电脑,从“张兰”变成“张姐”,最后成了人人敬三分的“张会计”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抽屉最深处的加密u盘里,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:2018年虚增的三千万营收,2020年被“处理”掉的坏账,还有前阵子帮大股东转移资金时,故意做的那笔“跨境服务费”假账。那些数字在她手里像橡皮泥,捏成什么样,全看背后的人需要什么样的报表。
前两场直播,她只当是小打小闹。直到第三场,杨俊男放出离岸公司的股权穿透图,红笔圈出的“壳公司a→壳公司b→中港包装关联方”链路,和她u盘里的转账记录如出一辙,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刺骨的寒意——这小子不是在翻旧账,是在掘他们的坟!
“张会计,还不走?”隔壁工位的小年轻收拾包路过,“刚听车间说,杨师傅他儿子……”
“干活去!”张兰猛地抬头,眼底的慌乱被厉色盖过,“公司的事也是你们能议论的?”小年轻被她吼得一哆嗦,讪讪地退了出去。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,她像被抽走了骨头,瘫在转椅上,手心里的冷汗把记账笔的塑料外壳浸得发滑。
不行,绝不能坐以待毙。她拉开最底层的抽屉,从旧档案袋里翻出个诺基亚手机——这是大股东专门留给她的“紧急联络线”,按键上的漆都磨掉了,却能避开所有监控。拨号时,她的手抖得厉害,连按三次才拨对号码。
“喂?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海风的潮湿,显然是在海外。
“张总!是我!”张兰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藏不住颤音,“杨俊男……杨建国他儿子,把咱们减持的资金链路扒出来了!还在网上直播,现在全网都在喊着要查!”
“慌什么?”对方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他有证据?”
“他有!”张兰急得站起来,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,“减持公告、银行流水、离岸公司架构图……连您让我做的那笔‘服务费’,他都暗示账目有问题!现在车间里的工人都被煽动起来了,杨建国还公开支持他,说要提供老账本……”
“废物!”电话那头的怒斥吓得她手一抖,手机差点掉地上,“连个毛头小子都压不住?我当年白给你那套房子了?”
张兰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,却只能陪着笑:“是是是,我的错。但现在真的火烧眉毛了,监管部门的电话都打到公司了,再不想办法,咱们那笔钱……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传来窸窸窣窣的翻纸声,随后是阴恻恻的算计:“你去趟王总办公室。就说杨俊男泄露商业机密,煽动工人闹事,已经影响到生产了。把责任往‘泄密’上引,越严重越好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!”对方打断她,“你手里有财务章,随便造几份‘内部资料借阅记录’,就说他偷了公司的财务报表。再去车间放风,说杨建国要是不管好儿子,就让他提前退休!只要把水搅浑,让高层先出手打压,咱们就能争取时间转移剩下的资金。”
挂了电话,张兰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。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,她用眉笔匆匆描了描,把诺基亚塞回档案袋,又从保险柜里抽出几份季度报表——这些是她早就准备好的“武器”,上面用红笔圈着几个无关痛痒的数字,看起来像是被人动过手脚。
总经理办公室的门虚掩着,王总正对着一叠文件唉声叹气。张兰深吸一口气,推门时故意踉跄了一下,手里的报表散落一地。“王总!您可得为公司做主啊!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哭腔,“杨俊男他……他要毁了佳美啊!”
王总被她吓了一跳,扶了扶眼镜:“张会计?慢慢说,怎么回事?”
张兰顺势坐在沙发上,抹着不存在的眼泪:“您是不知道,那杨俊男天天带着两个人在外面直播,把咱们公司的财务数据、股东信息全抖出去了!”她捡起地上的报表,指着上面的红圈,“这些都是机密啊!不知道他用什么手段偷的,现在全网都在传,说咱们公司账目有问题,连合作了十年的李总都打电话来问,说要暂停发货!”
“还有车间,”她越说越激动,手拍得沙发扶手砰砰响,“工人们哪还有心思干活?一个个抱着手机看直播,老的少的都在骂公司,说要罢工讨说法!刚才我去茶水间,听见几个年轻人说……说要去举报咱们偷税漏税!这不是胡闹吗?”
王总的眉头越皱越紧。他不是不知道大股东减持的事,但公司现在资金链紧绷,全靠几个老客户撑着,若是真如张兰所说,合作商撤资、工人罢工,那佳美就真的回天乏术了。“他直播里……具体说了些什么?”
“说什么?”张兰冷笑一声,语气里满是不屑,“无非是些捕风捉影的话!说大股东把钱转到海外了,说中港包装要恶意收购了,全是没影的事!我看他就是读书读傻了,想靠抹黑公司博眼球!”她凑近王总,压低声音,“而且我听说,他爸杨建国在车间里给他站台,还让老工人们翻旧账……这是想干什么?想逼宫吗?”
这句话戳中了王总的痛处。他本就忌惮杨建国在工人里的威望,此刻听张兰这么一说,心里的天平彻底歪了。“那……你觉得该怎么办?”
“必须严惩!”张兰斩钉截铁,“立刻发声明,说他公开的都是不实信息,是恶意泄露商业机密!再找杨建国谈话,让他管好儿子,不然就按公司规定处理!实在不行……”她顿了顿,眼里闪过狠光,“就报警,告他盗取商业秘密!只有把他压下去,才能稳住局面!”
王总沉默了半晌,手指在桌面上敲得飞快。最后,他拿起笔:“你说得对,不能再拖了。你先回去写份报告,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写清楚,下午开高层会,我会提议处理。”
“哎!好!”张兰连忙站起来,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得意,“我这就去写,一定尽快给您!”
走出办公楼时,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,张兰却觉得浑身燥热。她抬头看了眼车间的方向,红罐生产线的轰鸣依旧,可在她听来,那声音像是在倒计时——等高层的声明一出,杨俊男就会身败名裂,那些证据自然会被当成“造谣”,她和大股东的秘密,就能永远烂在地里。
可她没看到,车间顶楼的天台上,杨俊男正举着望远镜。他身边的王磊举着手机,屏幕上是张兰进办公楼的监控画面,“这老狐狸果然去告状了!我就知道她不安好心!”
林雪翻开笔记本,上面记着张诚刚发来的消息:“监管部门下午会派人来调取财务凭证,张兰负责对接。”她笔尖顿了顿,“看来他们是想在监管介入前,先给我们扣上‘泄密’的帽子。”
杨俊男放下望远镜,镜片反射着阳光:“急了,说明他们怕了。”他从包里掏出个录音笔,按下播放键,里面传出张兰和张总的通话录音,是早上小李在财务科门口无意间录到的。“她以为伪造几份报表就能颠倒黑白,却不知道自己早就把把柄送到我们手里了。”
这时,杨建国的电话打了进来,声音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火气:“俊男!张兰那娘们去王总那告你黑状了!说你泄露机密,还说要报警抓你!车间兄弟们都气炸了,这就去找他们理论!”
“爸,别冲动。”杨俊男的声音沉稳有力,“您让兄弟们该干活干活,证据我们有,监管部门下午就到。她越是跳得欢,摔得就越惨。”
挂了电话,他翻开《资本笔记》,在最新一页画了个天平,左边写着“张兰的谎言”,右边写着“证据链”,笔尖在“证据链”下面重重画了三道线。阳光穿过天台的栏杆,在字上投下细长的影子,像一把把蓄势待发的剑。
车间里,杨建国挂了电话,对着围过来的工友们扬了扬下巴:“都听到了?那老狐狸想给俊男扣帽子!”他拍了拍手里的扳手,“咱们怎么办?”
“干她!”小李第一个吼出声,“把她做假账的事全抖出来!”
“对!找张主席!找监管部门!”
“让她知道,工人不是好欺负的!”
喊声此起彼伏,震得窗户嗡嗡响。杨建国看着一张张涨红的脸,忽然笑了——他想起三十年前,父亲也是这样,带着工友们保住了濒临倒闭的厂子。原来有些东西,真的会一代代传下去。
财务科里,张兰还在奋笔疾书,报告上的“杨俊男恶意泄密”几个字写得格外用力,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页。她不知道,监管部门的车已经驶进了厂区大门;不知道车间里的工人们正翻出她当年做的假账;更不知道,杨俊男手里的录音笔,已经同步传给了律师。
风从窗外吹进来,卷起桌上的合影,照片里她的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这场自以为是的算计,终究成了捆住自己的绳索,只等一声令下,便会勒紧,让所有的肮脏与龌龊,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