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一院的走廊在夜晚显得格外漫长。
白炽灯发出惨白的光,照在光滑的地板上,反射出模糊的影子。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药味,形成医院特有的气息——生与死,希望与绝望,在这里微妙地交织。
玄尘找到703病房,张浩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他看起来疲惫不堪,眼下的黑眼圈很重,像是几天没睡好。
“老李怎么样?”玄尘问。
“醒了,但……不太对劲。”张浩压低声音,“他一直在说胡话,医生说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,但我觉得……没那么简单。”
他推开病房门。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医疗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。老李躺在病床上,身上连着各种管子,眼睛睁得很大,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。他的嘴唇在动,念念有词,但声音太小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玄尘走近床边。老李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到来,缓缓转过头,看向他。
“你……你来了……”老李的声音很虚弱,但很清晰。
“李警官,听说你要见我。”玄尘说。
老李点头,示意他靠近。玄尘俯下身,耳朵贴近他的嘴。
“小心……车……”老李用尽力气说,“不要……坐那辆车……”
“什么车?”
“中巴……破旧的……中巴……”老李的眼神里充满恐惧,“它会带你去……死路……”
玄尘皱眉:“李警官,你说清楚点。什么中巴?去哪里?”
“封门村……”老李说,“去封门村……不要坐那辆车……那是……死人的车……”
封门村?玄尘刚从那里回来。但他没坐什么中巴,是自己走路去的。
“你什么时候看到那辆车的?”他问。
“二十年前……”老李闭上眼睛,像是在回忆痛苦的事情,“二十年前……我去封门村调查……坐了一辆中巴……然后……”
他睁开眼睛,抓住玄尘的手,力气大得惊人:“车上……都是死人……司机也是……他们带我去……带我去……”
“带你去哪里?”
“地狱……”老李的声音发抖,“不是真的地狱……是……是那个地方……那个村子……地下的村子……”
玄尘明白了。二十年前,老李去封门村调查时,也发现了地下村子。他是坐一辆中巴去的,但那辆车……有问题。
“然后呢?你看到了什么?”
“祭坛……池子……死人……”老李语无伦次,“他们在献祭……用活人献祭……我想阻止……但被发现了……他们把我扔进池子……我以为我要死了……但我没死……我逃出来了……但……但我的魂魄……丢了一部分……”
他指着自己的胸口:“这里……空了……有一部分……永远留在那里了……”
玄尘想起顾清魂魄受损的情况。老李的情况可能类似,但更严重——不是损伤,是缺失。
“所以这二十年来,你一直……”
“一直能感觉到……”老李流泪,“感觉到那个地方……感觉到那些死人……他们还在等我……等我回去……完成献祭……”
他看向玄尘:“最近……感觉更强烈了……我知道……他们要行动了……那辆中巴……又要出现了……”
张浩走过来:“老李,你先休息,别说了。”
“不……我要说……”老李坚持,“那个中巴……会在……在……”
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监测仪器发出警报。护士冲进来,开始处理。张浩和玄尘被请出病房。
走廊里,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怎么看?”张浩问。
“他说的可能是真的。”玄尘说,“封门村地下确实有祭坛,有池子,有干尸。他二十年前就发现了,但没告诉任何人,可能是因为魂魄受损,记忆混乱。”
“那辆中巴呢?”
“可能是某种……灵车。”玄尘推测,“专门运送活人去献祭的车。但为什么现在又会出现?”
他想起了那把钥匙。他找到了钥匙,封住了临时入口,可能触动了某种……机制。那辆中巴,可能是对闯入者的回应,或者……是通往真正鬼域的交通工具。
“我需要找到那辆车。”他说。
“太危险了。”张浩反对,“老李都变成那样了,你还要去?”
“我必须去。”玄尘说,“钥匙在我手里,入口被封住了,但真正的鬼域还在。如果要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,我必须进入鬼域。那辆中巴,可能就是入口。”
张浩知道他劝不动,只能叹气:“那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行,你……”
“我是警察,这是我的职责。”张浩打断他,“而且老李是我的同事,我的前辈。我有责任搞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。”
玄尘看着他坚定的眼神,最终点头:“好吧。但一切听我指挥,不能擅自行动。”
“成交。”
他们约好第二天晚上行动——因为老李说,中巴只在夜晚出现。然后玄尘回道观,张浩留在医院照顾老李。
回道观的路上,玄尘一直在思考。老李提到中巴会在某个时间、某个地点出现,但没说具体是什么时间、什么地点。他需要更多的信息。
回到道观,他拿出那把青铜钥匙,放在桌上。钥匙在烛光下反射着幽幽的光,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。
他试着用各种方法测试钥匙——用符纸,用法器,甚至用血。但钥匙都没有反应,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,像一块普通的金属。
也许,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激活?
或者,需要找到对应的锁?
他想起老李的话:“它会带你去死路。”
死路。可能不是比喻,而是字面意思——一条通往死亡的道路。那条路,可能就是通往鬼域的路。
他打开地图,研究封门村周边的地形。从江城到封门村,有一条老路,但已经废弃多年,因为后来修了新路。老路要经过一片山区,据说那里经常出事,车祸频发。
那条路,当地人叫它“死亡公路”。
也许,中巴就在那条路上?
他决定去那条路看看。
第二天傍晚,玄尘和张浩在约定的地点碰头。张浩开着一辆私家车,没有穿警服。
“老李情况稳定了,但还在说胡话。”张浩说,“他说中巴会在‘亥时三刻’出现,在‘老路的第三个弯道’。”
亥时三刻,也就是晚上九点四十五分。现在是八点,还有一个多小时。
“老路的第三个弯道,你知道在哪吗?”玄尘问。
“知道。”张浩点头,“那条路我很熟,小时候经常走。第三个弯道是最险的,一边是悬崖,一边是峭壁,出过很多事故。”
他们开车出发。出城后,拐上一条旧路。路很窄,路面坑坑洼洼,两边的路灯大多坏了,只有偶尔几盏还亮着,发出昏黄的光。
开了大约二十分钟,张浩减速:“前面就是第三个弯道。”
那是一个急弯,确实很险。路的一边是陡峭的山壁,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,只有一道低矮的护栏,很多地方已经锈蚀断裂了。
张浩把车停在弯道前的路边,熄火。
“现在八点半,还有一个多小时。”他说。
两人坐在车里等待。夜很静,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。月光很亮,照在路面上,像是铺了一层霜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九点,九点半,九点四十分……
玄尘看了看表,还有五分钟。
他握紧了口袋里的符纸。张浩也握紧了方向盘,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九点四十四分。
远处传来了引擎声。
很旧、很破的引擎声,像是随时会熄火。声音由远及近,越来越清晰。
然后,他们看到了车灯。
两盏昏黄的车灯,在弯道另一头出现,缓缓驶来。
是一辆中巴。
很旧的中巴,车身漆成深蓝色,但已经斑驳不堪,露出下面的锈迹。车窗玻璃很脏,看不清里面。车头的车牌……没有车牌,只有一个数字:44。
和槐安路44号一样的数字。
中巴开得很慢,像是在寻找什么。开到弯道中央时,它突然停下了。
车门“嗤”地一声打开。
里面黑洞洞的,看不清有什么。但能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车里涌出来,即使隔着车窗也能感觉到。
“就是它?”张浩声音发紧。
“应该是。”玄尘说,“你在车里等着,我下去看看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“不行。如果我也上去了,至少还有你知道发生了什么。如果我回不来,你就去找老陈,把钥匙给他。”
张浩还想说什么,但玄尘已经打开车门下去了。
他走向中巴。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,发出轻微的响声。风很大,吹得他的道袍猎猎作响。
走到车门前,他往里看。车里很暗,只有几盏小灯亮着,发出惨白的光。能看到一些乘客的轮廓,都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司机坐在驾驶座上,背对着门,也一动不动。
“有人吗?”玄尘试探着问。
没有回应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踏上了车。
车内很冷,比外面冷得多,像是冰窖。空气里有股奇怪的气味——霉味,混合着某种甜腻的香味,像是……香火的味道。
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座位很破,海绵都露出来了。车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霜,看不清外面。
车门“嗤”地一声关上了。
中巴重新启动,缓缓驶离弯道。
玄尘看向司机。司机依然背对着他,只能看到后脑勺——头发花白,戴着一顶老式的司机帽。
“师傅,这车去哪?”他问。
司机没有回答。
他又看向其他乘客。大约有十几个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都穿着老式的衣服,像是七八十年代的样式。他们都低着头,闭着眼睛,像是在睡觉。
但玄尘能感觉到,他们没有呼吸。
或者说,他们不需要呼吸。
这不是活人的车。
中巴沿着山路行驶,速度不快,但很稳。路两边是黑暗的山林,偶尔能看到几点灯火,但很快就消失在车后。
开了大约半小时,中巴拐进了一条更小的路。这条路地图上没有,两旁没有路灯,只有车灯照亮前方的一小段。
又开了二十分钟,中巴停下了。
不是到站了,而是……前面没路了。
路到了尽头,是一片荒草地。草长得很高,在车灯下摇曳,像无数只手在挥舞。
车门再次打开。
司机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而空洞:“到了。”
玄尘没有动:“这是哪里?”
“封门村。”司机说,“你不是要去那里吗?”
“我要去的是真正的封门村。”
“这里就是。”司机缓缓转过头。
玄尘看到了他的脸。
那是一张……没有脸的脸。
不,有脸,但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三个黑洞——眼睛和嘴巴的位置。黑洞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纯粹的黑暗。
“下车吧。”司机说,“它们等你很久了。”
玄尘站起来,但没有立刻下车。他看向其他乘客。
那些乘客也抬起头,睁开了眼睛。
他们的眼睛也都是黑洞,没有瞳孔,没有眼白,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它们看着他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“你们是什么?”玄尘问。
“我们是引路人。”司机说,“引你们去该去的地方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鬼域。”司机说,“你想去的地方,不是吗?”
玄尘握紧了口袋里的钥匙:“我要怎么去?”
“走过去。”司机指着车外的荒草地,“沿着那条路走,不要回头,不要停,一直走到头。那里有一扇门,用你手里的钥匙打开它,就能进去了。”
玄尘看向车外。荒草地中间,确实有一条小路,很窄,很隐蔽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“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不是帮你。”司机说,“是交易。你进去,我们就能出来。很公平,不是吗?”
“出来?去哪里?”
“去阳世。”司机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——是渴望,“我们被困在这里太久了。二十年,三十年,甚至更久。我们想……回家。”
玄尘明白了。这些不是普通的鬼魂,是被困在阴阳夹缝中的亡魂。它们无法进入真正的阴间,也无法回到阳世,只能在这个夹缝中徘徊。而鬼域,可能是通往阴间的入口。如果有人打开那扇门,它们也许就能通过门,进入阴间,获得解脱。
但他进去后,还能出来吗?
“我进去后,怎么出来?”他问。
司机沉默了。其他乘客也都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司机才说:“不知道。进去的人,都没出来过。”
“那你还让我进去?”
“因为你手里有钥匙。”司机说,“有钥匙的人,也许……不一样。”
也许。只是也许。
玄尘知道,这可能是个陷阱。但他没有选择。如果他想找到彻底解决封印的办法,就必须进入鬼域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进去。但在我进去之前,我想问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二十年前,有一个警察上了这辆车,他后来怎么样了?”
司机回忆了一下:“那个警察……他逃跑了。他没敢下车,在车门关上前跳了下去。但他的一部分魂魄……留在了车里。所以这二十年来,他一直能感觉到我们,我们也能感觉到他。”
老李。果然如此。
“他的魂魄还能拿回来吗?”
“不能。”司机摇头,“已经和这辆车融为一体了。除非……这辆车消失。”
“怎么才能让车消失?”
“打开那扇门。”司机说,“门开的时候,阴阳交汇,这辆车就会消散,车上的所有亡魂都会解脱,包括那个警察的魂魄碎片。”
又一个必须进去的理由。
玄尘不再犹豫,走下车。
车门在他身后关上。中巴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停在那里,车灯照亮了那条小路,像是在为他送行。
他沿着小路往前走。草很高,刮过他的裤腿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夜空很暗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小路弯弯曲曲,像是没有尽头。他走了很久,走到脚都酸了,还是没有看到什么门。
难道被骗了?
就在他怀疑的时候,前方出现了一点光。
很微弱的光,像是萤火虫,在黑暗中闪烁。
他朝着光走去。光越来越近,越来越亮。终于,他看清了——
那是一扇门。
一扇古老的石门,矗立在荒草地中央。门不大,约两米高,一米宽,样式古朴,上面刻满了符文。门紧闭着,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。
门上,有一个锁孔。
形状很特别,像是一把钥匙的形状。
玄尘拿出青铜钥匙,比对了一下。完全吻合。
这就是通往鬼域的门。
他站在门前,深吸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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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旦打开这扇门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他可能会死,可能会被困在里面,可能会永远出不来。
但如果不打开,六十年后,封印会再次松动,黄泉之门会再次打开,会有更多人牺牲。
他没有选择。
他将钥匙插入锁孔。
钥匙很顺利地插了进去,严丝合缝。
他转动钥匙。
“咔嗒。”
锁开了。
门缓缓向内打开,发出沉重的摩擦声。门缝里涌出强烈的光,不是金光,也不是白光,而是一种……无法形容的光,像是所有颜色的混合,又像是没有颜色。
光吞没了他。
他感到身体被拉扯,被撕裂,被重组。
意识开始模糊,像是沉入深海,沉入无尽的黑暗。
最后的印象,是门后的一片……荒原。
灰色的土地,灰色的天空,灰色的雾气。
还有无数模糊的影子,在雾气中徘徊。
然后,一切都消失了。
他失去了意识。
而在现实世界,那条小路上,中巴还停在那里。
车灯渐渐暗淡,最终熄灭。
车上的乘客,一个接一个地消失,化作光点,飘散在空气中。
司机最后看了门的方向一眼,也消失了。
中巴开始解体,从车头开始,一寸寸化作灰尘,被风吹散。
几秒钟后,中巴完全消失了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只有荒草地上的那条小路,还静静地躺在那里,通往那扇已经关闭的门。
门上的符文,在黑暗中微微闪烁,像是在等待下一个开启者。
而在市一院的病房里,老李突然从床上坐起来。
他睁开眼睛,眼神清明,不再迷茫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,又摸摸胸口,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。
“回来了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那部分……回来了……”
他的魂魄,完整了。
但玄尘,却走进了另一个世界。
一个生者不该进入的世界。
鬼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