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穿透林间薄雾，在布满苔藓的地面投下斑驳光斑。顾清背着云逸穿行其中，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落叶上，发出细微的沙响。火灵玉在怀中持续散发温热，那热度透过布料渗入皮肤，提醒他这场逃亡的真实性——以及紧迫性。
八百里路，赤焰山脉，炎狱谷。
顾清默念着这些地名，大脑飞速运转。以他现在的状态，背着云逸徒步八百里几乎不可能。别说黄泉会和混沌触须的追杀，光是路上的野兽、险地、以及那些被污染的地脉节点，就足以要他们的命。
需要交通工具，或者……更快的移动方式。
他停下脚步，将云逸小心靠在一棵古树下。玉化的身体在晨光中泛着温润光泽，表面的暗红纹路已经基本褪去，但神格的金光依然微弱。火灵玉的能量正在衰减，最多再撑一天就会彻底耗尽。
顾清检查了青龙碑碎片的状态。自爆的后果比想象中更严重，碎片的力量十不存一，修复身体的速度也大幅下降。肩膀的伤口又开始渗血，肋骨可能断了一两根，每次呼吸都带着刺痛。
他需要疗伤，需要补充能量，更需要一个安全的藏身之所。
但眼下最迫切的，是确定方位和路线。
顾清从怀中取出从鬼市获得的那张地图。纸张粗糙，墨迹潦草，但标注的关键信息很清晰：以栖霞镇为原点，西南方向八百里的赤焰山脉。地图边缘还画着几个小图标——那是沿途可能遇到的危险区域标记。
他对照着现实地形，勉强辨认出自己目前的位置：还在栖霞镇周边山区，距离鬼市不远，但已经偏离了主要道路，深入人迹罕至的密林。
“不能走大路。”顾清自语。黄泉会在阳间的势力渗透很深，公路、车站、甚至村镇都可能被监控。必须走野路，穿越无人区。
但这样速度会更慢，风险也更大。
正思索间，怀中的黄泉铜钱突然震动。
不是之前那种主动感应的震动，而是被动接收到某种信号的震颤。顾清掏出铜钱，发现钱币表面的暗红纹路正在快速游走、组合，最终形成一个箭头图案，指向——西南。
同时，纹路中浮现出几个小字：
“速离此地，追兵将至。”
顾清心中一凛。这是谁发的信息？鬼市的百晓生？还是黄泉会中某位“内应”？又或者……是陷阱？
但宁可信其有。
他立刻背起云逸，朝着箭头指示的方向疾行。不管信息真假，先离开当前位置总是对的。
山林越来越密，地势也开始抬升。顾清能感觉到，空气中的湿度在增加，温度却在下降——这说明他在向更高的海拔前进。而地脉能量的流动也变得更加紊乱，仿佛整片山区的能量都在向某个方向汇聚。
两个时辰后，顾清爬上一处山脊。站在高处眺望，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前方数里外，原本应该是连绵山峦的地方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。坑洞直径至少超过五百米，深不见底，边缘整齐得诡异，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“挖”出来的。坑洞周围的树木、岩石全部消失，只留下裸露的黑色土壤。
而坑洞上方，盘旋着一道巨大的灰黑色旋涡。
那旋涡肉眼可见，缓慢旋转，吞噬着周围的光线和声音。旋涡中心漆黑如墨，偶尔有暗红色的闪电划过，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。更诡异的是，从旋涡中不断有灰白色的雾气渗出，雾气所过之处，植物迅速枯萎，岩石表面凝结出细密的霜花。
阴气旋涡——鬼域入口彻底打开的征兆！
顾清终于明白为什么地脉如此紊乱，为什么空气中的阴气越来越重。栖霞镇的封印被破坏，鬼域入口已经形成稳定通道，开始向阳世渗出阴气。而这个旋涡，就是通道在现实世界的“投影”。
必须绕开。
但问题来了：深坑的范围太大，绕行意味着要多走几十里山路，而且很可能误入其他危险区域。更糟糕的是，他能感觉到，阴气旋涡正在缓慢移动——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移动，而是它在“生长”，在扩大影响范围。
照这个速度，最多三天，整片山区都会被阴气覆盖。到时候，这里将成为亡魂的乐园，活人的禁区。
没有时间绕路了。
顾清盯着那个深坑。坑洞边缘虽然陡峭，但并非无法攀爬。如果能从坑洞边缘快速通过，或许能在漩涡扩大前穿过去。
但风险巨大。阴气旋涡的辐射范围内，活人的魂魄会受到持续侵蚀，时间长了轻则神智错乱，重则魂魄离体。而且谁知道坑洞里藏着什么——混沌触须就是从这种地方爬出来的。
赌一把，还是绕路？
顾清低头看向怀中的云逸。少年玉化的身体在阴气的影响下，表面开始浮现细小的黑色斑点——那是污秽能量在试图渗透。
不能再等了。
顾清做出决定：穿过去！
他取出最后几张符纸，全部贴在自己和云逸身上。这些是玄尘留下的“护魂符”，能暂时抵挡阴气侵蚀，但效力有限。然后，他将云逸用布条牢牢固定在背后，深吸一口气，向深坑边缘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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距离坑洞越近，阴气的浓度越高。空气变得粘稠冰冷，呼吸时能感觉到细小的冰晶在鼻腔里凝结。视野开始模糊，周围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白的滤镜。耳边响起细碎的私语声，听不清内容，但充满了怨毒与诱惑。
护魂符开始发光，抵挡着阴气的侵蚀。但符纸的光芒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。
顾清加快脚步。
坑洞边缘到了。
站在边缘向下望，深不见底。坑壁几乎是垂直的，表面光滑，像是被精心打磨过。但在光滑的岩壁上，顾清看到了令他头皮发麻的东西——
无数手掌的印记。
不是雕刻，而是真的人手按在岩石上留下的痕迹，密密麻麻，层层叠叠，从坑底一直延伸到边缘。那些手掌大小不一，有成年人的，也有孩童的，甚至还有婴儿的。每一只手印都深深嵌入岩石，指关节清晰可见，仿佛在最后时刻用尽全力想要爬出来，却永远定格在了这里。
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？
顾清不敢细想。他沿着坑洞边缘小心移动，脚下是松软的黑色土壤，随时可能塌陷。阴气旋涡就在头顶百米处旋转，偶尔有灰白的雾气垂落，触及皮肤时带来针刺般的疼痛。
走了约莫五十米，护魂符的光芒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见。顾清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，眼前出现重影，那些手印仿佛在动，在向他招手……
不能停！
他咬破舌尖，剧痛刺激着神经，强行保持清醒。同时催动青龙碑碎片残存的力量，在周周形成一层微弱的青色光晕。
碎片的力量与阴气接触，发出“嗤嗤”的腐蚀声。每抵抗一秒，碎片的力量就衰弱一分。
还剩一百米。
顾清能看见坑洞对面的山林了。只要穿过这片最危险的中心区域，就能逃离旋涡的影响范围。
但就在这时，异变突生。
坑洞底部，传来沉重的、有节奏的撞击声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脏在跳动，又像是巨人在敲打地壳。每一声撞击，整个坑洞都在震动，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。
顾清停下脚步，死死盯着坑洞深处。
黑暗中，两点猩红的光芒亮起。
那不是眼睛——至少不是生物的眼睛。那光芒太过巨大，太过冰冷，充满了纯粹的恶意与饥饿。
接着，第三点、第四点……更多的红光亮起。
一只只巨大的、完全由白骨组成的手掌从坑底伸出，抓住岩壁，开始向上攀爬！那些骨手每一只都有三米多长，指节粗壮，关节处燃烧着幽绿的火焰。它们爬行的速度极快，所过之处，岩壁上留下深深的抓痕。
骨手的目标很明确——顾清，以及他背上的云逸。
“该死！”顾清骂了一声，转身就跑！
但他现在的速度怎么可能比得上那些骨手？不到十秒，最近的一只骨手已经追到身后，五指张开，带着凌厉的劲风抓向他的后背！
顾清猛地向前扑倒，骨手擦着他的头皮掠过，抓碎了前方一块巨石。碎石飞溅，在他脸上划出数道血痕。
他滚身爬起，继续向前冲。
但前方也被堵住了——从坑洞另一侧，更多的骨手爬了上来，形成合围之势。
前后夹击，无路可逃。
顾清背靠岩壁，抽出腰间那柄已经出现裂纹的桃木短剑——这是最后的武器了。他左手护住背后的云逸，右手持剑，眼神冰冷。
“来吧。”
骨手们似乎听懂了。它们同时停下动作，然后——如同接到命令的军队，整齐地、缓慢地包围过来。
最近的骨手距离顾清不到三米。那五根白骨手指缓缓收紧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幽绿的火焰在眼眶位置跳动，仿佛在打量猎物。
就在这时，云逸的身体突然发光。
不是神格的金光，也不是火灵玉的赤红，而是一种……纯净的、柔和的白色光芒。那光芒从玉化身体的内部透出，穿透布条，照亮了周围数米的范围。
光芒触及骨手的瞬间，那些骨手如同被烫伤般迅速缩回！幽绿的火焰剧烈跳动，发出痛苦的嘶鸣！
不只是骨手，连周围的阴气都被这白光驱散。旋涡的旋转速度明显变慢，渗出的灰白雾气也开始消散。
顾清愣住了。
这是什么力量？不是地只之力，也不是青龙碑碎片的力量……这光芒中蕴含着某种更加古老、更加本源的气息，如同……生命本身最原始的辉光。
白光持续了约莫十秒，然后缓缓收敛。云逸的身体恢复了原状，但那些黑色斑点已经完全消失，玉化表面甚至变得更加温润通透。
而骨手们已经退到了五十米外，不敢再靠近。猩红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，充满了忌惮。
顾清来不及细想，抓住这个机会，冲向坑洞对面！
这一次，骨手没有追击。它们只是静静地待在原地，目送着顾清逃离。
十分钟后，顾清终于冲出了阴气旋涡的影响范围。他瘫倒在一棵古树下，大口喘息，冷汗浸透了衣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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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头望去，深坑和漩涡依然在那里，但骨手已经消失不见。整个区域恢复了那种死寂的诡异。
刚才那白光……到底是什么？
顾清将云逸放下，仔细检查。玉化的身体没有任何异常，神格的金光依旧微弱，火灵玉的温度也没有变化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。
但绝对不是幻觉。那些骨手的退缩，阴气的消散，都证明了白光的真实存在。
难道是云逸魂魄深处还隐藏着别的力量？
顾清想起栖霞公在心核留言中提到的：“那孩子可能是多位地只传承的聚合体，也可能是某种‘容器’，用来承载某个存在的回归。”
如果真是这样，那刚才的白光，或许就是某个古老存在的力量在危急时刻被触发，保护了“容器”。
但这也意味着，云逸的身份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，更加危险。
顾清摇摇头，将这些念头暂时压下。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。当务之急是离开这片区域，继续向炎狱谷前进。
他重新背起云逸，辨认方向。
西南，继续向西南。
太阳已经升到中天，但林间的温度依然很低。顾清能感觉到，随着远离阴气旋涡，地脉能量逐渐恢复正常，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。
不是骨手，也不是混沌触须，而是……活人。
有人跟踪。
顾清放缓脚步，假装检查云逸的状态，实则用眼角余光扫视四周。树林很密，看不到人影，但他能感觉到，至少有四个不同的气息在周围游弋，呈包围态势。
不是黄泉会的那种阴冷邪气，而是……更加“正常”的人类气息，但其中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杀气。
雇佣兵？赏金猎人？还是其他什么势力？
顾清不知道。但他清楚，自己现在状态太差，硬拼没有胜算。
必须甩掉他们。
他忽然改变方向，不再向西南，而是折向西北——那里是更加茂密的原始森林，地形复杂，适合周旋。
身后的气息果然跟了上来，而且速度很快。
顾清加快脚步，在林中穿梭。他专挑难走的路，利用地形和树木做掩护，试图拉开距离。
但跟踪者显然也是老手。无论他怎么变向，对方都能紧紧咬住，而且包围圈在慢慢缩小。
这样下去不行。
顾清心念急转，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——之前在地图上看到过，这附近有一条地下暗河的入口。暗河四通八达，如果能进去，或许能甩掉追兵。
他改变方向，朝着记忆中的位置冲去。
十分钟后，一处隐蔽的岩缝出现在眼前。岩缝很窄，仅容一人通过，里面漆黑一片，能听见隐约的水流声。
就是这里。
顾清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。
岩缝内部比想象中宽敞，是一条天然形成的隧道，地面湿滑，墙壁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，提供着微弱的光源。隧道向下延伸，水声越来越清晰。
他加快速度，顺着隧道向深处跑去。
身后的追兵果然跟了进来。脚步声在隧道中回荡，混杂着压低声音的交流：
“他进暗河了。”
“追！雇主说了，死活不论，但那个玉化的身体必须完整。”
“小心点，这小子有点邪门。”
顾清心中冷笑。果然是冲着云逸来的。不知道是谁雇的，但既然知道云逸玉化的特征，肯定和黄泉会脱不了干系。
隧道开始分岔。顾清凭着直觉选择了左边那条——水流声更大的方向。
又跑了约莫五分钟，前方出现亮光，水声轰鸣。
出口到了。
但眼前的景象让顾清的心沉了下去。
那确实是一条地下暗河，河水漆黑如墨，散发着刺鼻的腥臭。河面宽阔，水流湍急，而河对岸——根本没有岸。
暗河从一处悬崖上奔流而下，形成瀑布，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。他们所在的“出口”，其实就是瀑布上方的一个平台，三面环水，一面是绝壁。
绝路。
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顾清站在平台边缘，向下望去。瀑布落差至少超过百米，下方是什么完全看不见。跳下去九死一生，但不跳，就要面对四个全副武装的追兵。
没有时间犹豫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抱紧背后的云逸。
“相信我吗？”他轻声问，尽管知道云逸听不见。
然后，纵身一跃！
冰冷的河水瞬间吞没了他。
下坠，无止境的下坠。
水流的冲击力几乎要将他撕碎，耳畔是震耳欲聋的轰鸣。顾清死死抱住云逸，用青龙碑碎片残存的力量在两人身周形成一层薄薄的气泡，勉强维持呼吸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下坠终于停止。
他们坠入了一个深潭。
潭水冰冷刺骨，但至少缓冲了冲击力。顾清挣扎着浮出水面，发现自己在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中。瀑布从头顶百米处倾泻而下，注入这个深潭，潭水又通过地下河道流向更深处。
溶洞顶部垂下无数钟乳石，有些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荧光。空气潮湿，弥漫着苔藓和矿物质的气味。
暂时安全了。
顾清游到潭边，将云逸拖上岸。玉化的身体毫发无损，甚至因为潭水的冲洗而更加通透。
他自己则瘫倒在岸边，感觉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了。
但还不能休息。
追兵可能会下来，也可能在上面守株待兔。必须尽快找到其他出口。
顾清强撑着站起来，检查溶洞。溶洞很大，有数个岔道，不知道通向哪里。他选择了其中一个看起来有空气流动的通道，背起云逸，蹒跚着走进去。
通道蜿蜒曲折，不知走了多久，前方终于出现亮光——不是荧光苔藓的那种微光，而是真正的、自然的光。
出口！
顾清加快脚步，冲了出去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片被群山环绕的谷地，谷中有一条清澈的小溪，溪边开满不知名的野花。阳光洒在谷中，温暖而明亮，与之前阴冷的地下形成鲜明对比。
最重要的是，这里的地脉能量异常纯净、稳定。顾清能感觉到，青龙碑碎片在这里的恢复速度明显加快，连他身上的伤痛都在缓慢愈合。
这简直是个天然的疗伤圣地。
顾清将云逸放在溪边柔软的草地上，自己也躺了下来，感受着阳光的温暖。
暂时……安全了。
但这样的安宁能持续多久？
他不知道。
但至少，在这一刻，他可以喘口气，可以思考接下来的路。
八百里，赤焰山脉，炎狱谷。
路还很长。
但他会走下去。
一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