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透过山谷上方的裂隙，在溪流上洒下碎金般的光斑。顾清躺在溪边草地上，感受着温暖的光线穿透眼皮，驱散着骨髓深处积存的寒意。地脉能量在这里纯净得如同初融的雪水，缓缓浸润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。
青龙碑碎片如同干涸的土地逢甘霖，贪婪地吸收着能量。那种濒临破碎的虚弱感在一点一点消退，虽然距离完全恢复还差得远，但至少重新有了站起来的力量。
顾清睁开眼，看向身旁的云逸。
少年玉化的身体在阳光下近乎透明，能隐约看见内部那枚金色神格的雏形。暗红纹路已经完全褪去，火灵玉的效力也已耗尽，但神格的凝聚过程似乎停滞了——它需要南明离火的点燃，这是任何纯净地脉都无法替代的。
必须尽快赶到炎狱谷。
顾清坐起身，检查随身物品。包裹在之前的逃亡中丢失了大半，只剩下几样关键的东西：黄泉铜钱、已经暗淡的栖霞公心核、还有那张从鬼市获得的地图。干粮和饮水都已耗尽，武器只剩下那柄布满裂纹的桃木短剑。
当务之急是补充物资，然后找到离开这片山谷的路。
他站起身，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去。山谷不大，呈狭长的梭形，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崖壁，高耸入云。唯一的入口是他们刚才出来的那个溶洞，而出口……似乎没有。
走到山谷尽头，是一面光滑如镜的岩壁。岩壁底部有一个小小的泉眼，清澈的泉水从石缝中涌出，汇入溪流。顾清蹲下身，掬起泉水喝了几口，清甜甘冽，还蕴含着微弱的地脉灵气——难怪这里能量如此纯净。
他环顾四周。山谷里生长着不少可食用的野果和野菜，还有一些常见的草药。短期内生存不成问题，但想要离开……
顾清抬头看向崖壁。高度超过百米，近乎垂直，表面长满青苔，湿滑无比。以他现在的状态，背着云逸攀爬几乎不可能。
难道要原路返回？
他看向来时的溶洞。那些追兵可能还在瀑布上方守株待兔，也可能已经下来搜索。回去的风险太大。
必须另寻出路。
顾清走到岩壁前，伸手触摸光滑的石面。触感冰凉，质地坚硬，是某种特殊的玉石岩。他沿着岩壁慢慢摸索，试图找到裂缝或者可以攀爬的凸起。
走到一半时，掌心忽然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振动。
不是从岩壁内部传来的，而是……从岩壁表面的某个点，向外散发出的能量波动。那波动很微弱，几乎难以察觉，但顾清因为青龙碑碎片的存在，对地脉能量的变化极其敏感。
他停下脚步，手掌按在振动最明显的区域。
闭上眼睛，将意识沉入碎片。
瞬间，一幅画面在脑海中浮现——
那不是用眼睛“看”到的景象，而是能量流动的“图谱”。整面岩壁内部，有无数细密的能量通道纵横交错，如同人体的血管网络。而这些通道全部汇聚于他手掌按住的这个点，然后……消失了。
不是终止，而是被某种东西“吞噬”了。
顾清心中一动。他咬破指尖，将一滴鲜血滴在岩壁上。
血液触及石面的瞬间，竟然如同滴入水面般，荡开一圈微弱的涟漪！涟漪扩散，显露出一片原本隐形的符文——那些符文古老而复杂，每一笔都蕴含着强大的封印之力。
这是一个隐藏的封印法阵！
顾清后退两步，仔细观察那些符文。符文的样式很古老，至少是几百年前的手法，但结构依然完整，效力尚存。从能量流动的方向判断，这个法阵的作用不是“防御”，而是“镇压”——它在镇压岩壁内部的某个东西。
会是什么？
顾清想起栖霞公心核中的留言：五方镇域碑碎片散落各地，大多已被黄泉会污染或控制。难道这里也有一块碎片？
不，不太像。如果是镇域碑碎片，散发出的应该是至阳至刚的镇域之力，而不是这种阴冷的、几乎要将人灵魂冻结的寒意。
那寒意……很熟悉。
顾清脸色微变。是混沌之种的气息！虽然比栖霞镇地下那个触须弱得多，但那种纯粹的、毫无理性的邪恶感，他不会认错。
这里封印着一道混沌之种的“分支”，或者说是更小的触须。
难怪山谷地脉如此纯净——封印法阵在持续抽取周围地脉的能量，用来维持镇压，导致这片区域成了“能量真空”，反而将远处的纯净能量吸引过来，形成了这片净土。
但同时，这也意味着危险。封印法阵已经运转了数百年，能量消耗巨大，随时可能失效。一旦封印破碎，被镇压的东西就会破封而出，届时……
顾清看向还在昏迷中的云逸。少年玉化的身体对混沌之种来说，是绝佳的“容器”和“养料”。如果让触须接触到云逸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必须加固封印。
他走到岩壁前，重新审视那些符文。封印法阵的结构很精妙，但并非无懈可击。数百年的消耗让一些关键节点出现了裂痕，能量流动不再顺畅。如果他能以青龙碑碎片之力，暂时补全这些裂痕，或许能让封印多撑一段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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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这样做需要消耗大量能量，而且风险极高——万一操作不当，可能直接破坏封印，让里面的东西提前出来。
顾清犹豫了。
他可以不管不顾，趁着封印还能维持，尽快寻找其他出路离开。等他们走后，封印什么时候破碎，会有什么后果，都与他无关。
但……
他想起栖霞公最后的留言：“此身虽微，愿守一方水土。”
也想起云逸燃烧血脉时的决绝：“这是我的使命。”
还有那些在鬼市被超度的亡魂，那些被强行剥夺的生命，那些被扭曲的执念。
如果他现在走了，如果封印破碎，如果混沌触须破封而出……这片土地会变成什么样子？会有多少无辜者被卷入？
顾清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
“该做的事情，终究要做。”
他走到岩壁前，盘膝坐下。将桃木短剑横在膝上，又将栖霞公心核放在身前。最后，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黄泉铜钱，犹豫了片刻，还是放了回去——这东西与混沌之种同源，用在这里反而可能坏事。
准备工作完成。
顾清双手按在岩壁上，闭上眼睛。意识沉入青龙碑碎片，引导着碎片之力顺着手臂流向掌心，然后缓缓注入岩壁的符文之中。
瞬间，刺骨的寒意顺着能量通道反噬而来！
那不是物理上的寒冷，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冻结感。顾清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扔进了冰海，每一寸思维都在变得迟缓、僵硬。眼前浮现出无数混乱的画面：扭曲的星空、破碎的大地、蠕动的阴影、无声的尖叫……
“稳住……”他咬紧牙关，青龙碑碎片的力量在魂魄深处亮起，如同一盏明灯，抵御着寒意的侵蚀。
碎片之力终于触及了符文裂痕。
如同用烧红的烙铁修补破损的瓷器，两者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！岩壁剧烈震动，碎石簌簌落下。符文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，但与此同时，封印内部的“东西”似乎被惊动了。
岩壁深处，传来沉闷的撞击声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每一声撞击，都让整个山谷为之震颤。溪水掀起波浪，野花纷纷凋零，连阳光都仿佛暗淡了几分。
顾清额头渗出冷汗。他能感觉到，封印内部的存在正在疯狂冲击着束缚。那股力量远超他的想象，如果不是封印法阵还在发挥作用，单是余波就足以让他魂飞魄散。
必须加快速度！
他不再保留，将青龙碑碎片的力量完全催动。心脏位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，那是碎片在透支本源。但顾清管不了那么多了，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补全封印，然后带着云逸离开！
符文裂痕一道接一道被修复。封印法阵的光芒越来越亮，岩壁表面的隐形符文完全显现，散发出纯净的白色光辉，与内部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。
撞击声越来越急促，越来越狂暴。整个岩壁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，如同即将破碎的玻璃。
就差最后一道裂痕了。
顾清将最后的力量全部灌注进去。
“轰——！！！”
岩壁深处传来一声不甘的咆哮，然后……归于平静。
撞击声停止了。
裂纹不再扩散。
封印法阵的光芒逐渐收敛，重新隐入岩壁。但这一次，那些符文的位置被永远“烙印”在了石面上，即使没有能量激发，也能隐约看见轮廓。
成功了。
顾清瘫倒在地，大口喘息。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，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难。青龙碑碎片的力量几乎耗尽，原本温热的碎片此刻冰冷沉寂，仿佛一块普通的玉石。
但至少，封印被加固了。按照现在的状态，至少还能维持十年——如果期间没有外力破坏的话。
他躺在地上，看着头顶那一线天空。阳光重新变得温暖，溪水恢复了平静，野花虽然凋零了大半，但根茎还在，来年还会再开。
值得吗？
顾清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如果再来一次，他依然会这么做。
休息了约莫一炷香时间，他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。挣扎着爬起身，走到云逸身边。少年依旧安静地躺着，玉化的身体在阳光下晶莹剔透。
该离开了。
但怎么离开？
顾清环顾山谷。除了来时的溶洞，唯一的出路就是攀爬崖壁，或者……他看向那面刚刚被加固封印的岩壁。
既然封印法阵需要抽取地脉能量维持，那就说明岩壁背后应该连接着地脉网络。如果能找到能量流动的“出口”，或许就能找到离开的路。
他再次走到岩壁前，将手掌按在符文中央。这一次，他不是注入能量，而是“感知”。
意识顺着能量通道向深处延伸。
穿过层层封印，穿过坚硬的岩层，穿过黑暗的地下空间……他“看”到了。
岩壁背后，确实连接着一个庞大的地脉网络。纯净的能量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，通过封印法阵转化为镇压之力，而消耗后的“废气”则通过另一条通道排出——那条通道的出口，就在山谷外十几里的某个地方。
找到了！
顾清记下通道的走向和出口位置，收回意识。
现在的问题是：怎么进入那条通道？
他在岩壁上仔细寻找，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，发现了一个细小的孔洞——那是能量排出通道的入口，只有手指粗细，隐藏在苔藓之下。
太小了。
顾清皱眉。但他随即想到：能量通道的本质是地脉能量的流动路径，只要有足够的能量“同频”，就可以暂时扩张通道，让实体通过。
青龙碑碎片就是最好的“钥匙”。
但碎片的力量已经耗尽，需要时间恢复。以现在的恢复速度，至少需要三天。
三天……太久了。
顾清看向来时的溶洞。三天时间，足够追兵找到这里。他们等不起。
必须想办法加速恢复。
他走到溪边，捧起泉水喝了几大口。泉水中的地脉灵气很微弱，但聊胜于无。他又摘了些野果充饥，然后盘膝坐在封印岩壁前——这里是整个山谷地脉能量最集中的地方。
闭上眼，开始调息。
青龙碑碎片如同干涸的海绵，疯狂吸收着周围的能量。那种久违的充盈感逐渐回归，虽然距离完全恢复还差得远，但至少有了启动的资本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太阳从头顶滑向西山，山谷里的光线开始昏暗。顾清睁开眼睛，感觉状态恢复了三成左右，勉强够用了。
他走到能量通道入口前，将手掌按在孔洞上方。青龙碑碎片的力量缓缓释放，与通道内的能量频率逐渐同步。
孔洞开始扩张。
起初只是微微张开，如同花苞初绽。然后越来越大，从手指粗细扩展到拳头大小，再到碗口大小……最终，形成了一个直径约半米的圆形入口。入口内部漆黑一片，但能感觉到有微弱的气流从深处涌出。
成了。
顾清走回云逸身边，将少年重新背起，用布条固定。然后回到入口前，深吸一口气，低头钻了进去。
通道内部比想象中宽敞，呈圆筒状，内壁光滑，散发着微弱的白光——那是地脉能量自然散发的辉光。通道倾斜向下，坡度很陡，而且湿滑无比。
顾清只能手脚并用，一点点向下挪动。
越往下，温度越低，空气也越稀薄。地脉能量的浓度却在增加，青龙碑碎片的恢复速度明显加快。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些——至少这条通道是安全的，没有隐藏的危险。
向下爬了约莫半个小时，前方出现亮光。
出口到了。
顾清加快速度，冲出通道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片开阔的丘陵地带，夕阳的余晖洒在起伏的山峦上，染出一片温暖的金红。远处能看见炊烟袅袅升起，隐约有村庄的轮廓。
他们出来了。
而且看方位，这里已经是栖霞镇西南方向一百多里外，完全脱离了之前的危险区域。
顾清将云逸放下，自己则瘫坐在地上，望着远方的村庄，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这一路的逃亡、战斗、牺牲，终于换来了一线生机。但前路依然漫长，危机四伏。
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地图。从当前位置到赤焰山脉，还有六百多里。途中要穿越平原、丘陵、河流，还有可能遇到黄泉会的封锁线。
更难的是，他没有钱，没有交通工具，还要背着云逸这个显眼的“玉人”。
必须想办法。
顾清站起身，背起云逸，朝着村庄方向走去。
先到村里打听情况，弄些食物和补给，再想办法弄辆车或者马。如果有必要，甚至可以“借”一些——非常时期，顾不了那么多了。
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而在他们身后的山谷中，那面被加固封印的岩壁上，符文忽然闪烁了一下。
一道细微的裂纹，无声无息地出现。
裂纹深处，一只完全由黑暗组成的眼睛，缓缓睁开。
它望着顾清离开的方向，眼中流露出贪婪与怨毒。
然后，眼睛重新闭上。
裂纹愈合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只有岩壁上那些永久烙印的符文，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微光。
封印虽然加固，但内部的“东西”并未沉睡。
它只是在等待。
等待下一次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