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将丘陵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,远处村庄的炊烟在暮色中拉出细长的灰柱。顾清背着云逸走在田间小路上,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泥土里,留下深深的脚印。
他的脚步很慢,不只是因为疲惫,更是因为警惕。青龙碑碎片的力量恢复了不到四成,云逸的玉化身体在夕阳下太过显眼——哪怕用布条层层包裹,那温润的质感和隐约透出的金光,依然与寻常事物截然不同。
村庄越来越近。
这是个不大的山村,约莫二三十户人家,房屋多是土坯砌成,屋顶盖着茅草或青瓦。村口有棵老槐树,树下坐着几个闲聊的老人,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嬉戏,狗吠声此起彼伏。
很普通的山村景象。
但顾清没有贸然进入。他在村外的树林边缘停下,将云逸藏在茂密的灌木丛中,自己则蹲下身,仔细观察村里的动静。
夕阳渐沉,农人陆续从田间归来。牛车吱呀作响,妇人呼唤孩童回家吃饭,一切都显得平静而自然。没有黑袍人,没有阴冷的气息,也没有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。
似乎……真的只是个普通的村子。
但顾清不敢大意。他耐心等到天色完全黑透,村里亮起点点油灯,这才背起云逸,借着夜色掩护,悄悄摸向村西头最偏僻的一户人家。
那是一座孤零零的土坯房,院子破败,围墙塌了一半,屋里没有灯光,显然无人居住。顾清翻过矮墙,撬开锈蚀的门锁,闪身进屋。
屋里一片漆黑,弥漫着灰尘和霉味。顾清摸索着找到一张破旧的木床,将云逸小心放上去,然后从怀中掏出火折子,点亮桌上半截残烛。
微弱的烛光照亮了这个简陋的房间:一张床,一张桌,两把椅子,墙角堆着些农具,除此之外别无他物。窗户纸早已破损,夜风从破洞灌入,吹得烛火摇曳不定。
暂时安全了。
顾清松了口气,这才感觉到全身的酸痛如同潮水般涌来。他瘫坐在椅子上,从包裹里取出最后一点干粮——那是他在山谷里摘的野果,已经有些发蔫了。
勉强填了填肚子,他开始思考下一步。
需要钱,需要交通工具,需要地图,还需要打听炎狱谷的具体位置——鬼市给的地图太粗略,只标注了大致方向和距离,没有详细路线。
而这些都需要与人接触。
但云逸怎么办?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,也不能带着他到处走。玉化的身体太显眼,一旦被人看见,必然会引起注意。
或许……可以找当地人帮忙?
顾清看向窗外。夜色中的村庄很安静,偶尔传来几声犬吠。这里的村民看起来淳朴,如果能得到他们的信任……
不,不行。
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。黄泉会的势力渗透有多深,他完全不清楚。也许这个看似普通的村子里,就有他们的眼线。贸然接触陌生人,风险太大。
必须另想办法。
顾清的目光落在云逸身上。烛光下,玉化的身体泛着温润的光泽,眉心的神格印记若隐若现。如果能唤醒云逸,哪怕只是短暂地恢复意识,他们两人联手,处境也会好很多。
但怎么唤醒?
南明离火是点燃神格的关键,但远在八百里外的炎狱谷。眼下有什么办法能暂时激活云逸的意识?
顾清想起栖霞公心核中的留言:“地只传承到一定程度,魂魄会脱离凡胎,凝聚‘神格’。玉化是神格凝聚的前兆……若他能熬过去,将获得真正的地只之力。”
也就是说,云逸现在的状态,其实是在“蜕变”过程中。他的意识并未消失,而是被困在了正在凝聚的神格里。
如果能与他建立沟通……
顾清心中一动。他走到床边,盘膝坐下,将手掌轻轻按在云逸额头。
意识沉入青龙碑碎片。
这一次,他不是要注入能量,而是要尝试……“连接”。
碎片的力量顺着掌心流入云逸体内。没有遇到阻碍,反而有一种奇妙的共鸣——青龙碑碎片与地只神格,本就是同源的“镇物”,天生就有某种联系。
顾清的意识穿过玉化的躯壳,穿过层层能量的屏障,终于“看”到了云逸魂魄深处的那枚神格。
那是一个悬浮在虚空中的金色光球,表面布满复杂的符文,正在缓慢旋转。光球周围,环绕着七道不同颜色的光环——赤、橙、黄、绿、青、蓝、紫,每一道光环都散发着独特的气息。
那是……七种不同的地只传承?
顾清心中震撼。栖霞公说过,云逸可能是多位地只传承的聚合体,但亲眼看见七道完整的地只光环,依然超出了他的想象。
这个少年身上,究竟背负着怎样的命运?
他的意识继续向前,试图触及金色光球的核心。
就在即将接触的瞬间,七道光环同时亮起!一股庞大的信息洪流顺着连接汹涌而来,瞬间淹没了顾清的意识!
不是攻击,而是……记忆的共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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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清“看见”了。
他看见一片苍茫的大地,天空是诡异的暗红色,大地龟裂,岩浆从裂缝中涌出。无数巨大的身影在天地间厮杀,那些身影有的如同山岳,有的如同奔雷,有的周身环绕着火焰,有的驾驭着洪水。
那是上古时期,地只与混沌之种的战争。
他看见一位身穿青袍的地只手持青龙碑,化作万丈青龙,与一条由无数触手组成的黑色巨蟒搏杀。龙吟震天,触手断裂,黑色的血液如同暴雨般洒落,每一滴都在大地上腐蚀出深坑。
他看见一位红衣地只手持朱雀碑,周身燃起焚天烈焰,将一片蠕动的黑暗烧成灰烬。火焰过处,大地化为焦土,但黑暗也被彻底净化。
他看见黄袍、白袍、黑袍的地只各持一碑,组成大阵,将混沌之种的本体镇压在归墟深处。五碑光芒交织,形成永恒的封印。
但代价是惨重的。
参战的地只大半陨落,残存的也身受重创。青龙碑碎裂,朱雀碑黯淡,其余三碑也受损严重。而混沌之种虽然被封印,但它散落的“种子”和“触须”却潜伏在了世界各地,等待着复苏的时机。
战争结束了,但威胁从未消失。
幸存的几位地只意识到,他们终有陨落的一天,而混沌之种却近乎永恒。必须留下传承,留下希望。
于是,他们做出了一个决定——
将七位最强大的地只传承,熔铸为一,注入一个特殊的“容器”中。这个容器会在合适的时机苏醒,继承所有地只的力量与记忆,成为新的、完整的“地只”,继续守护这个世界。
而为了保证容器不会提前被混沌之种发现,他们以秘法将其封印,投入轮回,等待时机成熟自然觉醒。
云逸,就是那个容器。
不,严格来说,云逸是容器的“这一世”。
顾清“看”见,在漫长的历史中,这个容器已经转世了七次。每一次都在幼年夭折,或者因为各种原因未能觉醒。而每一次转世失败,容器就会自动进入下一次轮回,直到合适的时机出现。
这一世,时机到了。
因为混沌之种正在加速复苏,黄泉会已经找到了打开归墟封印的方法。容器必须尽快觉醒,必须在混沌之种完全脱困前,重聚五碑,加固封印。
但觉醒的过程出了意外。
按照计划,容器应该在成年后自然觉醒,逐步吸收七道传承。但因为黄泉会的干预,云逸在幼年时就接触到了地只庙,提前触发了部分传承。而不完整的觉醒导致魂魄与肉体失衡,这才出现了玉化现象。
玉化不是疾病,而是容器自我保护的本能——当魂魄无法承载全部传承时,肉体会自动转化为更坚固的“玉胎”,为魂魄的完全觉醒争取时间。
但玉胎状态不能持久。时间久了,魂魄会彻底与玉胎融合,届时容器将永远无法真正觉醒,只能作为一件“遗物”存在。
南明离火是点燃神格、完成觉醒的关键。因为七道传承中,朱雀传承是“火”,是“变化”与“新生”的象征。只有以离火为引,才能让七道传承完美融合,让容器真正苏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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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忆洪流缓缓退去。
顾清睁开眼睛,额头布满冷汗。刚才看到的一切太过震撼,信息量太大,他需要时间消化。
但至少,他明白了。
明白了云逸的身份,明白了玉化的真相,明白了他们必须去炎狱谷的原因。
更重要的是,他在那些记忆中,看到了希望——
七道地只传承虽然庞大,但并非完全无法控制。只要找到正确的方法,云逸完全可以掌握这些力量,成为真正的守护者。
而青龙碑碎片,就是那把“钥匙”。
作为五方镇域碑之首,青龙碑拥有调和、平衡的特性。以碎片之力为引,可以辅助云逸调和七道传承,降低觉醒的风险。
但前提是,必须尽快赶到炎狱谷,获取南明离火。
顾清收回手掌,看着床上的云逸。少年的表情依然平静,仿佛刚才那些惊心动魄的记忆与他无关。
“放心吧,”顾清轻声说,“我会带你到炎狱谷。你会醒来的,你会成为真正的‘地只’,你会完成那些前辈未竟的使命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夜色深沉,万籁俱寂。
但顾清知道,这片宁静之下,暗流从未停息。黄泉会在追杀他们,混沌触须在觊觎云逸,而他们自己,还要与时间赛跑。
必须加快速度。
他回到桌边,吹熄蜡烛。在黑暗中静坐片刻,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。
需要钱,需要交通工具,需要地图。
而这些,都可以在村里找到。
顾清翻过围墙,借着月光在村里潜行。他避开有狗的人家,专挑那些看起来相对富裕的院落。
很快,他锁定了一户人家。院子比较大,有单独的牲口棚,棚里拴着一头健壮的骡子,还有一辆板车。屋里亮着灯,能听见人声。
顾清观察了一会儿,确定屋里只有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孩童。他绕到屋后,从破损的窗户向内窥视。
夫妇俩正在灯下缝补衣物,孩童已经睡下。桌上放着些铜钱和碎银,墙角堆着粮食和杂物。
就是这里了。
顾清没有立刻行动。他退回阴影中,耐心等待。直到夜深人静,屋里的灯熄灭,鼾声响起,他才再次靠近。
撬开窗户,翻身进屋。动作轻得像猫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他迅速扫视屋内。钱在桌上,不多,但足够应急。墙角有半袋面粉和一小袋盐,还有几件厚实的旧衣服。最关键的,他在柜子上发现了一张泛黄的地图——是本县的详细地形图,虽然范围有限,但至少比鬼市那张详细得多。
顾清将这些东西全部打包。临出门前,他犹豫了一下,从怀中取出那枚黄泉铜钱,轻轻放在桌上。
铜钱价值不菲,足够抵他拿走的东西。虽然这些村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枚铜钱的真正价值,但至少……他心里会好受些。
做完这一切,他迅速离开。
回到藏身的土坯房,顾清点起蜡烛,仔细研究那张地图。地图确实很详细,标注了附近的村庄、道路、河流,甚至还有几处矿坑和废弃的驿站。
从地图上看,他们现在的位置在“青山县”境内,而炎狱谷所在的赤焰山脉,在西南方向的“赤水县”。两县之间隔着三条大河和数道山脉,直线距离六百多里,实际路程可能超过八百里。
以骡车的速度,就算日夜兼程,也要七八天才能到。而且途中还要穿越黄泉会势力活跃的区域,风险极大。
但这是唯一的办法。
顾清将地图收好,开始做最后的准备。他将面粉和盐分装成小包,旧衣服改造成更合身的样式。然后将云逸用厚布层层包裹,只在眼睛位置留出两个小孔——这样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重病的孩童,虽然依然显眼,但至少不会被人一眼看出异常。
天快亮时,一切准备就绪。
顾清背起云逸,最后一次检查了这间临时的藏身之所,然后翻墙离开。
他牵着骡车来到村外的小路上,将云逸小心放在板车上,用稻草和布垫固定好。然后自己坐上驾车的位置,一抖缰绳。
骡子迈开步子,板车吱呀作响,碾过清晨的露水,向着西南方向驶去。
晨光渐亮,将前路照得清晰。
路很长,很难。
但他们必须走下去。
板车驶出村庄范围时,顾清回头看了一眼。
炊烟再次升起,鸡鸣犬吠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那些村民醒来后,会发现家里少了些东西,多了枚奇怪的铜钱。他们可能会疑惑,可能会抱怨,但很快就会继续自己的生活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
平凡,但安宁。
而他和云逸,要守护的,就是这份安宁。
顾清转回头,望向西南方。
骡车在小路上颠簸前行,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。
而在他们身后,村庄的某间屋子里,那枚被留在桌上的黄泉铜钱,表面忽然泛起一丝暗红的光。
光芒一闪而逝。
仿佛在标记着什么。
又仿佛在……呼唤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