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声是渐进的。
起初只是模糊的潺潺,像溪流轻吻卵石,在灰雾弥漫的鬼域里甚至显得有几分不合时宜的温柔。但越往前走,那声音就越响,逐渐变成低沉的轰鸣,像是远方有瀑布倾泻。
可鬼域哪来的瀑布?
顾清搀扶着虚弱的云逸,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。玄尘走在最前面,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摆动,最终指向水声传来的方向就不再移动,只是微微颤抖,仿佛受到了某种干扰。
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得潮湿。黑色的泥土被浸成深褐色,踩下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,印痕边缘渗出浑浊的水。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奇特的气味——不是腐烂,也不是铁锈,而是……陈旧。
像尘封多年的古籍被突然翻开,纸页泛黄,墨迹干涸,岁月在其中沉淀出的那种气味。
“停。”玄尘突然抬手。
三人停在了一片开阔地的边缘。
前方五十米处,大地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口子。不是悬崖,也不是峡谷,而是一条“河床”——如果那能称之为河床的话。
河宽约百米,河水是深不见底的黑色,表面平静如镜,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。河面上没有波浪,没有涟漪,只有一种粘稠的、仿佛凝固的质感。但水声却真切地从河底传来,越来越响,越来越近。
而在河面上,横跨着一座桥。
或者说,曾经是桥。
现在它只剩下残骸:靠近他们这边的桥头还算完整,三根石柱支撑着半个拱门,拱门上的石刻已经模糊不清。但从拱门往河中央延伸的部分,桥面完全断裂了,巨大的石板七零八落地半浸在水中,像是被什么庞然大物用蛮力生生砸碎。
断裂处距对岸还有至少四十米。
“断魂桥。”玄尘低声说,“《鬼域志异》里提到过,这是忘川的一条支流,原本有桥连接两岸,是前往邺都的必经之路。但现在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显。
桥断了。
“青阳不是说需要渡河吗?”顾清环顾四周,“这里没有渡船,也没有其他的路。”
玄尘没有回答。他走到河边,蹲下身,伸手想去触碰河水。但就在指尖距离水面还有一寸时,他突然缩回了手。
“不对。”道士的脸色变得凝重,“这水……不是水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玄尘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符,念了个咒诀,符纸无风自动飘向河面。就在符纸接触水面的瞬间——
“噗。”
不是落水声,更像是……被吞没了。
符纸没有浮在水面,也没有沉下去,而是直接“融入”了黑色液体中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而就在符纸消失的地方,水面微微波动了一下,一张苍白的人脸从水下浮起,又迅速沉没。
那张脸眼睛大睁,嘴巴张开,像是在无声地尖叫。
顾清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天灵盖。
“这是‘忘川黑水’。”玄尘站起来,退后几步,“传说忘川主脉能洗去记忆,让亡魂忘记前尘,重新轮回。但支流的水……特别是被污染后的支流,不会洗去记忆,反而会囚禁记忆。落入其中的魂魄,会永远被困在自己最痛苦的回忆里,一遍遍重复,直到彻底崩溃。”
他指着河面:“你们看,河水表面平静,但水下……全是挣扎的魂魄。他们无法逃脱,也无法真正消亡,只能日复一日地受苦。”
顾清顺着玄尘的手指看去。
仔细看,确实能发现河面下隐约有影子在蠕动。不是鱼,也不是水草,而是人形的轮廓。有些蜷缩成一团,有些伸展四肢,还有些在不断抓挠——抓挠水面,抓挠彼此,抓挠虚无。
“那我们怎么过去?”顾清问,“游过去肯定不行。”
“肯定不行。”玄尘摇头,“一旦接触黑水,魂魄就会被拖进去。就算我们有肉身保护,也会被侵蚀,最终变成那些影子的一部分。”
云逸在这时轻轻咳嗽了一声。他靠着顾清的肩膀,眼睛望着断桥,声音虚弱但清晰:“桥……还没有完全死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能感觉到。”云逸指向断桥残骸,“桥的灵魂……还在。只是被打碎了,散落在河水里。如果我们能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,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。顾清连忙扶他坐下,从背包里取出水壶——里面的水是玄尘用符咒净化过的,在鬼域里尤其珍贵。
云逸喝了一小口,喘息稍平,继续说:“如果能唤醒桥魂,让它暂时重组……哪怕只有一炷香时间,也够我们过去了。”
玄尘和顾清对视一眼。
“怎么唤醒?”顾清问。
云逸闭上眼睛,似乎在感应什么。几秒后,他睁开眼,指向桥头那半截还算完整的拱门:“那里……有东西。桥魂的核心碎片,就在拱门的基石下面。”
玄尘立刻走向拱门。
拱门由三块巨大的青石砌成,每块石头上都雕刻着复杂的纹路——不是装饰,而是某种阵法符文。但由于年代久远加上破坏,大部分符文都已经残缺不清。玄尘蹲下身,仔细检查基石部分。
基石是一整块黑曜石,表面光滑如镜,倒映出他凝重的脸。在基石正中央,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槽,凹槽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文字。
玄尘辨认了一会儿,脸色微变:“这是古阴文。写的是……‘以纯净之泪为钥,可唤桥魂苏醒’。”
“纯净之泪?”顾清皱眉,“什么意思?要我们哭吗?”
“没那么简单。”玄尘摇头,“‘纯净之泪’在鬼域文献里有特殊含义,通常指三种:一是地只悲悯众生流下的眼泪,二是至善之人临终前的忏悔之泪,三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被至亲背叛之人的绝望之泪。”
三人陷入沉默。
地只早已陨落,至善之人可遇不可求,至于被至亲背叛……他们上哪儿去找这种人?
“也许……”云逸突然开口,“也许不一定是人的眼泪。”
他挣扎着站起来,走到拱门前,伸手触摸那块黑曜石基石。淡金色的光芒再次从他掌心渗出,渗入石头的纹理。
“桥魂被困在痛苦里。”云逸轻声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石头说话,“它记得自己被破坏的那一天,记得那些从桥上坠落、被黑水吞没的魂魄,记得自己无能为力的绝望……它需要被理解,被抚慰,而不是强行唤醒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河边却异常清晰。
顾清看着他,突然觉得这个少年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……慈悲。不是故作姿态的善良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近乎本能的对痛苦的共情。
云逸的指尖在石头上缓缓移动,勾勒着那些残缺的符文。每勾勒一道,符文就会亮起微弱的白光,像是沉睡的记忆被轻轻触碰。
“它在哭。”云逸说,“我能听到。无声的哭泣,持续了百年。”
玄尘静静看着,没有阻止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河对岸的灰雾似乎浓郁了一些,水底的哀嚎声也变得更清晰了。顾清不安地环顾四周,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。
突然,云逸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顾清上前扶住他。
“没事。”云逸摇摇头,但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,“只是……桥魂的记忆太沉重了。它承载了太多坠落者的痛苦,那些痛苦像潮水一样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猛地吐出一口血。
不是鲜红色,而是暗金色的,落在黑曜石基石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轻响。
“云逸!”顾清惊呼。
“别动他。”玄尘按住顾清的肩膀,“他在‘共鸣’。地只气息与桥魂产生了共鸣,这是唤醒的必要过程——但很危险。如果桥魂的负面情绪太强,可能会反过来吞噬他。”
顾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云逸还在继续。他咬着牙,双手按在基石上,淡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,渐渐蔓延到整个拱门。那些残缺的符文一个接一个被点亮,白光与金光交织,在灰暗的河边显得格外醒目。
而随着光芒扩散,河面开始发生变化。
原本平静如镜的黑水,泛起了涟漪。不是风吹的,而是从水底涌上来的——无数苍白的手臂从水下伸出,抓向空中,抓向桥的残骸,抓向……
抓向云逸。
“退后!”玄尘一把将顾清拉开。
那些手臂密密麻麻,至少有上百只,每一只都瘦骨嶙峋,指甲又长又黑,像是溺水者临死前的挣扎。它们伸到最高处,距离拱门还有几米,就无力地垂下,但更多的又伸出来,此起彼伏,仿佛整条河的怨魂都被惊动了。
水声变成了尖啸。
不是用耳朵听到的,而是直接刺入脑海的尖啸。成百上千个声音重叠在一起,哭喊、咒骂、哀求、嘶吼……所有负面情绪混成一团,像一把钝刀在脑子里搅动。
顾清捂住耳朵,但那声音根本挡不住。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模糊,眼前开始出现幻影:一个穿红衣的女人从水里爬出来,一个老人抱着孩子的尸体在哭泣,一个年轻人用头撞击桥墩……
“守住心神!”玄尘的声音如惊雷炸响,“这是怨魂的精神冲击!不要看水里的东西,不要听那些声音!默念清心咒!”
顾清勉强集中精神,开始回忆玄尘教过的基础清心咒。但那些画面和声音太强烈了,像潮水一样冲击着他的防线。
而云逸的情况更糟。
他整个人都被光芒包裹,那些苍白的手臂虽然够不到他,但怨魂的精神冲击是直接作用在灵魂层面的。他身体剧烈颤抖,嘴角不断溢出暗金色的血,按在基石上的双手青筋暴起,指甲都嵌进了石头里。
“不够……”云逸嘶哑地说,“桥魂在抗拒……它害怕醒来……害怕再次承受坠落者的痛苦……”
玄尘咬了咬牙,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。那是一枚通体碧绿、刻满符文的玉片,是他师门传承的宝物之一,里面封存了三道“清灵真气”,能在关键时刻护持心神、净化邪祟。
他原本打算在更危险的时刻使用,但现在……
“顾清,接着!”玄尘将玉简抛给顾清,“捏碎它!把清气引向云逸!”
顾清接住玉简,入手温润。他来不及多想,双手用力一握——
“咔嚓。”
玉简碎裂。
没有碎片四溅,而是化为一股柔和的青色气流,缭绕在他掌心。那气流清凉纯净,光是闻到一丝,脑子里的尖啸声就减弱了大半。
“引过去!”玄尘喊道。
顾清冲向云逸,将掌心对准少年的后背。青色气流像是找到了目标,迅速涌入云逸体内。
云逸身体一震。
他原本濒临崩溃的意识被清气护住,稳住了。淡金色的光芒再次暴涨,这一次,光芒中多了一丝青意,更加稳固,更加坚韧。
基石上的符文全部被点亮了。
整个拱门发出嗡鸣,像是沉睡百年的巨人终于睁开了眼睛。
而那些从水里伸出的苍白手臂,突然全部僵住了。它们不再抓挠,不再挥舞,而是缓缓转向拱门的方向,像是在……聆听。
云逸睁开眼睛。
他的眼睛变成了纯粹的金色,瞳孔深处有符文流转。他开口,声音不再虚弱,而是带着一种古老的、庄重的韵律:
“吾以地只之名,赐汝安宁。”
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河面上。
黑色的河水剧烈翻腾,水底的尖啸声变成了恐惧的哀鸣。那些苍白的手臂开始颤抖,然后——一只接一只地缩回水里。
“断裂之身,重归完整。”
“坠落之魂,暂得解脱。”
“以吾之血,换汝一程。”
云逸咬破舌尖,将一口混着暗金色的血喷在基石上。
血落入凹槽的瞬间——
整条河沸腾了。
不是水沸腾,而是河底的怨魂在沸腾。黑色的水面炸开无数水花,每一个水花里都有一张扭曲的脸在尖叫。但它们无法靠近拱门,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河水隔开。
而断裂的桥,开始重组。
那些半浸在水中的石板,一块接一块地浮出水面,飞向空中,按照原本的位置拼接。断裂处伸出石质的“触须”,彼此缠绕、融合,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
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分钟。
当最后一块石板归位时,一座完整的石桥横跨在黑色的河面上。桥身古朴,栏杆上雕刻着狰狞的鬼面,但现在那些鬼面都闭着眼睛,像是在沉睡。
桥成了。
但云逸也到了极限。
他身体一软,向后倒去。顾清眼疾手快接住他,发现少年已经昏迷,呼吸微弱,体温低得吓人。
“他……”顾清看向玄尘,声音在颤抖。
“消耗过度。”玄尘检查了一下云逸的脉搏,“地只气息几乎耗尽,心神也受损严重。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——如果‘生命’这个概念还能用在一个可能是容器的存在身上的话。”
他看向那座刚刚重组的桥:“桥魂只答应给我们一炷香时间。一炷香后,桥会再次断裂,而且下一次唤醒会更难。我们必须立刻过去。”
顾清背起云逸,玄尘在前方开路。
三人踏上石桥。
桥面比看起来更宽,足够三人并肩行走。脚下的石板冰凉,每走一步,都能感觉到桥身轻微的震颤——不是不稳固,而是像心跳,像呼吸,这座桥是“活”的。
走到桥中央时,顾清忍不住向下看了一眼。
黑色的河水就在脚下十米处。水面依然平静,但仔细看,能看见水下无数双眼睛在望着他们。那些眼睛空洞、绝望,却又带着一丝……羡慕?
羡慕他们还能行走,还能呼吸,还能拥有自由。
顾清迅速移开视线。
他加快脚步,几乎是小跑着冲向对岸。玄尘紧跟其后,手中的罗盘指针剧烈抖动,显示着周围异常的能量波动。
就在他们距离对岸还有不到十米时——
桥突然震了一下。
不是心跳那种轻微的震颤,而是剧烈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击的震动。
“快!”玄尘吼道。
三人冲向岸边。
就在顾清的脚踩上对岸土地的瞬间,身后传来一声巨响。
他回头。
桥,断了。
不是慢慢解体,而是从中间炸开,巨大的石板四散飞溅,落入黑色的河水中,溅起滔天水花。而在水花中,顾清隐约看见——有一只巨大的、苍白的手,从河底深处伸出,抓住了断裂的桥身。
那只手有半个桥那么大,手指细长,指甲漆黑,皮肤上布满了扭曲的、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符文。
它抓住桥身,用力一捏。
整座桥彻底粉碎。
然后,那只手缓缓沉入水中,消失不见。
河面恢复了平静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有那些漂浮的碎石板,和重新响起的、比之前更加凄厉的尖啸声,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。
“那……那是什么?”顾清的声音干涩。
玄尘盯着河面,脸色铁青:“不知道。但绝对不是普通的怨魂。那种规模的灵体……至少是鬼将级别,甚至更高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:“鬼域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。得快走,刚才的动静可能惊动了更多东西。”
顾清点头,背着昏迷的云逸,跟着玄尘迅速离开河边。
他们没有注意到,在对岸的灰雾中,有两个人影正静静地看着他们。
两个人都穿着黑袍,兜帽遮住了脸。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一面铜镜,镜面里正倒映着顾清三人远去的背影。
“地只气息的波动……比预计的强烈。”拿铜镜的人说,声音嘶哑,像砂纸摩擦。
“容器开始苏醒了。”另一个人说,声音更年轻,也更冷,“要不要现在动手?他们过河后消耗很大,是最好的时机。”
“不。”拿铜镜的人摇头,“主上有令:让容器继续成长,等他的地只气息完全觉醒,才是收割的时候。”
他收起铜镜,转身没入灰雾:“继续监视。另外,通知黑风岭那边,可以开始准备了。让那些畜生……好好招待我们的客人。”
两人消失。
河边只剩下风声、水声,和永不消散的灰雾。
而在河底深处,那只苍白的手的主人——一个庞大到无法形容的、由无数怨魂糅合而成的存在——睁开了眼睛。
它的眼睛里,倒映着云逸昏迷的脸。
然后,它笑了。
用成千上万张嘴,同时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