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断魂桥后,脚下的土地变成了深紫色。
不是泥土的本色,更像是被某种液体反复浸染、渗透后留下的污迹。泥土粘稠湿软,每一步都会陷下去半寸,拔出时带着“噗嗤”的水声和一股刺鼻的腥甜味——像是铁锈混合了腐烂的花。
玄尘走在最前面,每走十步就撒一把特制的朱砂粉。朱砂落在紫土上,会冒出细小的白烟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将前方几米内的污秽暂时净化。
顾清背着云逸跟在后面。少年依然昏迷,呼吸微弱但平稳,身体轻得不可思议,仿佛没有重量。他的额头贴着顾清的后颈,皮肤冰凉,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。
“他还要多久能醒?”顾清问,声音压得很低。周围太安静了,安静得让人心慌。
“不知道。”玄尘没有回头,“地只气息耗尽对‘容器’来说是重伤。可能几个时辰,也可能几天,甚至……永远醒不过来。”
顾清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先找个地方落脚。”玄尘打断他,“鬼域没有昼夜之分,但我们需要休息。你的体力撑不了多久,云逸也需要稳定的环境恢复。”
他停下脚步,环顾四周。前方是一片稀疏的枯树林——如果那些扭曲的、树皮剥落、枝干呈现不自然角度的东西能算作树的话。树林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黑色的轮廓,像是建筑残骸。
“去那里看看。”
三人穿过枯树林。
越往里走,地面越干燥,紫土变成了灰白色的砂砾,踩上去发出沙沙声。那些枯树也更密集了,枝桠交错,在头顶形成一片光秃秃的网。偶尔有风吹过,枯枝互相摩擦,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声音,像是老朽的关节在转动。
顾清总觉得那些树在“看”他们。
不是幻觉——他确实能感觉到,当走过某棵树时,树干的某个裂缝会微微张开,里面透出一丝暗红色的光,像是眼睛。但等他仔细去看时,裂缝又闭上了。
玄尘显然也察觉到了,但他没有停步,只是手中的朱砂撒得更勤了。
走了大约一刻钟,他们抵达了那个黑色轮廓前。
那是一座半塌的石屋。墙壁由巨大的黑石砌成,但大半已经倾颓,只剩下两面墙和一个勉强完好的屋顶。屋顶上覆盖着厚厚的黑色苔藓,苔藓中伸出几根细长的、像是触须的东西,在灰雾中缓缓摆动。
石屋门前立着一块石碑,碑文已经风化殆尽,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:“……守夜人……居所……”
“守夜人?”顾清低声重复,“青阳提过这个词。”
“嗯。”玄尘点头,“鬼域各区域的看守者,通常是生前有特殊能力或执念的魂魄,死后自愿或被迫留下维持秩序。但看这屋子的状态,守夜人要么已经不在了,要么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顾清明白了。
要么,变成了别的东西。
玄尘走到石屋门口,没有直接进去,而是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——不是之前的那种铜镜,而是一面巴掌大、边缘刻着八卦纹的古镜。他咬破指尖,在镜面画了个符,然后将镜子对准屋内。
镜面泛起淡淡的白光,映照出屋内的景象:空荡,积满灰尘,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烂的家具碎片。没有活物,也没有明显的阴气聚集。
“暂时安全。”玄尘说,但语气并不轻松,“但这里的‘气息’很怪。既不阴森,也不祥和,而是……空洞。像是被抽干了所有东西,只剩下一个空壳。”
三人走进石屋。
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,大约二十平米。墙壁上原本可能有壁画或刻字,但现在都剥落了,只剩下斑驳的痕迹。地面是石板铺的,缝隙里长着细小的黑色蘑菇,蘑菇头一颤一颤的,像是在呼吸。
玄尘用朱砂在门口和窗边画了几个简易的符阵,算是预警和防护。顾清将云逸轻轻放在角落里,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他垫着。
少年依然昏迷,但眉头微微皱起,像是在做噩梦。
“你也休息。”玄尘对顾清说,“我来守第一班。两个时辰后换你。”
顾清没有逞强。他确实累了——不只是身体,还有精神。从进入鬼域开始,每一刻都在高度紧张中度过,那些扭曲的景象、诡异的声响、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……像钝刀子割肉,一点点磨损着他的意志。
他靠墙坐下,闭上眼。
很快就睡着了。
然后,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他回到了槐安路44号那栋旧楼。但不是现在破败的样子,而是二十年前——墙壁洁白,地板干净,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明亮温暖。
他站在客厅里,听见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,闻到饭菜的香味。有人在哼歌,是一首很老的民谣,调子轻快。
他走向厨房。
推开门,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背对着他,正在切菜。她哼着歌,动作娴熟。
“苏婉?”顾清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女人停下手,缓缓转过身。
是苏婉,但又不太像。她脸上没有血污,没有怨毒,而是平静的,甚至带着浅浅的微笑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是盛着阳光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,声音温柔,“我等你好久了。”
“等我?”顾清困惑,“为什么等我?”
“因为你是被选中的人啊。”苏婉放下菜刀,向他走来,“从你踏入那栋房子开始,从你看到我的照片开始,从你决定追查真相开始……你就被选中了。”
她伸出手,想要触碰顾清的脸。
但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顾清时,整个画面突然扭曲了。
厨房的墙壁开始渗血,地板裂开,阳光被黑暗吞噬。苏婉的脸也变得狰狞,红裙子变成血红色,眼睛里流出黑色的泪。
“快跑……”她嘶哑地说,“它们来了……它们一直都在……”
“谁来了?”顾清想后退,但脚像被钉在地上。
“河底的……眼睛……”苏婉的声音越来越远,“它们在看着你……从你过桥开始……就在看着……”
画面彻底破碎。
顾清猛地睁开眼睛。
石屋里一片昏暗。玄尘盘坐在门口,闭目调息,手中的铜镜泛着微弱的白光。云逸还在角落里沉睡,呼吸依然微弱。
一切如常。
但顾清的心脏却在狂跳。
那个梦太真实了,真实到苏婉说话时的气息、厨房里的香味、阳光的温度……都像是刚刚经历过。
他揉了揉太阳穴,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。也许是太累了,精神压力太大,才会做这种梦。
他看向窗外。
灰雾依然浓重,看不到远处。枯树林静悄悄的,那些会“眨眼”的树此刻都一动不动,像是真的死去了。
顾清重新闭上眼,但这次睡不着了。
苏婉的话在脑海里回响:“河底的……眼睛……它们在看着你……”
他想起过桥时看到的水下那些眼睛,想起那只从河底伸出的苍白巨手。如果那只手的主人真的有眼睛……如果那些眼睛真的在看着他们……
突然,他听到了声音。
很轻,很细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。
是水声。
不是断魂河那种轰鸣,而是更轻柔的、持续的潺潺声。像是……溪流?泉水?
但鬼域哪来的溪流?
顾清睁开眼,看向玄尘。道士依然闭目盘坐,似乎没听到那声音。
他屏住呼吸,仔细听。
水声还在,而且越来越清晰。不仅如此,他还闻到了——一股清新的、带着水汽的、完全不属于鬼域的气味。像是雨后山林,青草混着泥土的味道。
这不对。
太不对了。
顾清想叫醒玄尘,但就在他准备开口时,他的身体突然僵住了。
因为他看到,石屋的地面——那些石板缝隙里的黑色蘑菇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、变黄、然后……开出了小花。
白色的小花,只有指甲盖大,五片花瓣,嫩黄色的花蕊。
它们在石板上绽放,一朵,两朵,十朵……很快,整个地面都铺满了白色小花,清新的香气弥漫了整个石屋。
“玄尘……”顾清终于发出声音,但声音干涩沙哑。
玄尘睁开眼睛。
看到满地的白花,道士脸色剧变。
“不好!”他猛地站起来,手中的铜镜转向地面,白光照射在那些花上——
花没有枯萎,反而开得更盛了。
“这是‘引路花’!”玄尘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,“只有在极度纯净的灵脉附近才会生长!但鬼域根本不可能有灵脉!除非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石屋的墙壁开始变化。
那些剥落的壁画痕迹,重新显现出来——不是恢复原样,而是浮现出新的画面:清澈的溪流,翠绿的山林,阳光透过树叶洒下光斑,小鹿在溪边饮水,鸟儿在枝头歌唱……
一幅完美的、生机勃勃的山林图景。
而那潺潺的水声,正是从画面中的溪流传来的。
“幻境!”玄尘咬牙,“而且是极高明的幻境!能直接作用于感知,连我的法器都看不破!”
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三张黄符,咬破指尖画符,然后将符纸分别贴在自己、顾清和云逸的额头。
“这是‘定神符’,能暂时稳固心神,不被幻境完全迷惑。但撑不了多久,我们必须立刻离开!”
顾清点头,背起还在昏迷的云逸。
但就在他们准备冲出石屋时,门外的景象也变了。
不再是枯树林和灰雾,而是一条蜿蜒的林间小径,小径两侧开满野花,阳光明媚,甚至能感受到暖意。
“走!”玄尘率先踏出石屋。
顾清紧随其后。
一脚踩上小径,脚下的触感无比真实——松软的泥土,细碎的石子,甚至能感觉到阳光晒热的地面透过鞋底传来的温度。
周围的鸟语花香也无比真切。
如果不是玄尘刚才的警告,顾清甚至会以为他们真的回到了阳间的某个山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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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要相信任何感官!”玄尘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“跟着我,无论看到什么、听到什么、闻到什么,都不要停下,也不要回应!”
三人沿着小径疾行。
小径很长,仿佛没有尽头。周围的景色不断变化:穿过竹林,越过小溪,经过瀑布……每一个场景都美得像是仙境,美得不真实。
而水声一直在耳边。
渐渐地,顾清开始感到不适。
不是身体上的,而是精神上的。那些太过美好的景象,反而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违和感,一种……被窥视的感觉。
就像有人在用这些美好的画面,引诱他们走向某个地方。
“玄尘……”他忍不住开口,“我们是不是在……往水声的方向走?”
玄尘没有回答,但脚步明显顿了一下。
“幻境在引导我们。”道士终于说,“它知道我们会被美好吸引,会被异常警觉,所以干脆给我们一个‘美好’的陷阱。水声是核心,我们必须找到源头,然后破坏它。”
他停下脚步,闭上眼睛,手中的铜镜举起,镜面开始旋转。
几秒后,玄尘睁眼,指向左侧:“这边。”
他们偏离小径,钻进一片“树林”。
树林茂密,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。顾清跟着玄尘在林中穿梭,水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
终于,他们走出了树林。
前方是一片开阔地,中央有一汪清澈的泉水。泉水从地底涌出,形成一个小池,池水碧绿透明,能看到池底五彩的卵石。池边开满了白色的小花,正是石屋里出现的那种。
而在泉水旁,站着一个女人。
她背对着他们,身穿白色长裙,长发及腰,赤足站在池边。她低着头,似乎在看着池水,又像是在沉思。
水声就是从这汪泉水中传出的。
“就是她。”玄尘压低声音,“幻境的核心。”
女人似乎听到了声音,缓缓转过身。
顾清看清她的脸时,呼吸一滞。
那是一张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脸。不是美或丑的问题,而是……“纯粹”。皮肤白皙透明,像是上好的玉石,眼睛是清澈的淡绿色,像是泉水的颜色。她的表情平静,没有敌意,也没有善意,就像这汪泉水一样,只是存在着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女人开口,声音轻柔,像是风吹过风铃,“我一直在等你们。”
“你是谁?”玄尘问,手中的铜镜已经对准了她。
“我是这里的守护者。”女人说,“或者说,曾经是。现在……我只是一个被困住的影子。”
她走向泉水,蹲下身,伸手轻抚水面:“这汪‘净心泉’,是我生前用毕生法力凝聚的。它能净化邪祟,安抚心神,让迷途的魂魄找到安宁。但百年前阴气潮汐爆发时,泉眼被污染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顾清和玄尘,淡绿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悲伤:“现在的泉水,不会净化,只会……引诱。它会展现你内心最渴望的景象,然后在你最放松的时候,将你拖入水底,永远困在美好的幻梦里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?”顾清问。
“因为我是泉眼的守护者。”女人苦笑,“泉眼污染,我也有责任。我的魂魄与泉眼绑定,无法离开。我只能在这里,一遍遍看着被引诱的魂魄沉入水底,变成池底那些五彩的卵石。”
她指向池底。
顾清仔细看去,才发现那些“卵石”的形状……很像人脸。每一个卵石上,都有一个模糊的面容,有的在微笑,有的在哭泣,有的表情呆滞。
“你们能到这里,说明心志还算坚定。”女人站起来,“但还不够。泉眼的污染源头在水底,必须有人下去,破坏那个核心。但下去的人……很可能再也上不来。”
她看向顾清:“你身上有特殊的气息,像是……被某种力量标记过。也许你能抵抗泉水的侵蚀。”
顾清想起苏婉,想起槐安路的那些经历,想起自己似乎总是被卷入这些灵异事件。
“我去。”他说。
“不行。”玄尘立刻反对,“太危险了。这可能是陷阱。”
“但我们必须打破幻境。”顾清说,“云逸需要真正的休息,而不是在这种虚假的美好里昏迷。而且……”他看向那汪泉水,“我总觉得,它在呼唤我。”
不是美好的呼唤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近乎本能的吸引。
女人静静地看着顾清,几秒后,她点头:“你有三次机会。泉水会给你三次考验,对应你内心最深的恐惧、最渴望的美好、和最不愿面对的真实。只要通过任何一个,就能找到核心。但如果三个都失败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顾清脱下外套,将云逸轻轻放在地上。玄尘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,递给他一枚玉符:“这是‘定魂符’,含在嘴里,能保你魂魄不离体。但只有一炷香时间,一炷香后无论成败,必须回来。”
顾清接过玉符,含入口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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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凉的气流从玉符扩散,直冲脑海,让他精神一振。
他走到泉边。
池水清澈见底,看起来不深,大约只到胸口。但顾清知道,这汪泉水远不止看上去那么简单。
他深吸一口气,踏入池中。
水温适中,不冷不热,像是泡温泉。池底的卵石踩上去光滑平整,没有青苔。他一步步走向池心,水渐渐没过膝盖、腰部、胸口……
当他整个人浸入水中的瞬间——
世界变了。
不是进入另一个空间,而是……回到了过去。
他站在槐安路44号的客厅里,时间是夜晚。窗外下着雨,雨点敲打着玻璃窗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
厨房的灯亮着。
顾清走向厨房,推开门。
苏婉站在里面,背对着他,正在洗菜。水龙头开着,清水哗哗流淌。
“苏婉?”顾清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女人转过身。
还是那张温柔的脸,但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平和,而是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悲伤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说,“晚饭马上就好。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。”
顾清愣住了。
这不是他的记忆。他根本不认识苏婉,更没吃过她做的饭。
“苏婉,我……”
“先去洗手吧。”苏婉打断他,转身继续洗菜,“对了,你明天要去见李警官对吧?记得早点回来,我包了饺子。”
李警官?顾清皱眉。那是他调查槐安路案子时接触过的警察,但苏婉怎么会知道?
突然,他明白了。
这不是他的记忆,而是……某个曾经住在这里的人的记忆。也许是苏婉的丈夫?或者恋人?
泉水在读取他的记忆碎片,然后拼凑出虚假的场景。
“苏婉。”顾清说,“你已经死了。”
女人洗菜的动作停住了。
水龙头还在哗哗流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轻声说,没有回头,“我一直都知道。但有时候……假装还活着,会没那么痛苦。”
她转过身,脸上满是泪水:“我只是想……再做一次饭,再说一次话,再……见他一面。”
顾清的心被揪紧了。
这不是恐惧,也不是美好,而是……悲伤。纯粹的、沉重的悲伤。
“他在哪?”顾清问。
“池底。”苏婉指向脚下,“所有被泉水引诱的人,最终都会沉入池底,变成卵石。但他……他是自愿下去的。他说要去破坏核心,让我解脱。”
她走近一步,抓住顾清的手:“你能帮我吗?去池底,找到他,告诉他……我一直在等他。”
顾清看着她的眼睛,那里面是真实的哀求。
这是第一次考验。
恐惧?美好?真实?
他分不清,但他知道,如果答应,他就会沉入池底,变成那些卵石之一。
“对不起。”顾清轻轻抽回手,“我不能答应。”
苏婉的表情凝固了。
然后,像镜子一样碎裂。
整个厨房场景崩塌,顾清重新置身于水中。
但这次,水变冷了。
刺骨的冷。
他看向四周,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。
这是一间病房。
白色的墙壁,消毒水的味道,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“滴滴”声。
病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顾清走近,看清那张脸时,整个人如遭雷击。
是他母亲。
不是现在的样子,而是十几年前,他上高中时的样子。那时候母亲还没得病,还很健康,会给他做早饭,会唠叨他好好学习,会在他晚归时守在客厅等。
但现在,她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,呼吸微弱,身上插满了管子。
“妈……”顾清的声音在颤抖。
病床上的女人睁开眼睛,看到他,虚弱地笑了:“清清来了……坐。”
顾清坐在床边,握住母亲的手。那只手很瘦,骨头硌人,但温度是真实的。
“医生怎么说?”他问,尽管知道这是幻觉。
“老样子。”母亲轻声说,“可能要……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她看向顾清,眼睛里满是慈爱和不舍:“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你太倔,什么事都憋在心里,总想着一个人扛。以后……要学着依靠别人,知道吗?”
顾清的眼泪涌了出来。
这是他一直以来的痛。母亲生病时,他在外地工作,没能经常回来陪伴。母亲去世时,他正在赶回来的路上,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他哽咽着,“对不起,妈……我没能……”
“傻孩子。”母亲摸了摸他的头,“妈从来没怪过你。你过得好,妈就安心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“其实……妈还有一个愿望。想再看一次海。年轻的时候,你爸带我去看过一次,那天的夕阳特别美……你能陪妈去吗?就一次。”
顾清的心在挣扎。
他知道这是假的,是泉水制造的幻象。但那种渴望——渴望再见到母亲,渴望弥补遗憾,渴望说一声对不起——太强烈了。
如果这是第二次考验……
“妈。”他握紧母亲的手,“我带你去看海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为什么?”母亲的眼神黯淡下去,“你又要忙吗?工作那么重要吗?”
“不是。”顾清摇头,“因为你不是真的。”
母亲的表情僵住了。
“你是泉水制造的幻象。”顾清站起来,后退一步,“你很真实,真实到我差点相信。但真正的我妈……她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。她就算想去看海,也会说:‘等你忙完,有空了再说’,而不是‘你能陪妈去吗’。”
他看着病床上逐渐模糊的身影:“而且最重要的是……我已经跟她道过别了。在心里,每天。”
病房崩塌。
顾清再次回到水中。
这一次,水是温的,但很浑浊,看不清周围。
他听到声音。
很多声音,重叠在一起,嘈杂混乱。他努力分辨,听到了——
“这孩子命格特殊,适合做阵眼……”
“苏婉的血还不够,需要更多……”
“阴门将开,主上即将降临……”
是赵屠的声音,还有其他一些陌生人的声音。他们在讨论,在计划,在……决定别人的生死。
然后,他看到了画面。
不是他的记忆,而是苏婉的记忆。
她躺在照相馆的地下室里,手脚被绑,嘴巴被堵住。赵屠站在她面前,手中拿着一把刻满符文的刀。
“别怪我。”赵屠说,脸上带着疯狂的笑,“要怪就怪你的命格。至阴之体,又是七月初七生,天生的祭品。用你的血开阵,阴门必成。”
苏婉在挣扎,但无济于事。
刀落下。
鲜血喷涌。
然后,顾清看到了更多。
不止苏婉。还有其他人——封门村的村民,仁和医院的病人,废弃工厂里的受害者……一个个被献祭,被杀害,魂魄被抽取,成为某种仪式的燃料。
而那些仪式的终点,都指向同一个地方。
江城地下。
那里有一个巨大的、古老的封印,封印着某个不可名状的存在。而黄泉会的目标,就是打开封印,让那个存在降临。
顾清看到了封印的全貌——不是一个简单的法阵,而是一个庞大的、覆盖整个江城地下的立体结构,由无数符文、阵眼、镇物组成,复杂到无法理解。
而在封印的核心,有一个空缺。
像是原本应该放着什么东西,但现在不见了。
那个空缺的形状……很熟悉。
顾清仔细看,突然心脏狂跳。
那是玉佩的形状。
玄尘给他的那枚师门信物玉佩的形状。
第三次考验。
最不愿面对的真实。
如果玄尘的师门信物,就是封印的核心镇物之一……如果玄尘早就知道……如果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计划好的……
“不。”顾清摇头,“不可能。”
玄尘救过他,帮过他,甚至为了救他们而重伤昏迷。那样的付出,不可能是假的。
但泉水展示的画面如此真实,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。
顾清感到一阵眩晕。
玉符的效果在减弱,嘴里含着的定魂符开始发烫。一炷香时间快到了。
他必须做出选择。
相信泉水展示的“真实”,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?
几秒后,顾清闭上眼睛。
“我选择相信。”他轻声说,不是对泉水,而是对自己,“我相信玄尘,相信云逸,相信这一路上所有的选择。就算这是真的……我也会当面问他,而不是在这里被幻象左右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周围的画面全部破碎。
顾清睁开眼睛。
他还在池水中,但周围不再有幻象。池水清澈,他能看到池底——那里有一个发光的东西,像是一颗心脏,在缓慢跳动。
那就是核心。
他游过去。
心脏有拳头大小,表面布满黑色的血管状纹路,中心有一道裂缝,里面透出暗红色的光。
顾清伸手,想要抓住它。
但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心脏的瞬间——
心脏突然睁开了眼睛。
不是比喻。
那个心脏的表面,真的裂开了一道缝隙,缝隙里是一只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眼睛盯着顾清。
然后,心脏炸开了。
不是爆炸,而是化为无数黑色的触须,从四面八方缠向顾清。
触须冰冷滑腻,带着强烈的吸力,一旦缠上就疯狂抽取他的精气。顾清感到力量在迅速流失,意识开始模糊。
他想挣扎,但手脚都被缠住。
嘴里含着的玉符彻底碎裂,定魂符的效果消失。
完了。
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瞬间,他感到胸口一热。
是那枚玉佩。
玄尘给他的师门信物玉佩,此刻正发出温润的白光。光芒所到之处,黑色触须像遇到克星般迅速退缩、融化。
顾清趁机挣脱,一把抓住那颗已经变成眼球的心脏,用力一捏——
“噗。”
眼球碎裂,流出黑色的脓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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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个泉水开始震动。
池水迅速变得浑浊,那些美好的景象——山林、阳光、鸟语花香——全部崩塌,露出原本的模样:枯树林,灰雾,深紫色的土地。
顾清浮出水面。
玄尘正站在池边,看到他出来,明显松了口气。
“成功了?”
“嗯。”顾清爬上岸,浑身湿透,但精神异常清醒,“核心破坏了。”
他看向那个白衣女人。
女人站在池边,看着迅速干涸的泉水,脸上露出解脱的笑容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,“我终于可以……离开了。”
她的身体开始发光,变得透明,最后化为无数光点,消散在空气中。
而泉眼彻底干涸,只剩下一个普通的土坑。
幻境解除。
顾清看向玄尘,张了张嘴,想问玉佩的事。
但最终,他没问出口。
有些问题,也许不该在这里问。
“云逸怎么样了?”他转移话题。
“还没醒,但呼吸平稳了一些。”玄尘说,他看着顾清,眼神复杂,“你刚才……在下面看到了什么?”
顾清沉默了几秒。
“看到了我该看到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也做了我该做的选择。”
玄尘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
“休息一下,我们继续赶路。”道士说,“黑风岭不远了。那里的麻烦……可能比泉水更棘手。”
顾清看向远处。
灰雾中,隐约能看见起伏的山峦轮廓。
而在山峦的方向,传来了低沉的、像是野兽的咆哮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