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卡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夜。
李茂握着方向盘的手已经僵硬，眼睛里布满血丝。但他不敢停——每次从后视镜瞥见玄尘苍白如纸的脸色，那份疲惫就被紧迫感压了下去。
顾清坐在副驾驶，左臂的麻木感已经蔓延到整个肩膀。他试着活动手指，只能勉强做出抓握的动作，仿佛那截肢体不再完全属于自己。他想起鬼差的话——“三年之内，若不能净化，必将化为半尸之体”。
三年……听起来很长，但一想到要寻找五方镇物、对付黄泉会、还要救玄尘，这时间就显得捉襟见肘。
云逸在后座照顾玄尘。他每隔半小时就要将一丝微弱的地只气息注入玄尘体内，稳住那缓慢消散的魂魄。每一次施法，他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。到黎明时分，他的嘴唇已经干裂发白，整个人像是大病初愈。
“你不能再用了，”顾清回头看他，“再这样下去，你比玄尘倒得还快。”
“我撑得住。”云逸声音沙哑，“但他撑不住。我能感觉到，他的魂魄正在加速消散……就像漏了底的瓶子，我注入的气息只能延缓，无法填补。”
玄尘在昏迷中皱了皱眉，似乎在做噩梦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抽搐，口中喃喃着什么，但声音太轻，听不清楚。
天亮了。
鬼域的“天亮”并非日出，而是天空那层厚重的阴云逐渐转为灰白色，透下一些黯淡的光。四周的景象清晰起来——他们正行驶在一片荒芜的丘陵地带，地面龟裂，寸草不生，只有一些枯死的树木以扭曲的姿态伸向天空。
“再往前三十里，就能看到鬼域与人间交界的‘迷雾带’，”李茂说，“穿过迷雾带，我们就回到人间了。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？”顾清问。
“那片区域最近不太平，”李茂神色凝重，“我上次来这边进货——哦，我是说，给超市进货——就听说迷雾带附近出现了‘游荡者’。”
“游荡者？”
“就是那些死在鬼域和人间夹缝中的魂魄，它们既进不了阴司，也回不了阳间，只能在边界游荡。时间长了，神智全失，只剩下吞噬活人生气的本能。”李茂打了个寒颤，“我上次差点被拖下车，幸亏跑得快。”
顾清看向窗外。荒凉的景色飞速后退，地平线上隐约出现了一片模糊的区域，像是海市蜃楼般扭曲晃动。那就是迷雾带。
“没有别的路吗？”云逸问。
“有，但要多绕两百里，”李茂摇头，“玄尘道长等不起。”
确实等不起。
皮卡继续前行，距离迷雾带越来越近。那片区域的景象更加清晰了——不是雾气，而是某种半透明的、仿佛凝胶般的屏障。屏障中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，数量很多。
“坐稳了，”李茂深吸一口气，“我要加速冲过去。记住，无论看到什么，听到什么，都不要下车，不要开窗！”
他猛踩油门，皮卡引擎发出嘶吼，车速骤然提升。
五十米、三十米、十米——
冲入迷雾带的瞬间，整个世界都变了。
车窗外不再是荒芜的丘陵，而是一片扭曲的空间。天空和大地在这里失去界限，上下颠倒，左右错位。顾清看到一棵树倒着生长，根系暴露在“天空”中，树冠却扎进“地面”。他看到一条河流在空中流淌，水向高处倒灌。
而在这片混乱的空间里，那些“游荡者”出现了。
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，时而凝聚成人形，时而散作烟雾。它们的脸上没有五官，只有三个空洞——眼睛和嘴的位置。但当皮卡驶过时，那些空洞会齐刷刷地“看”过来。
“别看它们！”李茂吼道，“它们的视线会勾魂！”
顾清立刻移开目光，但已经迟了。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恍惚了一瞬，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拉扯他的魂魄，要将他拖出身体。他咬破舌尖，剧痛让他清醒过来。
后座传来闷哼声。云逸似乎也中招了，但他立刻结印，淡金色的光晕护住自己和玄尘。
游荡者们开始追逐皮卡。
它们的身影在扭曲空间中闪烁，时而出现在车前，时而贴在车窗上。那些空洞的脸贴在玻璃上，发出无声的嘶吼。玻璃表面开始结霜，霜花蔓延，形成诡异的花纹。
“它们在尝试冻结空间！”云逸喊道，“加速！”
李茂已经将油门踩到底。皮卡在颠簸的“道路”上疯狂疾驰，车轮时而碾过虚空，时而碾过倒置的地面。整个车身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前方出现了一道光。
那是迷雾带的出口，一片正常的、属于人间的景色——绿树、青山、蓝天。虽然距离还有几百米，但已经能闻到草木的气息。
游荡者们似乎急了。它们放弃了分散攻击，开始汇聚到一起，形成一个巨大的、由无数肢体拼接而成的怪物。那怪物挡在出口前，伸出十几条手臂般的东西，抓向皮卡。
“冲过去！”顾清拔出匕首——那是他从古墓带出来的，原本属于清虚师叔的遗物，刀身刻着辟邪符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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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茂没有减速，反而将油门踩得更死。皮卡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，直冲向那个怪物。
顾清摇下车窗，将匕首掷出。刀身在空气中划过一道银光，刺入怪物正中的一只“眼睛”。符文亮起，怪物发出无声的惨叫，身体瞬间崩散。
皮卡冲过崩散的烟雾，一头扎进那片光明。
剧烈的颠簸停止了。
清新的空气涌入车内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顾清贪婪地呼吸着——这是人间，他们回来了。
李茂将车停在路边，整个人瘫在方向盘上，大口喘气。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“我们……出来了？”云逸不敢相信地看着窗外的景色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，远处有鸟鸣声，一切都那么真实，那么……正常。
顾清回头查看玄尘的状况。玄尘依然昏迷，但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——也许只是心理作用。
“现在到哪了？”顾清问。
李茂看了看导航：“我们已经进入皖南地界，再开半天就能到苏浙交界。如果一路顺利，明天傍晚就能到苏州。”
“顺利……”顾清苦笑。这一路，什么时候顺利过？
皮卡重新上路，这次行驶在平坦的省道上。两旁的风景从丘陵变为水乡，白墙黛瓦的村落零星散布在田野间，河流如银带般蜿蜒。
回到人间，手机信号恢复了。顾清打开手机，立刻跳出几十条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提醒——大部分是房东和同事的，问他为什么突然失联。
他简单回复了“外出办事，归期未定”，然后关闭了手机。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。
下午三点，他们在一个小镇加了油，买了些干粮和水。李茂还想买些药品，但小镇药店的药品对玄尘的伤势毫无作用。
“普通人的药治不了魂魄损伤，”云逸摇头，“必须找到青囊圣手。”
继续上路。傍晚时分，他们进入浙江境内。按照这个速度，明天中午就能抵达苏州。
夜幕降临，李茂提议在服务区过夜。
“连续开了一天一夜，我实在撑不住了，”他眼睛几乎睁不开，“而且车也需要检查一下，刚才在迷雾带折腾得太狠。”
顾清看向云逸，云逸点头：“休息吧。我也需要时间恢复一些气息，不然明天见到青囊圣手，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。”
他们将车停在一个相对偏僻的服务区角落。李茂检查了车况——轮胎磨损严重，刹车片也有问题，但还能勉强行驶。
“明天到了苏州，必须修车了。”李茂叹气。
服务区里有几家还在营业的小餐馆。顾清买了些热食回来，三人简单吃了晚饭——除了昏迷的玄尘，他只能喂些温水。
深夜，顾清坐在车外守夜。云逸和李茂在车内休息。
江南的夜晚很安静，只有虫鸣和远处高速公路的车流声。顾清抬头看着星空——真正的星空，不是鬼域那层压抑的阴云。繁星点点，银河如练。
他想起第一次租下槐安路44号的那个夜晚，也是这样的星空。那时候的他，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卷入如此巨大的旋涡中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云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醒了，或者说根本没睡着。
“想这一路，”顾清没有回头，“从槐安路到鬼域，从普通人到…… whatever i a now。”
云逸走过来，坐在他身边。月光下，云逸的脸色依然苍白，但眼神比之前清澈了些。
“我也在想，”云逸轻声说，“想我到底是谁。封门村的孤儿？地只的转生？还是别的什么……”
“你想起来了吗？关于你的身世。”
“片段，”云逸说，“在古墓里，当地只意识与我共鸣时，我看到了一些画面……很模糊，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东西。我看到一片巨大的杏林，林中有一座草庐。一个穿着古代服饰的人站在草庐前，背对着我。”
“青囊圣手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那个人转过头时……我看到的，是我自己的脸。”
顾清怔住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，”云逸摇头，“也许只是地只意识投射的幻象，也许……青囊圣手和我有某种联系。但无论如何，我们必须去见他。”
正说着，顾清忽然感觉怀里的城主令牌微微发烫。
他取出令牌，发现令牌表面浮现出一行小字——不是汉字，而是一种古老的符文。但他莫名能看懂意思：
“封印松动，三处节点已现。其一在杏花坞。”
杏花坞……青囊圣手隐居的地方。
“这令牌在预警，”顾清沉声道，“黄泉会可能已经盯上杏花坞了。”
云逸脸色一变：“那我们得加快速度。如果杏花坞的封印节点被破坏，整个江南的地脉都会受影响。”
“明天一早就出发，”顾清说，“李茂那边……”
“我去跟他说，”云逸起身，“让他多休息两小时，凌晨四点就出发。”
云逸回到车上，顾清继续守夜。他看着手中的令牌，那些符文已经消失，但令牌依然微微发烫，仿佛在不安地跳动。
远处的黑暗里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窥视。
顾清警觉地站起来，手按在匕首上。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很快消失了，仿佛只是错觉。
他不敢大意，绕着皮卡巡视了一圈。月光下，服务区的灯光稀疏，停车场里停着几辆过夜的大货车，除此之外没有异常。
回到车旁，他靠着车轮坐下，闭上眼睛休息。但不敢深睡，只保持浅层睡眠状态，随时能醒来。
凌晨三点五十分，云逸轻轻推醒他：“该出发了。”
李茂已经坐在驾驶座上，虽然依旧疲惫，但精神好了些。他发动车子，皮卡驶出服务区，重新汇入高速公路。
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。
晨雾弥漫在江南的水田间，远山如黛。这本该是宁静美好的景象，但顾清心里却沉甸甸的。
令牌的预警，云逸看到的幻象，还有那种被窥视的感觉……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：
杏花坞之行，绝不会平静。
而他们甚至不知道，等待着他们的青囊圣手，究竟是敌是友。
皮卡在晨雾中穿行，车灯切开浓雾，照亮前方有限的距离。
如同他们的前路，迷雾重重，但只能前进。
因为身后，已经无路可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