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虎潭在云雾山西麓三十里处,是一片隐藏在深山中的沼泽湿地。传说潭中有蛟龙潜伏,岸边有猛虎盘踞,故得此名。当然,这只是传说——但当地人都知道,那里确实不太平。
顾清连夜赶路,抵达龙虎潭外围时已是第二天清晨。
晨雾在沼泽上弥漫,水汽氤氲,芦苇丛在微风中摇曳。空气中弥漫着腐殖质和某种水生植物的特殊气味,不算难闻,但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按照清单描述,“龙涎草”生长在龙虎潭最深处的“卧龙石”旁。卧龙石是一块形似卧龙的巨石,半截浸在水中,半截露出水面。龙涎草就寄生在石头背阴面的缝隙里,通体碧绿,叶片上有金色的脉络,仿佛龙纹。
听起来很明确,但问题是——龙虎潭方圆十里都是沼泽,没有固定的道路。稍有不慎就会陷入泥潭,被吞噬得尸骨无存。
顾清在沼泽边缘停下马,仔细观察。沼泽表面看起来平静,但水面下暗流涌动,不时冒出几个气泡。水面上漂浮着一些腐烂的植物和动物的尸体,散发出淡淡的白烟——那是沼气。
“不能贸然进去。”顾清下了马,将马拴在一棵老树下,自己则沿着沼泽边缘寻找可能的路径。
走了约莫半里路,他发现了一条极其隐蔽的小径。那是用腐朽的木桩钉在泥泞中形成的“路”,木桩已经发黑,长满了青苔,但勉强还能辨认。小径蜿蜒伸向沼泽深处,尽头隐没在浓雾中。
“有人走过这条路。”顾清蹲下身查看。木桩上的青苔有被踩踏的痕迹,虽然很轻微,但确实是新痕迹——不超过三天。
会是采药人吗?还是……黄泉会的人?
顾清心头一紧。如果黄泉会也盯上了龙涎草,那事情就麻烦了。但转念一想,龙涎草是炼制“养魂汤”的辅药之一,黄泉会要它做什么?
除非……他们也有人需要养魂汤,或者,他们想阻止顾清拿到药材。
无论哪种情况,都不是好消息。
顾清抽出匕首,沿着木桩小径缓缓深入。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先试探木桩的稳固程度,确认能承重才踩上去。即便如此,有些木桩还是一踩就碎,腐木屑落入水中,荡开一圈圈涟漪。
越往里走,雾气越浓。视野被限制在五米之内,四周只有水声、风声,以及不知名昆虫的鸣叫。偶尔有黑影在水面下一闪而过,看不清是什么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,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。水域中央,一块巨大的岩石露出水面——正是卧龙石。石头的形状确实像一条盘卧的龙,龙头微微抬起,龙身蜿蜒,龙尾没入水中。
在石头背阴面,顾清看到了那株龙涎草。
碧绿的叶片,金色的脉络,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微弱的荧光。一共三株,并排生长在石缝中。
但顾清没有立刻上前。
因为他看到了别的东西——在卧龙石周围的水面上,漂浮着几具尸体。
不是动物,是人。
三具尸体,两男一女,穿着现代的登山服,但已经泡得肿胀发白。他们的表情极度扭曲,眼睛瞪得滚圆,嘴巴大张,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。更诡异的是,他们的皮肤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黑色斑点,像是中毒。
“毒……”顾清立刻想起薛清晏的警告,“龙涎草周围常有‘瘴气蟾蜍’守护,其毒液能致人产生幻觉,最终窒息而死。”
他屏住呼吸,仔细观察水面。果然,在尸体旁边的芦苇丛中,几只拳头大小的黑色蟾蜍正静静地趴着。它们背上长满疙瘩,疙瘩顶端是鲜艳的红色,像是警告色。这就是瘴气蟾蜍,它们能分泌致幻毒气,也能喷射毒液。
要采龙涎草,必须解决这些蟾蜍。
顾清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里面是薛清晏给的“驱瘴散”。他将粉末撒在口鼻处,又在手臂上涂抹了一些。这种粉末能暂时抵抗瘴气,但对毒液无效。
接着,他取出几枚飞镖——这也是薛清晏准备的,镖尖浸过特殊药剂,对毒物有克制作用。
他瞄准最近的一只瘴气蟾蜍,飞镖脱手。
嗤!
飞镖精准地钉入蟾蜍背部。蟾蜍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,身体剧烈抽搐,背上的红色疙瘩爆开,喷出一股墨绿色的毒液。毒液溅到水面上,水面立刻沸腾起来,冒出大量白烟。
其他蟾蜍被惊动,纷纷跳入水中,朝顾清的方向游来。它们的速度极快,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涟漪。
顾清不敢怠慢,连续掷出飞镖。但蟾蜍数量太多,至少十几只,而且它们能潜水,时而出现在水面,时而潜入水下,很难瞄准。
更糟糕的是,毒液污染了水面。那些白烟上升,与雾气混合,形成一片淡绿色的毒雾,缓缓向顾清飘来。
“不能硬拼。”顾清后退几步,同时思考对策。
瘴气蟾蜍怕火,但这里是沼泽,到处都是水和芦苇,点火反而可能引发沼气爆炸。薛清晏给的飞镖数量有限,已经用掉一半。
怎么办?
就在这时,顾清怀里的城主令牌再次震动。
这次不是预警,而是一种奇特的共鸣——仿佛在回应某种呼唤。
顾清下意识地看向卧龙石。那块石头……在发光。
不是表面发光,而是石头内部,隐隐有金色的光芒透出。光芒很微弱,但在浓雾中格外显眼。
“龙涎草生长在卧龙石上……难道这块石头不简单?”
顾清想起一些传说:某些天材地宝的守护兽,往往也是宝物的“钥匙”。瘴气蟾蜍守护龙涎草,但它们本身或许也受到某种力量的制约。
他决定赌一把。
不再攻击蟾蜍,而是转身朝卧龙石奔去。脚下的木桩小径到这里已经中断,前方是一片深水区。顾清估算了一下距离——大约十米,他应该能游过去。
深吸一口气,顾清纵身跃入水中。
冰冷刺骨的潭水瞬间包裹全身。他奋力向前游,但立刻感觉到不对——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他的脚踝。
不是水草,而是……手。
顾清低头,浑浊的水中,几双苍白的手正从水底伸出,死死抓住他的脚踝。那些手上长满了水藻和贝类,指甲漆黑尖锐。
水鬼!
传说淹死的人会变成水鬼,困在死亡之地,不断拉人下水做替身。龙虎潭这种地方,不知道淹死过多少人。
顾清拼命挣扎,但水鬼的力量极大,将他往水下拖去。他拔出匕首,反手刺向抓住脚踝的手。匕首刺中,水鬼发出无声的嘶吼,松开手,但更多的手从水底伸出。
眼看就要被拖入深水,顾清突然想到——城主令牌!
他艰难地掏出令牌,举过头顶。令牌入水的瞬间,金色光芒大盛!
那些水鬼仿佛被烫到一般,尖叫着缩回手,迅速沉入水底。周围的水域短暂地恢复了平静。
顾清抓住机会,拼命游向卧龙石。终于,他的手触到了粗糙的石头表面。
他爬上岸,瘫在石头上大口喘气。衣服湿透,左臂的伤口被水浸泡,又开始隐隐作痛。但他顾不上这些,立刻看向石缝中的龙涎草。
三株龙涎草完好无损。但顾清注意到,石头表面的纹路……不是天然形成的。
那是符文。
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,刻满了整块卧龙石。大部分符文已经被岁月侵蚀模糊,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些轮廓。顾清认出其中几个——那是镇压、封印类的符文。
“这块石头……是一个封印?”顾清心头一震。
他蹲下身,仔细查看。符文从石头顶部一直延伸到水下,而在石头与水面交接处,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图案——
黄泉铜钱。
虽然被水藻覆盖,但那个圆形方孔、正面刻着“黄泉”二字的图案,顾清绝不会认错。
“黄泉会来过这里……或者说,他们在这里布置过什么。”
顾清立刻警惕起来。他环顾四周,浓雾依旧,水面平静,那些瘴气蟾蜍不知何时消失了。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,比之前更加强烈。
必须尽快采药离开。
他取出玉铲,小心地将三株龙涎草连根挖出,放入玉盒。就在最后一株龙涎草离开石缝的瞬间,异变突生——
卧龙石内部的金色光芒骤然熄灭。
紧接着,整块石头开始震动。表面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碎裂、剥落,露出下面暗红色的、仿佛血肉般的材质。石头内部传出低沉的心跳声,咚咚、咚咚,与之前在古墓里听到的如出一辙!
“不好!”顾清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,“龙涎草是封印的一部分!采走它,封印松动了!”
他转身就要跳入水中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水面沸腾,无数气泡涌出。那些气泡破裂后,释放出浓郁的黑色雾气——不是瘴气,而是纯粹的阴气、怨气、混沌气息的混合物。
雾气中,一个个扭曲的身影缓缓升起。
它们曾经是人,但现在,只剩下了残缺的躯壳和无穷的怨恨。有的少了半边身子,有的头颅破碎,有的全身腐烂。它们朝着卧龙石——或者说,朝着顾清——缓缓飘来。
更可怕的是,卧龙石本身也在变化。石头表面的“皮肤”开始剥落,露出下面跳动的、仿佛心脏般的组织。那组织表面布满血管,血管里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,每一次搏动都喷出更多的黑色雾气。
这是……活的?
顾清头皮发麻。他想起薛清晏说过的话:“五方镇物散落各地,镇压着混沌裂隙的五个支点。”难道这卧龙石,就是其中一件镇物?而龙涎草,是维持它封印状态的关键?
但现在想这些已经晚了。
那些怨魂已经逼近,最近的几个距离顾清不到三米。它们的眼睛里没有瞳孔,只有纯粹的黑暗,张开嘴,发出无声的咆哮。
顾清握紧匕首和令牌,准备拼死一搏。
就在这时,令牌突然脱手飞出!
不是顾清扔出去的,而是令牌自己飞出去的。它悬浮在顾清头顶,缓缓旋转,表面的符文如活过来般流动、重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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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终,那些符文凝聚成一个人形的虚影。
那虚影穿着古代的道袍,须发皆白,面容慈祥中透着威严。他低头看向顾清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。
“凌……凌虚子前辈?”顾清喃喃道。
虚影微微点头,然后抬手,朝着卧龙石的方向轻轻一点。
一点金光从他指尖射出,没入卧龙石中。
震动的石头突然静止。剥落的“皮肤”停止脱落,跳动的“心脏”放缓了搏动。那些涌出的黑色雾气也凝固在半空中,仿佛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“此石乃‘镇龙柱’碎片,镇压此地阴脉已三百年。”凌虚子的声音直接在顾清脑海中响起,“今封印松动,皆因黄泉会暗中破坏。汝采龙涎草救人,乃善举,但须补全封印,否则三日之内,此地必成鬼域。”
“如何补全?”顾清急忙问。
“需以‘龙血’浇灌石心,重绘符文。”凌虚子虚影指向卧龙石,“龙血……在汝怀中。”
顾清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——他怀中只有一样东西可能被称为“龙血”:那瓶薛清晏给的引血散。薛清晏当时说,此散以“蛟龙褪鳞时的血痂”为主药炼制,难道……
“正是。”凌虚子仿佛能读心,“将引血散混入汝精血,涂抹于石心,再以令牌之力重绘符文。切记,符文不可错一笔,否则封印反噬,汝将魂飞魄散。”
顾清咬牙:“晚辈明白了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引血散的小瓷瓶,又用匕首划破掌心,让鲜血与粉末混合。混合后的液体呈现出奇异的金红色,散发着淡淡的光辉。
他走到卧龙石前,那块“心脏”已经暴露在外,正在缓慢搏动。他将混合液体倒在手心,然后一掌按在心脏上。
接触的瞬间,顾清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震颤。
无数画面涌入脑海——三百年前,一位道士在此地与恶蛟搏斗,最终将蛟龙斩杀,以其骨为柱,镇压此地阴脉。一百年前,黄泉会暗中潜入,在柱上刻下腐蚀符文,试图破坏封印。三天前,几个采药人误入此地,被瘴气蟾蜍所杀,怨魂被封印吸收,加速了崩溃……
原来如此。
顾清强忍着头颅几乎要炸裂的痛苦,另一只手举起令牌。凌虚子的虚影已经消失,但令牌的光芒依然炽烈。他按照脑海中浮现的符文图案,以手指为笔,以光芒为墨,在卧龙石表面一笔一划地重绘。
每画一笔,他的精神就被抽离一分。那不是体力的消耗,而是灵魂的消耗。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模糊,记忆在流失,仿佛随时会消散。
但他不能停。
玄尘还在杏花坞等着他。云逸还在寻找分神镜。薛清晏还在守着封印节点。李茂还在照顾伤员。
他不能死在这里。
“给我……撑住!”
顾清嘶吼着,画下最后一笔。
金光大盛!
整个卧龙石爆发出刺目的光芒,那些剥落的“皮肤”重新生长,跳动的“心脏”恢复平静。周围的黑色雾气被金光驱散,那些怨魂在光芒中逐渐透明,脸上的痛苦表情逐渐平复,最终化作光点消散。
水面恢复了平静。
顾清瘫倒在石头上,几乎虚脱。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掏空了,脑海中一片空白,连自己的名字都差点想不起来。
但怀里的玉盒完好无损,龙涎草还在。
他成功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顾清勉强坐起。卧龙石恢复了原本的模样,只是一块普通的巨石。但顾清知道,封印已经被暂时修复——虽然不如原本稳固,但至少能撑一段时间。
他该走了。
将玉盒收好,顾清跳入水中,游回岸边。那些水鬼没有再出现,瘴气蟾蜍也消失了。沼泽恢复了宁静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回到拴马的地方,枣红马安静地等着他。顾清翻身上马,朝下一个目的地赶去。
时间,还剩五天。
而清单上的药材,还有八味。
更可怕的是,通过这次经历,顾清明白了一件事——黄泉会的手,伸得比他想象的更远。他们在各地破坏封印节点,为的就是让混沌裂隙全面爆发。
而顾清每采一味药,都可能触发一个被黄泉会动过手脚的封印。
这不是采药,这是在走钢丝。
但钢丝,也必须走完。
马蹄声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。
而在顾清离开后不久,卧龙石旁的芦苇丛中,缓缓走出一个黑袍人。
他看着顾清远去的方向,从怀中取出一枚通讯用的玉简,低声说:
“目标已取走龙涎草,封印被暂时修复,但根基已损。按计划,启动第二阶段。”
玉简那头传来沙哑的声音:“明白。其他几处呢?”
“云雾参已取,血竭藤已取。按照这个速度,他会在四天内集齐所有药材。”黑袍人顿了顿,“但‘九死还魂草’那里,他过不去。”
“那就好。让他集齐其他药材,然后在最后一关……永远留下。”
“是。”
通讯结束。黑袍人收起玉简,最后看了一眼卧龙石,然后化作黑烟消散。
沼泽重归寂静。
只有那块卧龙石,在阳光下,表面的符文隐隐流转着金光。
但那金光深处,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黑色裂纹,正在缓慢延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