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。
顾清站在一座废弃古城的入口处，抬头看着上方斑驳的匾额。匾额上的字迹已经难以辨认，只能勉强看出“镇北关”三个字的轮廓。
这里是清单上的第九处采药点，“九死还魂草”的生长地。
镇北关，一座建于明代的军事要塞，扼守北方要道。百年前一场瘟疫，整座关城的人几乎死绝，幸存者弃城而逃。从那以后，这里就成了禁忌之地，无人敢靠近。
顾清下马，将马拴在城外枯树下。枣红马不安地踏着蹄子，发出低低的嘶鸣，似乎不愿靠近这座死城。
“在这里等我。”顾清拍了拍马颈，转身走向城门。
城门半掩，门轴早已锈蚀，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城内一片死寂，街道上铺满厚厚的尘土，两旁的房屋门窗大多朽烂，有些已经坍塌。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，卷起尘土和枯叶，发出呜呜的声响，如同鬼哭。
按照清单描述，九死还魂草生长在“镇北关将军府后院古井旁，以千尸怨气为养，花开九瓣，色如凝血”。
将军府在城中心，顾清沿着主干道向前走。街道两旁不时能看到散落的白骨，有些完整，有些碎裂。那些白骨大多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态——蜷缩、挣扎、互相拥抱。百年前那场瘟疫，让这座关城变成了人间地狱。
越往城中心走，空气中那股腐朽的气味就越浓。不是单纯的尸体腐烂气味，而是混杂着怨气、阴气和某种……活物气息的诡异味道。
顾清的左臂又开始疼痛。这几天连续奔波、战斗，伤口愈合的速度远赶不上恶化的速度。薛清晏给的药膏已经用完，青黑色从伤口处向上蔓延，现在已经覆盖了整个小臂。他能感觉到，那些黑色正在向肩膀扩散。
“必须尽快拿到九死还魂草，”顾清咬紧牙关，“否则不等救玄尘，我自己就先完了。”
终于，将军府到了。
这是一座相对完整的建筑，虽然墙壁斑驳，屋顶瓦片残缺，但整体结构还在。大门虚掩，门上的铜环已经生满铜绿。
顾清推门而入。
前院是一片荒废的花园，假山坍塌，池塘干涸，只剩下几棵枯死的古树还立着，枝干扭曲如鬼爪。穿过前院，是将军府的正堂。堂内桌椅倾倒，屏风碎裂，地上散落着一些瓷器碎片。
正堂后方，就是后院。
后院比前院更加荒凉。地面铺的石板大多碎裂，缝隙里长出半人高的荒草。而在后院中央，一口古井静静立在那里。
井口用青石砌成，石壁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符文。井旁，果然生长着一株奇异的植物——
通体血红，茎干如珊瑚，叶片如凝脂，顶端开着一朵九瓣花。每一瓣花瓣都红得像是要滴下血来，花心则是深邃的黑色，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。
九死还魂草。
顾清正要上前，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他看到了别的东西——在古井周围，那些荒草下，密密麻麻地堆积着白骨。
不是散落的，而是有意识地堆积在一起，形成一个……阵法。
白骨以古井为中心，呈放射状排列。每一根骨头的位置都经过精心设计，彼此之间形成某种能量流动的通道。而在白骨之间，顾清看到了熟悉的黑色丝线——那是黄泉会常用的“缚魂丝”，用来束缚和操控魂魄。
“陷阱……”顾清心头一沉。
他立刻后退，但已经晚了。
地面震动，那些白骨突然活了。
不是骷髅站起，而是白骨本身开始移动、重组。无数根骨头从地下涌出，在空中拼接成一具具完整的骷髅。但这些骷髅不是人形，而是扭曲的、多手多足的怪物——有的三头六臂，有的无头有尾，有的完全就是一团骨头聚合体。
它们眼眶中燃起幽绿色的鬼火，齐刷刷地“看”向顾清。
“擅闯……将军府……死……”
嘶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，分不清是哪个骷髅在说话。
顾清抽出匕首，同时取出城主令牌。令牌表面暗淡，这几天连续使用，能量几乎耗尽，只能发出微弱的光芒。
骷髅们动了。
它们以诡异的速度扑来，骨爪如刀，带起破空之声。顾清侧身避开第一具骷髅的攻击，匕首划过它的肋骨，带出一串火星——这些骨头硬得离谱！
更多骷髅涌来，将顾清团团围住。他挥刀格挡，但双拳难敌四手，很快就被骨爪划出数道伤口。伤口不深，但每一道伤口都立刻传来刺骨的阴寒，仿佛有冰锥扎进骨髓。
“这些骨头……被怨气浸透了！”顾清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。
怨气会通过伤口侵入体内，加速尸毒的扩散。他必须速战速决。
他咬破舌尖，一口精血喷在匕首上。匕首表面浮现出淡淡的红光——这是薛清晏教的“破邪法”，以精血激发兵器中的阳气，专克阴邪之物。
红光匕首斩下，一具骷髅应声而碎，碎骨散落一地，鬼火熄灭。
有效！
顾清精神一振，挥刀猛攻。但骷髅数量实在太多，源源不断地从地下涌出，仿佛整座将军府的地下都是白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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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样打下去，迟早会被耗死。
顾清一边战斗，一边观察四周。他发现，这些骷髅都是从古井周围的地下钻出来的。古井……难道是源头？
他决定冒险一试。
不再与骷髅纠缠，顾清朝着古井的方向冲去。骷髅们似乎意识到他的意图，更加疯狂地阻拦，骨爪如雨点般落下。
顾清左臂挡下一记重击，剧痛让他眼前一黑。他能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——不是骷髅的，是他自己的。左臂的臂骨，裂了。
但他没有停下，借着冲击力继续前冲，终于抵达古井边。
井口幽深，看不到底。但井中涌出的不是水汽，而是浓郁到几乎实质化的怨气。那些怨气在空中翻滚、凝聚，最终化作一张张痛苦的面孔，无声地咆哮。
顾清看向九死还魂草。它就在井边三尺处，触手可及。
但他没有立刻采药。
因为他看到，九死还魂草的根系，深入地下，与那些白骨……连在一起。
不是物理上的连接，而是能量上的连接。九死还魂草在吸收白骨的怨气生长，而那些白骨，也在借助九死还魂草维持着某种平衡。
一旦采走药草，平衡打破，会发生什么？
顾清不知道。但时间不等人。
他蹲下身，取出玉铲，小心翼翼地从九死还魂草的根系旁开始挖掘。必须完整取出，不能损伤根系，否则药效大减。
就在玉铲触碰到土壤的瞬间，整个将军府剧烈震动！
古井中涌出暗红色的液体——不是水，是血。
血如泉涌，迅速漫过井口，沿着地面流淌。那些血液有生命般，自动避开九死还魂草，却将顾清包围。
更可怕的是，血液流过之处，那些散落的白骨开始融化、溶解，融入血液中。血液越来越浓稠，最终在古井周围形成一个直径十米的血池。
顾清站在血池中央仅存的一小块空地上，四周都是翻滚的血水。血水中，无数只手伸出，那些手苍白、浮肿，指甲漆黑，朝着顾清抓来。
而他脚下的地面，也开始软化、下陷。
“千尸血池……”顾清想起清单上的备注，“九死还魂草伴生有千尸血池，触之即腐，沾之即亡。”
他犯了大忌。不该直接触碰土壤，应该先用特殊方法隔离。
但现在后悔已经晚了。
血水已经漫到脚踝。接触的瞬间，顾清感觉自己的皮肤在融化，骨头在溶解。那种痛苦无法形容，仿佛整个人在被亿万只蚂蚁啃噬。
他咬牙坚持，用最快的速度挖出九死还魂草，放入玉盒。
药草离土，血池彻底暴动！
血水冲天而起，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血色旋涡。旋涡中心，一张由无数张面孔拼接而成的巨脸缓缓浮现。那张脸上，眼睛是空洞的，嘴巴是裂开的，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：
“还我……命来……还我……命来……”
百年前瘟疫死去的所有怨魂，此刻全部苏醒，全部愤怒，全部指向顾清这个“闯入者”。
顾清想逃，但双腿已经被血水腐蚀得无法动弹。他能感觉到，自己的骨头正在变软、变脆，随时会彻底融化。
死亡，近在咫尺。
就在这时，怀里的城主令牌，最后一次震动。
这一次，令牌没有发光，没有浮现符文，而是……碎了。
不是裂开，而是化作齑粉，从顾清怀中飘散而出。粉末在空中飞舞，然后融入血池。
奇迹发生了。
血池的咆哮戛然而止。那张巨脸露出困惑的表情，然后缓缓消散。冲天的血水回落，沸腾的旋涡平息。
不是被净化，而是被……安抚。
顾清愣住了。他低头看向血池，血水正在褪色，从暗红变为淡红，最后变成清澈的水。那些伸出的手缩了回去，融化的白骨重新凝聚，沉入水底。
血池变成了普通的池塘。
而池塘中央，顾清脚下的那块空地，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朵洁白的莲花。
莲花缓缓绽放，花心中，躺着一枚晶莹剔透的莲子。
一个苍老但温和的声音在顾清脑海中响起：
“凌虚子……你终于……放下了执念……”
不是凌虚子的声音，而是另一个陌生的声音。
“吾乃镇北关守将，杨怀安。百年前，吾与麾下三千将士死守此城，最终全员殉国。怨气不散，化为血池。今得凌虚子道友以毕生修为所化令牌净化，终得解脱。”
顾清明白了。城主令牌的最后一点能量，不是用来战斗，而是用来……超度。
凌虚子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。他在令牌中留下了最后的力量，不是为了杀敌，而是为了救赎。
“年轻人，你取九死还魂草，是为救人？”杨怀安的声音问。
“是。”顾清恭敬回答。
“善。此草本就是我镇北关将士怨气所化，你能带走它，也是缘分。但记住，救人之后，须以善意还于天地，否则怨气反噬，悔之晚矣。”
“晚辈谨记。”
“还有一事，”杨怀安的声音变得凝重，“黄泉会曾来此，试图操控血池，将此地化为鬼域出口。他们虽未得逞，但在城中布下了‘引魂阵’。此阵已启动，三日之内，方圆百里所有新死之魂都会被牵引至此，成为他们的祭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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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们在哪里布阵？”顾清急忙问。
“城北……义庄。”
话音落下，莲花凋谢，莲子落入顾清手中。触手温润，散发着淡淡的清香，与周围的血腥味形成鲜明对比。
而顾清身上的腐蚀伤，在接触莲子的瞬间开始愈合。不是痊愈，而是停止了恶化，伤口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血痂。
他得救了。
但更大的危机，就在眼前。
顾清将九死还魂草和莲子收好，转身离开后院。经过正堂时，他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幅残破的画像——一位身穿铠甲的老将军，面容威严，眼神坚定。
那是杨怀安。
顾清朝画像躬身一礼，然后快步走出将军府。
街道上依旧荒凉，但那种压抑的怨气已经消散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宁静——死者的宁静。
顾清翻身上马，朝城北方向奔去。
义庄，存放无主尸体的地方。黄泉会选中那里布阵，再合适不过。
时间，还剩两天。
而他清单上的药材，只剩最后一味：“幽冥花”，生长在“阴阳交界处的乱葬岗”。
但眼下，他必须先处理义庄的引魂阵。
如果让黄泉会得逞，三天之内，方圆百里所有新死之人都将永世不得超生，成为他们打开鬼域通道的燃料。
马蹄声在死寂的古城中回荡。
而在顾清看不见的阴影里，一双眼睛，正静静注视着他的背影。
黑袍人从巷口走出，手中握着一枚通讯玉简：
“目标已取走九死还魂草，血池被净化。按计划，启动第三阶段——在乱葬岗，了结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