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杏花坞后，三人一路沉默。
薛清晏的死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。那场以生命为代价的封禁虽然短暂，但足够他们逃离黄泉会的追踪范围。代价太沉重了。
三天后，他们抵达镇江。
金山寺旧址在镇江城西，原本是一座香火鼎盛的千年古刹，三十年前一场莫名的大火将整座寺庙焚毁，只留下断壁残垣。官方给出的原因是雷击引发火灾，但当地人都知道——那场火烧得太诡异，消防车赶到时，整座寺庙已经在不到半小时内化为灰烬，连最耐烧的砖石都被烧得酥脆。
“不是普通的火，”站在金山寺废墟前，玄尘蹲下身捡起一块焦黑的瓦片，放在鼻尖嗅了嗅，“有硫磺和硝石的味道，还有……一丝混沌气息。”
顾清环顾四周。废墟很大，占地面积至少百亩，到处是倒塌的梁柱、破碎的佛像、烧焦的经幡。虽然是白天，阳光正好，但站在这片废墟上，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，反而有种阴冷的、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的感觉。
“怨灵碎片在哪里？”云逸问。
玄尘取出罗盘，指针疯狂转动，最终指向废墟深处的一座半塌的佛塔。
佛塔原本有七层，现在只剩三层，塔身倾斜，仿佛随时会倒下。塔门早已不存，露出黑洞洞的入口，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。
三人小心翼翼走进佛塔。
塔内空间不大，地面散落着烧焦的木屑和破碎的砖石。墙壁上原本应该有壁画，但现在已经被火焰熏得漆黑，只能勉强看出一些轮廓。
玄尘的罗盘在这里转得更快了，指针几乎要跳出盘面。
“怨气很重，”他皱眉，“但不像是普通的怨灵碎片……更集中，更……有组织。”
话音未落，四周的墙壁突然亮起。
不是火光，而是暗红色的符文。那些符文像是用鲜血绘制，在黑暗中散发出幽幽的红光。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，彼此连接，最终形成一个覆盖整个塔内空间的法阵。
法阵成型瞬间，温度骤降。
哈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，墙壁上结出冰霜。而更诡异的是，那些冰霜表面，浮现出无数张痛苦的面孔——它们无声地嘶吼、挣扎，仿佛被困在冰层之中。
“这是……‘缚魂炼魄阵’！”玄尘脸色大变，“黄泉会用这个阵法来囚禁和炼化魂魄，将它们改造成怨灵碎片！但通常这种阵法只会设在隐秘之处，怎么会……”
“说明这里本来就是黄泉会的一个据点，”顾清握紧匕首，“三十年前那场大火，恐怕不是意外，而是他们为了掩盖什么，故意放的火。”
法阵完全激活。
地面开始震动，那些散落的砖石木屑被无形的力量托起，在空中拼接、重组。不是变成骷髅或干尸，而是……变成一个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。
一共有七个。
它们都穿着僧袍——虽然只是虚影，但能看出是金山寺僧人的服饰。每个“僧人”都双手合十，低眉垂目，口中念念有词，但念的不是佛经，而是某种扭曲、亵渎的咒语。
“他们生前是这里的僧人，”云逸声音发颤，“死后魂魄被黄泉会囚禁、污染、炼化……成了现在的样子。”
七个僧魂同时睁开眼睛。
眼眶里没有眼珠，只有两团幽绿色的火焰。它们抬起头，“看”向三人，然后同时抬手，指向三人。
七道暗红色的光束从它们指尖射出，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，罩向三人。
“退！”玄尘大喝，同时掷出三张符纸。符纸在空中燃烧，化作三道火墙，暂时挡住光束大网。
但僧魂们没有停手。它们开始移动，步伐僵硬但迅速，呈包围之势逼近。随着它们的移动，地面的法阵光芒更盛，那些冰霜中的面孔嘶吼得更疯狂，整个塔内空间仿佛变成了炼狱。
顾清挥动匕首，但匕首划过僧魂的身体，如同划过空气，毫无作用——这些不是实体，而是纯粹的魂魄形态，物理攻击无效。
云逸尝试催动分神镜，但镜子刚亮起光芒，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，光芒迅速黯淡下去。
“这个阵法压制一切灵力！”云逸惊呼。
玄尘咬牙，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——不是黄泉铜钱，而是师门传下来的“五帝钱”。他将铜钱抛向空中，铜钱旋转，散发出淡淡的金光。
金光所及，法阵的光芒暗淡了一瞬，僧魂们的动作也停滞了一瞬。
“趁现在！”玄尘喊道，“破坏阵眼！阵眼就在——”
他的话音戛然而止。
因为七个僧魂突然合而为一。
不，不是合并，而是互相吞噬、融合。七个半透明的身影扭曲、重叠，最终化作一个高达三米的巨大僧魂。这个僧魂不再是低眉垂目的样子，而是面目狰狞，双眼喷火，口中獠牙外露，手中握着一根由无数细小魂魄缠绕而成的禅杖。
它举起禅杖，砸下。
禅杖未到，劲风已至。顾清感觉仿佛有一座山压下来，整个人无法动弹，只能眼睁睁看着禅杖落下——
“砰！”
禅杖砸在顾清头顶三尺处，被一层淡金色的光罩挡住。
是养神玉。
在生死关头，养神玉自动激活，在顾清周身形成一层护罩。但护罩在禅杖的重击下剧烈震颤，表面出现无数裂痕，显然撑不了多久。
僧魂发出愤怒的咆哮，再次举起禅杖。
这一次，它瞄准的是护罩最薄弱的地方——顾清的后心。
千钧一发之际，玄尘动了。
他咬破手指，以血在掌心画符，然后一掌拍在地面上。
“天地无极，乾坤借法，破！”
地面上的法阵符文突然开始崩溃。不是被外力破坏，而是从内部瓦解——玄尘用自己的血作为“污染源”，干扰了法阵的能量流动。
法阵崩溃，压制消失。
云逸立刻催动分神镜，镜面射出刺目的光芒，照在僧魂身上。僧魂发出凄厉的惨叫，身体开始冒烟、溶解。
顾清也抓住机会，将养神玉按在匕首上。匕首刃锋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，他冲向僧魂，一刀刺入它的胸口。
僧魂的咆哮戛然而止。
它低头看着胸口的匕首，又抬头看向顾清，眼中那两团幽绿色的火焰逐渐熄灭。狰狞的面容慢慢平复，最终恢复成一个普通老僧的模样。
老僧的虚影朝三人微微颔首，嘴唇翕动，似乎在说什么，但没有声音。
然后，它化作无数光点，消散在空气中。
随着僧魂的消散，佛塔内的阴冷气息迅速褪去。墙壁上的冰霜融化，那些痛苦的面孔也渐渐平静、消失。
法阵彻底失效。
三人瘫坐在地，大口喘气。
刚才的战斗虽然短暂，但凶险万分。如果不是玄尘急中生智破坏法阵，如果不是养神玉自动护主，如果不是云逸及时催动分神镜……他们可能已经死了。
“这些僧人……”云逸看着僧魂消散的地方，“他们被囚禁在这里三十年……”
“不止三十年，”玄尘从地上捡起一枚烧焦的佛珠，“看这个佛珠的包浆，至少是百年前的东西。黄泉会在这里的布局，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早。”
顾清忽然想起什么：“薛前辈说过，黄泉会百年前就开始行动。那场大火是三十年前，但在这之前，他们可能就已经渗透进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选择金山寺？”云逸不解，“寺庙本是清净之地，有佛法护持，按理说不容易被邪祟侵扰。”
玄尘沉默片刻，缓缓道：“也许……就是因为有佛法护持。”
见两人不解，他继续解释：“混沌之力与一切‘秩序’之力相克。佛法、道法、儒术，甚至人间律法，都属于秩序范畴。黄泉会想要打开混沌裂隙，就需要先破坏这些秩序节点。寺庙、道观、书院、官府……都是他们的目标。”
顾清明白了：“所以他们不是随机选择，而是有计划的破坏。金山寺是江南佛教圣地之一，破坏它，就能削弱这一区域的秩序力量。”
“没错，”玄尘点头，“而且，金山寺本身可能就是一处地脉节点。你们看——”
他指向佛塔的地面。随着法阵崩溃，地面上露出了一些原本被掩盖的纹路——那不是法阵的符文，而是更古老、更复杂的图案。
“这是……地脉图？”顾清蹲下身仔细看。
“是，”玄尘指着图案中心的一个标记，“这里就是金山寺的位置，而周围这些线条，是江南地脉的走向。看这里——”
他的手指移向图案边缘，那里有一个特殊的符号，像是一只眼睛。
“这是‘监察之眼’，上古时期地只用来监视地脉的标记。有它在，说明这里曾经是地只重点关注的地方。”
云逸也蹲下来，看着那个眼睛符号，忽然感觉怀里的养神玉微微发烫。
他取出养神玉，玉石表面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，那些纹路与地面图案中的某些线条产生共鸣，开始发光。
“养神玉在呼应这个图案……”云逸喃喃道。
玄尘眼睛一亮：“我明白了！五方镇物不仅是镇压地脉，也是地只监察网络的‘节点’。养神玉是中央黄玉，而其他四件镇物，应该分别对应四个方向。东方青龙，南方朱雀，西方白虎，北方玄武——每个方向都有一件镇物，同时也有一处地只监察点。”
他指向地面图案中的另外四个标记：“看这里，这里，这里，还有这里——四个方位，各有一个符号。虽然看不清具体是什么，但应该就是其他监察点的位置。”
顾清仔细看去。图案确实标注了五个点：中央是金山寺，东、南、西、北各有一个点，但那些点的符号已经模糊不清，只能勉强看出轮廓。
“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些监察点，也许就能找到其他镇物。”云逸说。
“问题是怎么找，”顾清皱眉，“这图案太模糊了，根本看不清具体位置。”
玄尘沉思片刻，忽然看向养神玉：“也许……可以用它来‘激活’图案。”
他让云逸将养神玉放在图案中央的眼睛符号上。
玉石接触地面的瞬间，异变突生。
整个图案开始发光。不是暗红色的法阵光芒，而是纯净的金色光芒。那些模糊的线条逐渐清晰，模糊的符号也逐渐显现。
东方的符号是一条盘旋的龙，下方标注着两个字：“龙窟”。
南方的符号是一只展翅的鸟，下方标注：“雀台”。
西方的符号是一头咆哮的虎，下方标注：“虎穴”。
北方的符号是一只盘踞的龟，下方标注：“玄潭”。
而中央，金山寺的位置，符号是一只眼睛，下方标注：“天目”。
“天目……”顾清念着这两个字，“刚才黄泉会用的侦查法术也叫‘天目’……”
“不是巧合，”玄尘面色凝重，“黄泉会很可能就是根据这个图案，开发出了那个法术。他们找到了地只监察网络的节点，然后利用这些节点的力量，反过来对付我们。”
云逸收回养神玉，图案的光芒逐渐黯淡，但那些符号和文字已经深深印在三人脑海中。
“龙窟、雀台、虎穴、玄潭、天目，”顾清重复着这五个名字，“这就是五处地只监察点。天目已经被黄泉会占领，但其他四处……他们可能还没找到，或者找到了但还没完全控制。”
“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，”玄尘说，“找到这些地方，拿回镇物。”
“先从最近的开始，”云逸看向东方，“龙窟……听起来像是个洞穴。江南多水，带‘龙’字的地名不少，但‘龙窟’特指的可能只有一个——太湖龙王洞。”
太湖龙王洞，传说中太湖龙王居住的地方，当然只是传说。但现实中，太湖西岸确实有一个巨大的水下洞穴，深不见底，当地渔民敬而远之，从不敢靠近。
“那就去龙王洞，”顾清站起身，“但在那之前，我们得先把金山寺的怨灵碎片清理干净。”
佛塔里的僧魂虽然被净化了，但整个金山寺废墟范围很大，其他地方可能还有残留。
三人花了整整一天时间，将金山寺废墟仔细搜查了一遍，又净化了十几个怨灵碎片。这些碎片大多是当年死在火灾中的僧人香客，魂魄被混沌污染，困在此地无法超生。
当最后一个怨灵碎片被净化，夕阳西下，金色的余晖洒在废墟上，竟然有了一种安宁祥和的感觉。
“他们解脱了。”云逸轻声说。
三人站在废墟中央，双手合十，默默为这些逝者祈祷。
然后，转身离开。
下一站，太湖龙王洞。
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，金山寺废墟的阴影里，缓缓走出一个黑袍人。
他看着三人远去的方向，从怀中取出一枚通讯玉简：
“目标已清理金山寺节点，正朝龙王洞方向移动。按计划，在龙窟设伏。”
玉简那头传来沙哑的声音：“明白。‘那位大人’已经准备好了。这一次，他们插翅难逃。”
通讯结束。
黑袍人收起玉简，最后看了一眼废墟，化作黑烟消散。
暮色四合，废墟重归寂静。
只有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声音，如同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