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阴阳医馆的正堂,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玄尘依旧躺在木床上,眉心的银针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微微颤动一下,像是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搏斗。
薛仁坐在木桌后,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古籍,看得入神。他的手指轻轻拂过书页上的字迹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。
突然,他抬起头。
医馆的门被推开了,顾清带着一身尘土走进来。他的脸色有些凝重,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决然。
“查到了?”薛仁问,声音平淡如常。
顾清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那个红色的香囊,放在桌上:“李家庄祠堂的守祠老人说,秀儿失踪前三天,村里来了一个走访郎中。那个郎中给了她这个香囊。”
薛仁放下古籍,拿起香囊。他的指尖触碰到香囊的瞬间,动作微微一顿。
“这香味……”他凑近闻了闻,那双暗黄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,“是‘迷魂引’。”
“迷魂引?”
“一种迷药。”薛仁将香囊放回桌上,“用曼陀罗、天仙子、颠茄等数种致幻草药炼制而成。气味甜腻,闻久了会让人神志恍惚,产生幻觉。江湖上的一些下九流,常用这东西来拐卖妇女儿童。”
顾清的心沉了下去。
所以李秀儿不是自己走失的,也不是被什么阴间的东西带走的。她是被人用迷药拐走的。
“那个郎中,”顾清说,“守祠老人描述,他的眼睛很像你——眼白很多,瞳孔很小。左手少了一根小指。”
薛仁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“左手少一根小指……”他低声重复,“我知道这个人。”
顾清看着他,等待下文。
“他叫‘鬼指’,曾经是我师弟。”薛仁说,语气里没有任何感情,“三十年前,我们一起跟着师父学医。但他心术不正,总想走捷径,研究那些邪门歪道。后来被师父逐出师门,就再也没见过。”
“所以李秀儿是他拐走的?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薛仁点头,“鬼指被逐出师门后,就在江湖上干起了拐卖的勾当。他专门挑穷乡僻壤下手,用迷药迷晕目标,然后运到外地卖掉。女孩卖到妓院,男孩卖给人贩子,或者……卖给一些有特殊需求的人。”
顾清握紧了拳头。
二十年前,一个十四岁的女孩,被迷晕拐走,卖到不知名的地方。这二十年里,她经历了什么?现在又在哪里?是生是死?
“有没有办法找到她?”顾清问。
薛仁沉默了片刻。
“鬼指二十年前就死了。”他说,“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,是十五年前。他在江南一带活动,后来据说得罪了某个大人物,被人沉了江。他拐卖的那些人,线索也就断了。”
线索断了。
顾清看着桌上的香囊,突然感到一阵无力。二十年前的悬案,唯一的知情人已经死了,受害者下落不明。这要怎么查?
“不过……”薛仁突然说,“鬼指有个习惯。他每拐一个人,都会在那个人的贴身物品上,做一个标记。”
“标记?”
薛仁拿起香囊,翻到背面。在香囊的里侧,用极细的墨线绣着一个符号——那是一个扭曲的“鬼”字,字迹小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就是这个。”薛仁说,“鬼指的字迹,我认得。他会在每个受害者身上留下这个标记,算是……他的‘战利品’。”
顾清凑近看,那个“鬼”字确实很特别,笔画扭曲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像一条尾巴。
“如果李秀儿还活着,”薛仁继续说,“她身上一定还有鬼指留下的其他标记。可能是在衣服上,可能是在皮肤上——他有时候会给受害者刺青。”
刺青。
顾清突然想起一件事。他之前在江城调查连环自杀案时,曾经接触过几个失踪人口的档案。其中有一个女孩,失踪时十四岁,被发现时已经死了,尸体上有奇怪的刺青。
但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,而且地点在江城,距离这里几百里。
“我需要去县衙查一下档案。”顾清说,“守祠老人说,当年负责调查这个案子的,是一个叫刘瞎子的老衙役。他可能知道更多。”
薛仁看了看窗外的天色。
“现在是申时。”他说,“离天黑还有两个时辰。你来得及去县城,但回来的路……”
“我必须在今晚拿到完整的尸苔。”顾清打断他,“玄尘等不了三天。既然有了线索,我就得去跟老驼背谈。”
薛仁盯着他看了几秒,最后点了点头。
“也好。”他说,“早点了结这件事,对大家都好。”
顾清收起香囊,转身准备离开。
“等等。”薛仁叫住他,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黄纸符,“这张‘破妄符’,你带着。老驼背是半尸,执念深重,可能会用幻术迷惑你。这张符能保你神智清明。”
顾清接过符咒。符纸是温热的,上面的朱砂符文闪着微光。
“多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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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再多说,推门走了出去。
医馆外,阳光已经开始西斜。顾清看了看方向,朝着义庄赶去。
这一次,他没有走官道,而是沿着一条小路,穿山越岭。这条路比官道近,但更加难走,荒草丛生,时不时有野物从旁边窜过。
顾清一边赶路,一边整理着思绪。
李秀儿被鬼指拐走,这是已经可以确定的事实。但鬼指十五年前就死了,线索到这里似乎断了。不过,如果李秀儿还活着,或者……她的尸体被发现过,那一定会有记录。
关键就在于那个标记——鬼指的“鬼”字标记。
只要找到有这个标记的受害者,就能确定李秀儿的下落。
不知不觉间,义庄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中。
和昨天一样,义庄依旧笼罩在一片死寂中。夕阳的余晖洒在焦黑色的土地上,让整个场景看起来更加诡异。
顾清径直走向后院的那口枯井。
他没有走暗门——既然要跟老驼背谈条件,就要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去。
掀开青石板,露出黑漆漆的洞口。腐臭味扑面而来,比昨天更加浓郁。顾清深吸一口气,踩着滑腻的石阶,一步步往下走。
墓室里依旧昏暗,只有棺材里那具百年尸身上的苔藓,散发着微弱的荧光。
老驼背蜷缩在角落里,背对着入口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顾清说。
老驼背缓缓转过身。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,盯着顾清,像是在审视,又像是在期待。
“查到什么了?”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。
顾清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走到棺材边,看着那具干瘪的尸身,看着那张覆盖着墨绿色苔藓的脸。
“你女儿叫李秀儿,对吗?”顾清问。
老驼背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?”
“我去过李家庄,见过守祠老人。”顾清说,“他告诉我,二十年前,你女儿在七月十五那天晚上失踪了。她失踪前三天,村里来了一个走访郎中,给了她一个香囊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红色的香囊,递给老驼背。
老驼背颤抖着接过香囊。他的手指枯瘦如柴,指节突出,皮肤灰败。当他看到香囊背面那个扭曲的“鬼”字时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的声音开始颤抖。
“那个郎中叫鬼指,是个专门拐卖妇女儿童的人贩子。”顾清说,声音平静但坚定,“他用迷药迷晕了你女儿,把她拐走了。”
墓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老驼背捧着那个香囊,低着头,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。没有哭声,但顾清能感觉到,这个半尸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——那种憋在胸腔里,无法释放的痛苦。
良久,老驼背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里没有泪水——半尸已经失去了流泪的能力。但那双眼里的痛苦,比任何泪水都要浓烈。
“她还活着吗?”他问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顾清如实说,“鬼指十五年前就死了,他拐卖的那些人,线索都断了。但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着老驼背的眼睛:“鬼指有个习惯,他会在每个受害者身上留下标记。如果我能找到有这个标记的人,也许就能找到你女儿的下落。”
老驼背盯着他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。
“你要我怎么做?”他问。
“把完整的尸苔给我。”顾清说,“我需要它去救一个很重要的人。等我救活他,我会立刻着手调查你女儿的下落。我向你保证,不管她是生是死,我都会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老驼背沉默了。
他走到棺材边,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那具百年尸身的脸。尸苔在他的指尖下微微发光,像是有了生命。
“这具尸体,是我爷爷。”老驼背低声说,“我守了他一百二十年。这块尸苔,是我唯一的寄托——它是我和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。如果给你,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顾清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但是……”老驼背转过身,看着顾清,“如果你真能帮我找到秀儿,哪怕只是找到她的尸骨,让我知道她在哪里……我愿意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平静之下,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决绝。
“尸苔你可以拿走。”他说,“但你要记住你的承诺。如果你骗我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那双眼睛里闪过的凶光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顾清郑重地点头:“我以我的性命发誓,一定会找到李秀儿的下落。”
老驼背盯着他看了很久,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。最后,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走到棺材边,伸出双手,小心翼翼地将尸苔从尸体的脸上剥离下来。那苔藓像是长在肉里一样,剥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“嘶嘶”声,像是活物在呻吟。
整个过程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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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最后一块苔藓被剥离下来时,那具百年尸身的脸上,露出了干瘪的皮肤。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孔洞,像是被什么东西钻过一样,看起来更加诡异。
老驼背将剥离下来的尸苔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。那是一整块墨绿色的苔藓,大约有巴掌大小,表面泛着幽幽的荧光,在黑暗中像一块会发光的玉石。
“拿去吧。”他将布包递给顾清,“记住你的承诺。”
顾清接过布包。入手冰凉,沉甸甸的,像是捧着什么有生命的东西。
“我会记住的。”他说,“三天之内,我一定会回来,告诉你调查的进展。”
老驼背点点头,重新蜷缩回角落里,背对着顾清,不再说话。
顾清最后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向暗门。
就在他即将踏入暗门时,老驼背突然又说了一句:
“那个香囊……能留给我吗?”
顾清停下脚步,将香囊放在地上。
“当然。”
他没有回头,径直走进了暗门。
暗门在身后合拢,隔绝了墓室里的一切。顾清走在狭窄的通道里,手里捧着那块完整的百年尸苔,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。
老驼背的痛苦,李秀儿的遭遇,鬼指的罪恶……这一切像一块沉重的石头,压在他的心上。
他加快了脚步。
必须尽快救活玄尘,然后兑现承诺,找到李秀儿的下落。
无论她是生是死,总要有个了结。
通道的尽头,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。顾清从出口钻出来,站在山坡上,看着远处阴阳医馆的方向。
医馆的窗户里,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那灯光在黑暗中,显得格外孤寂,也格外诡异。
顾清深吸一口气,朝着医馆走去。
夜风吹过荒草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是在低语,又像是在哭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