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7章 刘瞎子(1 / 1)

天完全黑了。

顾清捧着百年尸苔的布包,沿着山路往阴阳医馆赶。夜风在山谷间呼啸,吹得两旁的树木哗哗作响,枝叶的阴影在地上扭曲摇晃,像无数只挣扎的手。

他走得很快,几乎是在小跑。

怀里那块尸苔散发出刺骨的寒意,即使隔着布包,那股寒意也渗入肌肤,顺着经脉往上爬。顾清不得不调动体内微弱的气息去抵抗,这让他更加疲惫。

但他不敢停下。

玄尘只有三天时间,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天半。他必须在今晚把尸苔带回医馆,让薛仁开始配药。

终于,医馆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。

那栋青砖黑瓦的建筑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,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,像是野兽的眼睛,冷漠地注视着走近的猎物。

顾清走到门前,刚要抬手敲门,门却自己开了。

薛仁站在门内,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,依旧是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。他的目光落在顾清手中的布包上,那双暗黄色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。

“拿到了?”他问。

顾清点头,将布包递过去:“完整的百年尸苔。老驼背给我的,条件是找到他女儿的下落。”

薛仁接过布包,打开看了一眼。墨绿色的苔藓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荧光,那光芒比之前的“芽”要强烈得多,几乎照亮了薛仁的半张脸。

“成色不错。”薛仁说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,“至少一百五十年了。看来那具尸体,比我想象的还要老。”

他将布包放在桌上,转身看向玄尘。

玄尘依旧躺在木床上,眉心的银针微微颤动。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,嘴唇干裂起皮,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只有胸口偶尔的起伏,证明他还活着。

“情况怎么样?”顾清问。

“还算稳定。”薛仁说,“镇魂针配合尸苔芽,暂时压制住了混沌污染。但时间越长,压制的难度越大。今晚必须开始正式配药,否则到了明天,就算有完整的尸苔,也未必救得回来。”

他走到木桌前,开始准备药材。

顾清站在一旁看着。薛仁的动作很熟练,从各个药柜里取出瓶瓶罐罐,将里面的粉末、液体按一定比例混合。有些药材顾清认识——朱砂、雄黄、艾草,都是驱邪避秽的东西。但更多的药材他从未见过:暗红色的块茎、干瘪的黑色花朵、散发着腥味的鳞片……

最诡异的是,薛仁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,打开瓶塞的瞬间,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。那不是普通的血腥味,而是带着某种阴冷、腐朽气息的血。

“这是什么?”顾清忍不住问。

“黑狗血。”薛仁头也不抬,“但不是普通的黑狗血。要取子时出生的纯黑公狗,在月圆之夜放血,然后加入七种阴属性药材浸泡七七四十九天。这叫‘阴煞血’,是炼制阴属性丹药的必备材料。”

他将阴煞血倒入一个铜盆,又将百年尸苔放进去。墨绿色的苔藓接触到暗红色的血液,立刻开始剧烈反应——表面冒出细密的气泡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像是被腐蚀,又像是在吸收。

整个过程中,薛仁的表情始终平静,仿佛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。

顾清看着那盆冒着气泡的混合物,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。这哪里像是在配救人的药,分明像是在炼制什么邪门的东西。

“这药……”他犹豫着开口,“真的能救玄尘?”

薛仁停下手中的动作,转头看向他。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,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有些扭曲。

“你在怀疑我?”薛仁问,声音很轻,但透着一股寒意。

“我只是想知道真相。”顾清毫不退缩,“玄尘的命对我来说很重要,我不能允许任何意外。”

两人对视着。

正堂里的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。蜡烛燃烧时发出的“噼啪”声,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。

良久,薛仁移开了视线。

“这药方,是我师父留下的。”他说,“专门针对混沌污染。混沌的本质是‘无’,是‘混乱’,是‘侵蚀’。要对抗它,就不能用阳刚正气的药材,那样只会适得其反。必须用极阴之物,以阴克阴,以混乱对抗混乱。”

他指着铜盆里的混合物:“百年尸苔是极阴之地的产物,阴煞血是至阴之物,再加上彼岸花蕊的‘引魂’之效,养魂玉的‘固魂’之功,四者合一,才能在混沌的侵蚀下,保住魂魄不散。”

这个解释,听起来合理。

但顾清心中的疑虑并没有完全消除。他总觉得,薛仁的话里,藏着什么没说出来的东西。

“什么时候能配好药?”顾清问。

“至少需要三天。”薛仁说,“百年尸苔要完全吸收阴煞血,需要时间。吸收之后,还要加入其他辅药,文火慢熬七日,才能成丹。这期间,我会继续用镇魂针稳住他的魂魄,应该能撑到丹药炼成。”

三天配药,七日熬丹。

也就是说,玄尘至少还要等十天,才能服下救命的药。

“不能再快一点吗?”顾清问。

薛仁摇头:“药性急不得。混沌污染非同小可,稍有差池,不仅救不了人,反而会加速他的死亡。”

顾清沉默。

他知道薛仁说的是实话。这种涉及魂魄的伤势,确实不能心急。

“既然如此,”他说,“那我先去查李秀儿的下落。守祠老人说,当年负责调查这个案子的,是一个叫刘瞎子的老衙役,现在应该在县城。我去找他,或许能查到更多线索。”

薛仁看了他一眼:“现在去县城?天已经黑了。”

“等不了。”顾清说,“我已经答应老驼背,三天之内给他消息。而且……”

他顿了顿:“我也想知道,李秀儿到底经历了什么。”

薛仁没有阻拦,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盏灯笼,点燃,递给顾清。

“路上小心。”他说,“县城离这里有三十里,走夜路不安全。尤其是……经过乱葬岗的时候。”

顾清接过灯笼。灯笼是纸糊的,里面点着一根白蜡烛,烛光透过薄薄的纸壁,在黑暗中撑开一小圈昏黄的光晕。

“多谢。”

他最后看了一眼玄尘,转身走出了医馆。

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里面诡异的气息和昏黄的烛光。顾清站在医馆外,看着手中的灯笼,又看了看漆黑的山路。

夜风吹过,灯笼里的烛火剧烈摇晃,几乎要熄灭。

顾清伸手护住灯笼,深吸一口气,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。

山路崎岖,夜色浓重。

灯笼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,再远的地方,就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顾清走得很小心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两旁的树林里,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。

但他没有回头。

他知道,在这种地方,越是回头,越是容易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。
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。那是乱葬岗——一片荒凉的山坡,上面密密麻麻地立着无数坟包。有些坟包已经坍塌,露出里面的棺材;有些坟前还立着歪歪斜斜的墓碑,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。

灯笼的光照在坟包上,投下扭曲的阴影。

顾清加快脚步,想要尽快穿过这片区域。

就在这时,他突然听到一阵哭声。

很轻,很细,像是个小女孩在啜泣。哭声从乱葬岗深处传来,断断续续,在夜风中飘荡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
顾清停下脚步,侧耳倾听。

哭声又响了几声,然后突然停了。

死一般的寂静。

顾清握紧了手中的灯笼,继续往前走。但刚走几步,那哭声又响起来了,这次更近了一些,像是就在不远处的一个坟包后面。

“谁在那里?”顾清沉声问道。

没有回答,只有哭声。

顾清犹豫了一下,朝着哭声的方向走去。灯笼的光照亮了那个坟包——那是一个很小的坟,坟前没有墓碑,只有一个已经腐烂的花圈。哭声就是从坟包后面传出来的。

顾清绕到坟包后面。
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
只有一丛枯草在夜风中摇晃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

顾清皱起眉头。他确定自己刚才听到了哭声,而且就在这个位置。但现在……

突然,一只手从后面搭上了他的肩膀。

冰冷,僵硬,没有一点温度。

顾清猛地转身,灯笼的光照过去——

那是一个穿着白色寿衣的老太太。她的脸皱得像核桃皮,眼睛是两个黑洞,嘴角咧开,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。她的手上长满了尸斑,指甲又黑又长,正死死抓着顾清的肩膀。

“小伙子……”老太太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帮我找找我的假牙……我的假牙掉坟里了……”

顾清心中警铃大作。这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,这是有执念的厉鬼,专门在乱葬岗迷惑过路人,拖进坟里当替身。

他没有犹豫,左手结印,右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符咒——那是玄尘以前给他的驱邪符,虽然对付不了太厉害的东西,但吓退这种级别的厉鬼应该够了。

“天地无极,乾坤借法,破!”

符咒拍在老太太的额头上。

“啊——”老太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身体化作一股黑烟,消散在夜风中。

顾清松了口气,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。

刚才如果反应慢一点,后果不堪设想。

他不敢再停留,提着灯笼,快步穿过乱葬岗。这一次,他没有再听到任何奇怪的声音。

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前方终于出现了灯火。

那是县城的城墙。虽然已经是深夜,但城墙上还挂着几盏灯笼,守夜的士兵在城楼上巡逻,隐约能听到他们的交谈声。

顾清走到城门口,敲了敲门。

“谁啊?这么晚了还进城?”城楼上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。

“在下顾清,有急事要找刘瞎子刘老衙役。”顾清大声说,“劳烦通融一下。”

城楼上沉默了片刻,然后传来下楼梯的声音。城门旁边的侧门打开一条缝,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士兵探出头来,上下打量了顾清几眼。

“找刘瞎子?”士兵皱起眉头,“他早就不是衙役了,现在在城南开了一家纸扎铺。你这么晚找他干嘛?”

“有要紧的事。”顾清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,塞到士兵手里,“劳烦大哥指个路。”

士兵掂了掂铜钱,脸色缓和了一些。

“行吧。”他说,“进了城门往南走,过三条街,左拐,看到一家门口挂着白灯笼的铺子就是。不过我得提醒你,刘瞎子脾气古怪,这么晚去打扰他,小心吃闭门羹。”

“多谢提醒。”

顾清走进城门,按照士兵指的方向,朝城南走去。

县城比李家庄繁华得多,虽然已经是深夜,但街道两旁还有一些店铺亮着灯,路上偶尔能看到几个行人。只是这些行人看到顾清手中的白灯笼,都远远避开,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吉利的东西。

走了约莫一刻钟,顾清找到了那家纸扎铺。

铺子很小,门面只有一丈宽,门口挂着一盏白灯笼,灯笼上写着“刘记纸扎”四个黑字。铺子的门板已经合上,但从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,显然里面还有人。

顾清抬手敲门。

“谁啊?”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
“晚辈顾清,为二十年前李家庄失踪案而来,想请教刘老先生一些事情。”

里面沉默了片刻,然后传来脚步声。门闩被抽开,门板向内打开。

一个瞎眼老人站在门内。

他大约七十多岁,头发花白,脸上布满了皱纹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——眼眶深陷,眼皮紧闭,眼珠的位置是两个凹陷的坑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,手里拄着一根竹杖。

“进来吧。”刘瞎子侧身让开。

顾清走进铺子。

铺子里摆满了纸扎品——纸人、纸马、纸房子、纸元宝,花花绿绿,琳琅满目。这些纸扎品在烛光下投下诡异的阴影,让整个空间显得阴森森的。

刘瞎子摸索着走到一张桌子后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”

顾清坐下,将灯笼放在桌上。

“你说李家庄失踪案,”刘瞎子开口,声音沙哑但很清晰,“是李阿福的女儿,李秀儿,对吗?”

“对。”顾清点头,“刘老先生还记得这个案子?”

“记得,当然记得。”刘瞎子叹了口气,“那是我经手的最后一个案子。后来眼睛瞎了,就退了。”

他摸索着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,翻开。那册子是用牛皮纸装订的,页角已经卷起,纸张泛黄发脆。

“光绪二十六年,七月十五,李家庄村民李阿福报案,称其女李秀儿(年十四)于当夜失踪。”刘瞎子缓缓念着册子上的记录,虽然眼睛看不见,但他对这份记录显然烂熟于心,“现场无打斗痕迹,无血迹,无任何线索。失踪者随身携带一块刻有‘平安’二字的玉佩,亦无下落。”

“这些我都知道。”顾清说,“我想知道的是,后来有没有查到什么新的线索?比如……有没有找到类似的失踪案?或者,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?”

刘瞎子沉默了很久。

烛火在桌上跳动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随着火光摇曳不定。纸扎铺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蜡烛燃烧时发出的“嘶嘶”声。

“有。”刘瞎子终于开口,“其实当年,我们查到了一些东西。但是……”

他抬起头,虽然看不见,但顾清能感觉到,那双空洞的眼眶正“看”着自己。

“但是上头不让查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刘瞎子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像是在回忆,又像是在犹豫。

“因为牵扯太大。”他说,“李秀儿失踪后三个月,我们在邻县发现了一具女尸。那女尸大约十四五岁,死因不明,尸体已经高度腐烂。但我们在她的左臂上,发现了一个刺青。”

顾清心中一紧:“什么刺青?”

“一个‘鬼’字。”刘瞎子说,“扭曲的,怪异的‘鬼’字。和后来在其他地方发现的几具尸体上的刺青,一模一样。”

果然。

顾清握紧了拳头。鬼指的标记。

“那具女尸,是李秀儿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刘瞎子摇头,“尸体腐烂得太厉害,无法辨认。但我们对比了失踪记录,年龄、身形都对得上。而且……我们在尸体旁边,发现了一块玉佩的碎片。”

他从册子里取出一块布包,打开。里面是一小块青玉碎片,边缘已经磨损,但还能看出上面刻着的半个字——“安”。

平安玉佩的“安”字。

顾清看着那块碎片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是李秀儿吗?那个十四岁的女孩,被拐卖后,死在异乡,尸体腐烂到无法辨认,只有一块玉佩碎片,证明她曾经存在过。

“为什么不让查了?”顾清问。

刘瞎子叹了口气:“因为牵扯到了一个大人物。我们顺着线索查下去,发现这些失踪的女孩,最后都被卖到了省城的一家妓院。而那家妓院的背后,是知府的小舅子。”

知府的小舅子。

顾清明白了。在那个时候,一个知府的亲戚,足以让一桩连环失踪案不了了之。

“我们查到这里,就被叫停了。”刘瞎子说,“上头说,没有证据,不要胡乱攀咬。然后我就被调去了别的衙门,再后来,眼睛瞎了,就退了。”

他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无奈和悲哀。

“那家妓院,叫什么名字?”顾清问。

“怡红院。”刘瞎子说,“在省城西街。不过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,现在还在不在,我不知道。”

怡红院。

顾清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
“那具女尸,埋在哪里?”

“城西的乱葬岗。”刘瞎子说,“没有墓碑,只有一个小坟包。位置……我记得是在最北边,第三排,第七个坟。坟前有一棵歪脖子槐树。”

顾清站起身,朝刘瞎子深深鞠了一躬。

“多谢刘老先生。”

刘瞎子摆摆手:“不用谢我。这件事压在我心里二十年,现在说出来,反而舒服一些。只希望……那个可怜的女孩,能安息。”

顾清点点头,拿起灯笼,走出了纸扎铺。

门外,夜色正浓。

他抬头看了看天,东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天快亮了。

顾清深吸一口气,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。

他要去乱葬岗,确认那具女尸的身份。

如果真的是李秀儿,那他至少要给老驼背一个交代——一个迟到了二十年的交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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