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乱葬岗比山里的那片更加荒凉。
这里离县城近,几十年来埋了无数无名尸、饿殍、罪犯,层层叠叠的坟包挤在一起,几乎看不到空隙。有些坟包已经坍塌,露出里面的破席子、烂棺材;有些坟前还插着已经腐朽的木牌,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着名字,字迹早已模糊不清。
天刚蒙蒙亮,晨雾在坟包间弥漫,白茫茫一片,让整个乱葬岗看起来更加阴森。
顾清提着灯笼,按照刘瞎子说的位置寻找——最北边,第三排,第七个坟,坟前有一棵歪脖子槐树。
乱葬岗没有规划,坟包排列杂乱无章,要找到确切的位置并不容易。顾清一排排数过去,终于在第三排找到了那棵歪脖子槐树。
那是一棵已经枯死的槐树,树干扭曲,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,像一只绝望的手。树下确实有一个小坟包,比周围的坟都要小,坟土已经板结,上面长满了枯草。
没有墓碑,没有标识,就像被这个世界彻底遗忘了一样。
顾清站在坟前,沉默了很久。
晨风吹过,枯草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是低语,又像是哭泣。灯笼里的蜡烛已经快要燃尽,火光微弱地跳动着,在晨雾中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。
他放下灯笼,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铁铲——这是之前在山里挖草药时用的,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。
铲子插入坟土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顾清挖得很小心,一铲一铲,尽量不破坏可能存在的遗物。坟土很硬,夹杂着碎石和树根,挖起来很费力。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,但他没有停下。
大约挖了半个时辰,铲子碰到了什么东西。
不是骨头,是木头。
顾清放下铲子,用手扒开周围的土。那是一块已经腐朽的薄木板,大约三尺长,一尺宽,是穷人用的薄棺。
木板很脆弱,稍微用力就碎成了几块。顾清小心翼翼地将碎木清理开,露出了里面的遗骸。
那是一具已经完全白骨化的尸骸,骨骼细小,显然是未成年女性的体型。骸骨保持着蜷缩的姿势,像是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。
顾清的目光落在骸骨的左臂上。
尺骨的位置,有一个模糊的印记——不是刺青,而是刻在骨头上的字迹。虽然经过了二十年,骨骼已经风化,但那扭曲的“鬼”字,依然清晰可辨。
鬼指的标记。
顾清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但亲眼看到这一幕,还是让他感到一阵窒息。
一个十四岁的女孩,被拐卖,被折磨,最后死在这里,连一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,只有一块薄板草草掩埋。二十年过去,连骨头都快化成了土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青玉碎片,放在骸骨旁边。碎片的大小和断裂的痕迹,正好和骸骨颈部的几块小碎骨吻合——那应该是玉佩的系绳断裂后,碎片嵌入了皮肉,最后留在了骨骼里。
“李秀儿……”顾清低声说,“是你吗?”
晨风吹过,枯槐树的枝桠发出“嘎吱”的声响,像是在回应。
顾清继续清理骸骨周围的泥土。他想看看,还有没有其他遗物,能让老驼背有个念想。
在骸骨的右手边,他发现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枚发簪。
铜制的,已经生满了绿锈,但还能看出原本的样式——简单的梅花造型,簪身细长,末端有些磨损。发簪被骸骨的手骨紧紧攥着,即使皮肉早已腐烂,指骨依然保持着握紧的姿势。
顾清小心地将发簪取出来,擦去上面的泥土和锈迹。
在发簪的簪身上,刻着两个极小的字:“秀儿”。
是她的名字。
顾清握着这枚发簪,感觉有千钧重。这应该是李秀儿生前最珍爱的东西,所以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依然紧紧攥在手里。
他站起身,朝坟包深深鞠了三躬。
“你放心,”他说,“我会带你回家。”
他将发簪小心收好,又用铲子将坟土重新填回去。虽然简陋,但这毕竟是李秀儿安息了二十年的地方,他不忍心让它就这样敞开着。
填完土,顾清在坟前插了三根树枝,算是简易的香。
“安息吧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坟包,提起已经熄灭的灯笼,转身离开了乱葬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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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阴阳医馆时,已经是午后。
顾清一身尘土,脸色疲惫,但眼神坚定。他推开门,走进正堂。
薛仁正在熬药。一个半人高的铜炉架在火盆上,炉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散发出浓烈的药味——不是之前那种阴森的气息,而是一种更加复杂、更加深沉的味道。
玄尘依旧躺在木床上,但眉心的黑气似乎淡了一些。薛仁正在给他施针,九根银针分别刺入九个穴位,针尾微微颤动,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。
“回来了?”薛仁头也不回。
“嗯。”顾清走到桌边,给自己倒了杯水,一饮而尽,“李秀儿找到了。”
薛仁的动作顿了顿,然后继续施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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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死了?”
“死了。”顾清说,“二十年前就死了。尸体埋在县城西边的乱葬岗,左臂上有鬼指的标记,旁边有玉佩碎片。我找到了她的发簪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生锈的铜簪,放在桌上。
薛仁施完最后一针,走到桌边,拿起发簪看了看。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簪身上的“秀儿”二字,那双暗黄色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。
“你打算怎么跟老驼背说?”薛仁问。
“实话实说。”顾清说,“他已经等了二十年,有权利知道真相。虽然真相很残酷,但总比永远活在希望和绝望的夹缝中要好。”
薛仁沉默了片刻,点点头。
“也好。”他将发簪还给顾清,“药已经配好了,正在熬。七天后成丹,玄尘就有救了。这段时间,你可以去处理这件事。”
“谢谢。”顾清说,“不过我得先去一趟义庄。老驼背还在等我的消息。”
薛仁看了他一眼:“现在去?你已经一天一夜没睡了。”
“我撑得住。”顾清将发簪收好,“而且……这件事拖得越久,我心里越不安。”
薛仁没有再劝,只是从药柜里取出一小瓶药丸,递给顾清。
“这是提神醒脑的药,含在舌下,能让你保持清醒。但要记住,只能含一颗,多了伤身。”
顾清接过药瓶:“多谢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玄尘。道士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,但呼吸平稳了许多,眉心的黑气也在缓慢消退。看来薛仁的针法和配药,确实有效。
“我走了。”
顾清转身,再次走出了医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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义庄依旧死寂。
顾清轻车熟路地掀开枯井边的青石板,沿着石阶走下墓室。和上次不同,这次他没有丝毫犹豫,脚步坚定。
老驼背蜷缩在角落里,听到脚步声,缓缓转过身。
他的眼睛里,充满了期待、恐惧、希望、绝望……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,让那张灰败的脸看起来更加扭曲。
“查到了?”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。
顾清走到他面前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铜簪,递了过去。
老驼背接过发簪,手指剧烈地颤抖着。当他看到簪身上的“秀儿”二字时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秀儿十四岁生日时,我给她买的……”他的声音哽咽了,“她一直戴着,说这是爹爹给她的礼物……”
顾清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老驼背捧着发簪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,他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泪水在打转——半尸已经失去了流泪的能力,但那眼眶里涌动的,分明就是泪水。
“她在哪里?”他问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县城西边的乱葬岗。”顾清说,“第三排,第七个坟,坟前有一棵歪脖子槐树。她的左臂上有鬼指的标记,旁边有玉佩碎片。我确认过了,是她。”
老驼背闭上眼睛。
墓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棺材里那具百年尸身上的苔藓剥离后留下的孔洞,在黑暗中像无数只眼睛,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良久,老驼背睁开眼睛。
他的表情很奇怪——没有崩溃,没有嚎啕大哭,甚至没有太多的悲伤。那是一种彻底的、死寂的平静,像是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空了,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。
“二十年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我等了二十年,找了二十年,最后等来的是这个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棺材边,看着那具干瘪的尸身。尸苔被剥离后,尸体的脸暴露在空气中,干瘪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孔洞,看起来更加诡异。
“爷爷,”老驼背低声说,“秀儿找到了。她不用再等了,我……也不用再等了。”
他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尸体的脸。然后,他转过身,走到墓室的一角,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布包。
布包打开,里面是一整块墨绿色的尸苔——比之前给顾清的那块还要大,还要完整,荧光更加浓郁。
“这是最后一块了。”老驼背说,“我原本留着,想着万一有一天秀儿回来了,可以用来给她补身子……现在用不上了。”
他将尸苔递给顾清:“拿去吧。完整的百年尸苔,效果更好。希望能救活那个道士。”
顾清接过尸苔,入手冰凉,沉甸甸的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“我会把李秀儿的遗骸迁回李家庄,让她入土为安。”
老驼背摇摇头:“不用了。她已经在那边安息了二十年,就别再折腾了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着顾清:“如果你有空,每年清明,帮我在她坟前烧点纸钱。告诉她,爹爹对不起她,没能保护好她。”
顾清郑重地点头:“我会的。”
老驼背笑了笑——那是顾清第一次看到他笑,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,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“你可以走了。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
顾清犹豫了一下,但还是转身走向暗门。
就在他即将踏入暗门时,身后传来老驼背的声音:
“对了,有件事忘了告诉你。”
顾清回头。
老驼背背对着他,声音很平静:“薛仁那个人,你要小心。他的药方……不太对劲。”
顾清心中一震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也说不清楚。”老驼背说,“但我是半尸,对阴气、死气特别敏感。薛仁配的那些药,阴气太重了,重得不像是救人的药,倒像是……炼尸的药。”
炼尸。
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,浇在顾清头上。
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”老驼背说,“只是感觉。但我的感觉,很少出错。”
顾清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提醒。”
老驼背没有再说话,只是挥了挥手,示意他离开。
顾清最后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进了暗门。
暗门在身后合拢,隔绝了墓室里的一切。顾清走在狭窄的通道里,手里捧着那块完整的百年尸苔,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薛仁的药方不对劲。
老驼背的感觉,云逸的提醒,还有医馆里那股诡异的气息……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可能。
但玄尘还在薛仁手里,药还在熬,他现在不能轻举妄动。
必须等。
等七天后丹药炼成,等玄尘醒来,等真相大白。
顾清握紧了手中的尸苔,加快了脚步。
通道的尽头,天光已经大亮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,但顾清知道,更深的黑暗,还在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