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着最后一块百年尸苔回到阴阳医馆时，顾清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。
医馆依旧笼罩在死寂中，青砖黑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阴森。门前的土地上，那些寸草不生的焦黑痕迹，此刻在顾清眼中也多了几分不祥的意味。
他站在门前，没有立刻进去。
老驼背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：“薛仁那个人，你要小心。他的药方……不太对劲。”
“阴气太重了，重得不像是救人的药，倒像是……炼尸的药。”
顾清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现在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。玄尘还在薛仁手里，药还在熬，他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抬手敲了敲门。
门很快就开了。薛仁站在门内，依旧是那副苍白的模样，但顾清注意到，他的眼底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血丝，像是熬了夜。
“回来了？”薛仁的目光落在顾清手中的布包上，“这是……”
“最后一块百年尸苔。”顾清将布包递过去，“老驼背给的，比之前那块成色更好。”
薛仁接过布包，打开看了一眼。墨绿色的苔藓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荧光，那光芒比之前那块要浓郁得多，几乎照亮了他半张脸。
他的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。
“好，很好。”薛仁说，“有了这块，药效至少能提升三成。”
他侧身让顾清进来，关上门。医馆里那股混合气味依旧浓郁，但顾清敏锐地察觉到，其中多了一股新的味道——一种甜腻的、带着血腥气的香味。
“药熬得怎么样了？”顾清装作不经意地问。
“很顺利。”薛仁将尸苔放在桌上，走向那个半人高的铜炉，“三天前开始熬，现在已经过了最关键的阶段。再有四天，就能成丹。”
顾清走到铜炉边。炉子里的药汤呈现一种诡异的暗红色，表面浮着一层油光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那股甜腻的血腥味，就是从这里面散发出来的。
“这颜色……”顾清皱起眉头。
“正常。”薛仁说，“百年尸苔和阴煞血混合，就是这个颜色。等彼岸花蕊和养魂玉加入，颜色会变淡，最后会呈现出玉白色。”
他说得很自然，听起来很有道理。
但顾清心里的疑虑更重了。他想起玄尘以前教过他的一些炼丹常识——救人的丹药，无论用什么药材，最后成丹时都应该散发着清正的药香，颜色也应该是纯净的。
这种暗红色、带着血腥味的药汤，怎么看都不像是正道之物。
“对了，”薛仁突然说，“彼岸花蕊和养魂玉，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？”
顾清收回思绪：“今晚就是月圆之夜，我准备去鬼市。”
薛仁点点头：“也好。早一天找齐药材，玄尘就能早一天得救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从抽屉里取出两张黄纸符：“鬼市凶险，活人进去更是九死一生。这两张符你带着，关键时刻或许能保命。”
顾清接过符咒。一张是之前给过的“破妄符”，另一张是新的，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，朱砂的颜色格外鲜红，像是刚画上去的。
“这张是什么符？”顾清问。
“遁形符。”薛仁说，“遇到危险时烧掉，能隐匿气息和身形一炷香的时间。但记住，只能用一次，而且必须用在最危险的时候。”
顾清将两张符咒小心收好。
“多谢。”
薛仁摆摆手，转身继续照看药炉。顾清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瘦削的背影，突然开口：
“薛大夫，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？”
这个问题很突然。薛仁的动作顿了顿，但没有回头。
“我说过了，只是交易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你给我药材，我帮你救人。”
“但这两张符，已经超出了交易的范畴。”顾清说，“你在担心我的安全。”
薛仁沉默了很久。
医馆里安静得可怕，只有药炉里药汤沸腾的“咕嘟”声，以及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“噼啪”声。
良久，薛仁缓缓转过身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但那双暗黄色的眼睛里，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因为……”他缓缓开口，“我不想再看有人死在我面前了。”
这个回答，让顾清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薛仁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太阳。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，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三十年前，我师父还在世的时候，曾经救治过一个被混沌污染的人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回忆一段遥远的过去，“那个人是个年轻的修士，和玄尘一样，也是为了封印混沌才受伤的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师父用了三个月的时间，耗尽毕生所学，终于稳住了他的伤势。”薛仁说，“但在最后关头，那个人……失控了。”
“失控？”
“混沌污染最可怕的地方，不是它会侵蚀肉体，而是它会侵蚀神智。”薛仁转过身，看着顾清，“那个修士在伤势即将痊愈的时候，突然发狂。他杀死了师父，然后……自杀了。”
顾清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从那以后，我就发誓，再也不会碰混沌污染的病例。”薛仁说，“我隐居在这里，只接普通的阴病阳疾，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。直到你们找上门来。”
他走到玄尘床边，看着昏迷的道士。
“但当我看到他的时候，我想起了三十年前的那个修士。一样的年轻，一样的正直，一样的……为了守护别人而受伤。”薛仁的声音里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我不想再看一次那样的悲剧。所以，我决定破例。”
这个解释，听起来合情合理。
顾清看着薛仁，看着他那双暗黄色的眼睛，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。有那么一瞬间，他几乎要被说服了。
但老驼背的警告，云逸的提醒，还有医馆里那股诡异的气息，都在告诉他——事情没有那么简单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顾清最终说，“谢谢你，薛大夫。”
薛仁点点头，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顾清走到玄尘床边，查看他的状况。道士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，眉心的黑气也淡了很多。呼吸平稳，像是在沉睡。
“他会醒过来吗？”顾清问。
“会。”薛仁肯定地说，“只要丹药炼成，服下之后，三天之内必定苏醒。而且……修为或许还能有所精进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顾清最后看了一眼玄尘，转身准备离开。
“等等。”薛仁叫住他，“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去鬼市？”
“天黑之后。”顾清说，“先去城隍庙，等子时一到，就烧符进鬼市。”
薛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，递给顾清：“这是‘闭气丹’。服下一颗，能暂时封闭活人生气，让你在鬼市里不那么显眼。但药效只有三个时辰，必须在那之前出来。”
顾清接过瓷瓶：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，”薛仁又说，“鬼市里鱼龙混杂，不要相信任何人。尤其是那些主动跟你搭话的，十有八九不怀好意。”
“多谢提醒。”
顾清收好瓷瓶和符咒，推门走了出去。
医馆的门在身后关上。顾清站在门外，看着手中的东西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薛仁的表现，看起来完全是一个尽心尽力的大夫。但越是如此，顾清心里的不安就越强烈。
他总觉得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，被他忽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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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渐暗。
顾清在医馆附近找了个隐蔽的山洞，盘膝坐下，调息养神。今晚要去鬼市，必须保持最佳状态。
他取出薛仁给的闭气丹，倒出一颗。丹药是黑色的，散发着淡淡的苦味。顾清犹豫了一下，没有立刻服下，而是小心地收了起来。
不是不相信薛仁，而是……他需要留一手。
天色完全黑下来时，顾清睁开眼睛。他从背包里取出干粮和水，简单吃了一些，然后起身朝县城方向走去。
城隍庙在县城东边，是一座很古老的庙宇。虽然香火不算鼎盛，但每年清明、中元这些大节，还是有不少人来祭拜。
顾清赶到时，已经是亥时三刻。
庙门紧闭，院子里静悄悄的。月光洒在青石地面上，泛着冷白的光。正殿里供奉着城隍爷的神像，神像前点着长明灯，昏黄的灯光透过门缝漏出来，在院子里投下摇曳的光影。
顾清按照薛仁的指示，绕到庙后。
后墙是一堵青砖墙，墙皮斑驳脱落，长满了青苔。墙上没有任何特殊的标记，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庙墙。
顾清从怀里取出那张引路符。符纸是温热的，上面的朱砂符文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红光。
他点燃符纸。
火焰是幽蓝色的，烧得很慢，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。符纸在火焰中慢慢卷曲、碳化，最后化作一缕青烟。
青烟没有消散，而是在空中盘旋，凝聚成一个小小的旋涡。旋涡越转越快，越转越大，最后在墙面上形成一个门洞大小的光门。
门内一片漆黑，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，带着浓郁的香火味和……某种更加诡异的气息。
顾清深吸一口气，从怀里取出闭气丹，服下一颗。
丹药入口即化，一股冰凉的气息顺着喉咙滑下，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。顾清能感觉到，自己身上的“生气”正在被压制，体温也在下降。
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东西：城主令牌、破妄符、遁形符、还有一些朱砂和黄纸。然后，他一步踏进了光门。
眼前一黑。
然后是刺骨的寒冷。
那种冷不是肉体上的冷，而是深入骨髓、深入灵魂的冷。顾清打了个寒颤，睁开眼睛。
他站在一条街道上。
街道很宽，两侧是古色古香的建筑，飞檐翘角，雕梁画栋。但所有的建筑都是灰黑色的，没有一丝色彩。街道上挂着无数的白灯笼，灯笼里燃烧着苍白的火焰，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，却没有任何温度。
街道上人来人往——不，不能说是人。
有穿着古装、面色苍白的鬼魂，有长着兽头人身的精怪，有飘在半空的幽灵，还有更多顾清叫不出名字的存在。它们或走或飘，来来往往，交谈、交易、讨价还价，就像人间的集市一样热闹。
但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，听不真切。所有的面容都模糊不清，像是隔着一层雾气。
这就是鬼市。
阴阳交界之处，活人禁地，亡者乐园。
顾清定了定神，迈步走进街道。他尽量低着头，混在“人”群里，不引起注意。
街道两侧的店铺琳琅满目。有卖冥币纸钱的，有卖香烛供品的，有卖古董旧物的，还有卖……一些更加奇怪的东西。
顾清在一家店铺前停下脚步。
店铺的招牌上写着“百草堂”，里面摆满了各种奇花异草。有些花草散发着浓郁的香气，有些则散发着刺鼻的恶臭。掌柜是一个穿着青衫的老者，面色红润，看起来像是活人，但顾清注意到，他的脚下没有影子。
“客官需要什么？”老者开口，声音很温和。
“彼岸花蕊。”顾清说。
老者的眼睛微微眯起：“彼岸花蕊……那可是稀罕物。本店有，但价格不菲。”
“多少钱？”
“不要钱。”老者笑了，“以物易物。你拿什么来换？”
顾清想了想，从怀里取出一小包朱砂：“这个行吗？”
老者看了一眼，摇摇头：“人间朱砂，在这里不值钱。”
顾清又取出几张黄纸符。老者还是摇头。
“那你要什么？”顾清问。
老者的目光落在顾清胸前的玉佩上——那是云逸寄居的玉佩。
“那个玉佩，”老者说，“有点意思。拿来换，我给你三缕彼岸花蕊。”
顾清立刻捂住玉佩：“这个不行。”
老者耸耸肩：“那就没办法了。彼岸花蕊只此一家，你去找别家，价格只会更高。”
顾清皱起眉头。他没想到鬼市的交易这么麻烦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：
“百草堂的规矩，向来如此。不过……我倒是可以给你指条明路。”
顾清转头看去。
说话的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，整张脸都藏在兜帽的阴影里，看不清面容。但从身形和声音判断，应该是个年轻男子。
“什么明路？”顾清问。
“彼岸花蕊虽然稀有，但并非只有百草堂有。”黑衣人低声说，“往前走，过三条街，左拐，有一家‘阴香阁’。那里的老板娘，或许愿意用别的东西交换。”
顾清警惕地看着他：“你为什么要帮我？”
黑衣人笑了——笑声很轻，但在鬼市的嘈杂声中，却格外清晰。
“因为我看得出来，你是活人。”他说，“活人进鬼市，要么是走投无路，要么是有不得不做的事。不管是哪种，都值得帮一把。”
顾清沉默了片刻。
“多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黑衣人说，“不过我得提醒你，阴香阁的老板娘……脾气有点古怪。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消失在人群中。
顾清看着他的背影，心中疑窦丛生。这个黑衣人出现的时机太巧了，说的话也太顺了，像是……专门在等他一样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彼岸花蕊必须拿到，而百草堂这条路显然走不通。
顾清深吸一口气，按照黑衣人指的方向，朝阴香阁走去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在他离开后，百草堂的老者看着他的背影，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。
“鱼儿上钩了。”他低声自语，然后转身走进店铺深处，消失在黑暗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