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按照黑衣人的指引，穿过三条鬼市街道。
每条街的景象都大同小异——白灯笼、灰黑色的建筑、形态各异的“行人”、以及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冷气息。只是越往前走，街道越是冷清，两侧的店铺也越来越少，最后几乎只剩下断壁残垣。
第三条街的尽头，果然有一家店铺。
那是一座两层的木楼，门面很小，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，写着“阴香阁”三个字。字迹是古篆，笔画扭曲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
最特别的是，这家店铺周围方圆十丈内，没有任何“行人”靠近。所有的鬼魂、精怪在经过这里时，都会下意识地绕开，像是避讳着什么。
顾清走到门前。
门是虚掩着的，从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，还有一股浓郁的香气——不是花香，也不是药香，而是一种更加复杂、更加深沉的味道，像是混合了上百种香料，却又巧妙地融合在一起，形成一种独特的、令人迷醉的气息。
他抬手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吧。”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，很轻，很柔，像春风吹过柳梢，却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冰冷。
顾清推门进去。
店铺里的景象，让他微微一怔。
和外界的灰黑色调完全不同，阴香阁内部装饰得极尽奢华。墙壁是暗红色的丝绸，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，天花板上挂着数十盏琉璃灯，灯里燃烧着五颜六色的火焰，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流光溢彩。
店里摆满了货架，架子上陈列着各种各样的香炉、香盒、香粉、香膏。有些是瓷器，有些是铜器，有些是玉器，每一件都精致无比，看起来价值不菲。
而在店铺最深处的柜台后，坐着一个女人。
她大约三十岁上下，穿着一身绛紫色的旗袍，旗袍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牡丹花纹。她的头发高高挽起，插着一根翡翠簪子，脸上化了精致的妆，嘴唇涂得鲜红，眉眼之间透着一种成熟的风韵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——那是一双丹凤眼，眼尾微微上挑，瞳孔是深紫色的，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。
她不是活人。
顾清能感觉到，这个女人身上没有任何“生气”。但她也不是普通的鬼魂——她的身体是凝实的，有影子，有温度，甚至能闻到淡淡的香水味。
“活人？”老板娘开口，声音依旧轻柔，“稀客啊。”
顾清定了定神，走到柜台前：“晚辈顾清，为求彼岸花蕊而来。”
“彼岸花蕊……”老板娘轻笑一声，从抽屉里取出一小盒香膏，打开盒盖，里面是淡红色的膏体，散发着浓郁的香气，“我这里确实有。但你拿什么来换？”
“您想要什么？”顾清问。
老板娘上下打量了他几眼，目光在他胸前的玉佩上停留了片刻，然后移开。
“你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。”她说，“不过……你有一件东西，我很感兴趣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你的记忆。”老板娘说，“准确地说，是你关于‘混沌’的记忆。我看得出来，你接触过混沌，而且不止一次。那段记忆里，有我想要的东西。”
顾清心中一凛。
他的记忆？这怎么可能交易？
“您说笑了。”顾清说，“记忆怎么交易？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老板娘站起身，走到一个货架前，取下一盏小巧的青铜香炉，“这是‘忆梦炉’，点燃特制的香料，就能引导出你记忆中的特定片段。我只需要一小段——关于混沌气息的记忆。作为交换，我给你三缕彼岸花蕊，而且保证是最纯净的上品。”
顾清看着那盏香炉，心中犹豫。
他的记忆里确实有关于混沌的部分——在邺都古神庙，在封印之地，那些恐怖的、混乱的、令人疯狂的经历。但他不确定，把这些记忆交出去，会有什么后果。
“只是记忆的‘观看权’，不是‘所有权’。”老板娘补充道，“你看过之后，记忆还在你脑子里，不会消失。我只是想‘看’一眼而已。”
“为什么要看那段记忆？”顾清问。
老板娘的笑容淡了一些：“我有我的理由。你只需要回答，换，还是不换。”
顾清沉默了。
他需要彼岸花蕊，而这家店可能是鬼市里唯一愿意交易的地方。错过这次机会，玄尘可能就真的没救了。
“好。”他最终说，“我换。”
老板娘满意地点点头，将香炉放在柜台上，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，倒出一些暗红色的香粉，放入炉中。
“坐下。”她指了指柜台前的椅子，“放松，不要抵抗。我只需要一小段，很快就会结束。”
顾清坐下，看着老板娘点燃香炉。
幽蓝色的火焰在炉中燃起，暗红色的香粉开始缓慢燃烧，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味——那味道很淡，很柔，像春天的雾，又像秋天的露，钻进鼻腔，直抵脑海。
顾清的意识开始模糊。
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、旋转，最后化作一片混沌的黑暗。黑暗中，有光点闪烁，有声音回响，有无数破碎的画面闪过——
邺都古神庙，巨大的古神像，神像下蠕动的黑色裂隙……
凌虚子消散前的嘱托，那股浩瀚而悲壮的气息……
封印阵法启动时的轰鸣，混沌力量的疯狂反扑……
还有玄尘挡在他身前，被黑色触须贯穿胸膛的画面……
记忆像潮水般涌来，又像潮水般退去。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。
当顾清醒来时，香炉已经熄灭。老板娘坐在他对面，手里拿着一面铜镜，镜面上正缓缓消散的，正是他记忆中的那些画面。
她的脸色有些苍白，深紫色的眼睛里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她低声自语，“封印已经松动到这个程度了吗……”
顾清揉了揉太阳穴，感觉有些疲惫，但记忆确实还在，没有被夺走。
“现在，”老板娘收起铜镜，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玉盒，打开，“这是你要的东西。”
玉盒里，静静躺着三缕细如发丝的红色花蕊。花蕊散发着淡淡的荧光，颜色纯净得像是刚从花上采下来的一样。
顾清接过玉盒：“多谢。”
“不客气，公平交易。”老板娘说，“不过我建议你，拿到彼岸花蕊后，立刻离开鬼市。你的闭气丹药效快过了，到时候活人生气一泄露，会有大麻烦。”
顾清心中一紧。他确实感觉到，体内那股冰凉的气息正在慢慢消退。
“养魂玉呢？”他问，“您知道哪里能找到养魂玉吗？”
老板娘看了他一眼，眼神有些复杂。
“养魂玉……”她缓缓说，“鬼市里确实有过。但一个月前，被‘黑面鬼商’买走了，说是要炼制一件邪器。你现在去找，恐怕已经来不及了。”
黑面鬼商。
顾清记下了这个名字。薛仁之前也提到过这个人，说他可能在鬼市的“炼魂坊”。
“炼魂坊在哪里？”顾清问。
“西街尽头，最破败的那栋楼就是。”老板娘说，“但我劝你，最好不要去。黑面鬼商是鬼市里有名的狠角色，手下养着几十个厉鬼，专门干杀人越货的勾当。你一个活人，去了就是送死。”
顾清沉默。
他当然知道危险。但养魂玉是救玄尘的必备药材，无论如何都得拿到。
“多谢提醒。”他将玉盒小心收好，起身准备离开。
“等等。”老板娘叫住他，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黑色的木牌，递给顾清，“这个你拿着。如果遇到黑面鬼商的人，亮出这个牌子，或许能保你一命。”
木牌入手冰凉，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符文，顾清不认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的信物。”老板娘说，“黑面鬼商欠我一个人情，看到这个牌子，应该会给我几分面子。不过记住，只能用一次。”
顾清郑重地接过木牌：“大恩不言谢。”
老板娘摆摆手：“快走吧。时间不多了。”
顾清不再耽搁，转身走出阴香阁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街道上依旧冷清，白灯笼的光在夜风中摇曳，投下晃动的阴影。
顾清看了看方向，朝着西街走去。
他必须赶在闭气丹药效完全消失前，找到黑面鬼商，拿到养魂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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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，阴阳医馆。
薛仁站在铜炉前，看着炉子里咕嘟咕嘟冒泡的药汤。暗红色的液体在火光映照下，泛着诡异的光泽，那股甜腻的血腥味，已经浓郁到令人作呕的地步。
但他没有避开，反而凑近炉子，深深吸了一口。
“快了……”他低声自语，“再有一天，就差不多了。”
他走到玄尘床边。道士依旧昏迷着，眉心的黑气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，呼吸平稳，脸色也恢复了一些血色。
看起来，像是在好转。
但薛仁知道，这只是表象。九根镇魂针加上百年尸苔的药力，确实暂时压制住了混沌污染。但压制的越狠，反噬的时候就越可怕。
他伸出手，悬在玄尘胸口三寸之上。
指尖泛起暗绿色的光芒，那光芒比之前更加浓郁，更加凝实。光芒如同触须般探入玄尘的身体，在道士的经脉中游走，像是在探查，又像是在……播种。
“混沌的种子已经种下。”薛仁低声说，“现在只需要等待它发芽、生长、开花。等到丹药炼成，服下的那一刻……”
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容。
“你就会变成最完美的‘容器’。”
窗外，月光被乌云遮蔽，医馆里陷入一片黑暗。
只有铜炉里的火光，在黑暗中跳跃，投下薛仁扭曲的影子。
那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很长，很长，长到不像人的影子，倒像是……某种怪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