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离开阴香阁时,阴香阁老板娘紫衣站在二楼的窗边,透过薄纱窗帘,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鬼市的街道尽头。
她的手里还握着那面铜镜。
镜面已经恢复平静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,倒映着她那张精致却苍白的脸。但就在刚才,这面镜子里映出了顾清记忆深处最隐秘的画面——那些关于混沌、关于封印、关于邺都古神庙的片段。
“凌虚子……”紫衣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深紫色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,“你还是那么固执。封印混沌?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。”
她走到梳妆台前,将铜镜放回原处。梳妆台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,里面装着各色香料、香膏、香粉。这些都是她数百年来收集的珍品,有些来自人间,有些来自阴间,还有些来自更加神秘的地方。
但此刻,她对这一切都视若无睹。
她的脑海里,全是刚才从顾清记忆中看到的画面。
黑色的裂隙,蠕动的触须,疯狂的嘶吼,还有那股浩瀚而混乱的混沌气息……
“这么快就松动了吗?”她喃喃自语,“比预想的早了三百年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房间另一侧的书架前。书架很高,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,上面摆满了古籍、卷轴、手札。有些书已经泛黄发脆,看起来有上千年的历史。
紫衣伸手,从书架的最顶层取下一卷竹简。
竹简用红色的丝带系着,丝带已经褪色,但依然坚韧。她解开丝带,将竹简摊开在桌上。
竹简上的字迹是古篆,笔画苍劲有力,记载着一段古老的秘辛:
“周幽王十一年,天降异象,有黑气自西北来,遮天蔽日,三月不散。王使巫祝卜之,得卦曰:‘混沌现世,阴阳将乱’。后三年,果然天下大乱,西周亡。”
“至战国,混沌复现于邺城。邺侯聚天下方士,设五方镇物,布周天星辰大阵,封印混沌于地下。然镇物需以活人精血为祭,邺侯不忍,以自身魂魄为引,镇压百年,终魂飞魄散。”
“此后千年,封印时有松动。历代皆有志士前赴后继,以命相填,方保人间太平。然混沌不灭,只可封印,不可消除。今观星象,三百年后,封印必破,届时……”
后面的字迹模糊不清,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抹去了。
紫衣的手指抚过那段模糊的字迹,眼神里闪过一丝悲哀。
“三百年后……现在不就是三百年后吗?”她低声说,“凌虚子,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?你师父改变不了,你师祖改变不了,你也一样。”
她收起竹简,重新放回书架。
窗外的鬼市依旧热闹,白灯笼的光芒在夜色中连成一片,像一条发光的河流。但这热闹是虚假的,是浮在深渊表面的泡沫。深渊之下,是更加黑暗、更加恐怖的东西。
紫衣走到窗边,看着那条“河流”。
她的脑海里,又浮现出顾清记忆中的另一个画面——
玄尘挡在顾清身前,被黑色触须贯穿胸膛。那一瞬间,道士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,只有决绝和……某种释然。
“青阳观的小道士吗……”紫衣轻声说,“倒是有些骨气。可惜,生在了一个错误的时代。”
她转身,走到梳妆台前,打开最下面的抽屉。
抽屉里没有香料,只有一枚玉佩。
玉佩是青色的,雕成莲花的形状,做工精细,玉质温润。在玉佩的背面,刻着两个小字:“凌虚”。
这是凌虚子的玉佩,是很多年前,他送给她的定情信物。
那时候,他还不是邺都城主,只是一个游历天下的年轻修士。她也不是阴香阁的老板娘,而是一个刚刚化形的花妖。
他们在江南的雨巷相遇,在塞北的草原相知,在昆仑的雪峰相许。那段日子,是她漫长生命中,最美好、最明亮的时光。
但后来,他继承了师门遗志,成了邺都城主,肩负起看守混沌封印的重任。而她,因为妖族的身份,无法在人间久留,最终选择来到鬼市,开了这家阴香阁。
分别的那天,他把这枚玉佩送给她,说:“等我封印稳固,就回来找你。”
她等了一百年,两百年,三百年……
等来的,却是他以身殉道,魂飞魄散的消息。
“骗子……”紫衣握着玉佩,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,“说好要回来的,说好的……”
泪水从她眼角滑落,滴在玉佩上,晕开一小片水渍。
但她很快擦干眼泪,将玉佩重新放回抽屉,锁好。
过去的已经过去了。她活了上千年,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——执着于过去,只会让自己痛苦。所以她选择忘记,选择用香料、用生意、用鬼市的热闹来填满自己的生命。
直到今天,直到顾清带来那段记忆。
“封印松动了……”紫衣低声说,“混沌要出来了。这一次,还有谁能阻止它?”
她不知道答案。
但她知道,顾清和那个小道士,正在做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。他们想集齐五方镇物,想修复封印,想阻止混沌重现人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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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愚蠢。”她说,“但……又有点让人羡慕。”
羡慕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,羡慕那种为了别人可以豁出性命的执着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那样的感觉了。
窗外的鬼市,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紫衣走到窗边,往下看。只见西街的方向,有火光冲天而起,隐约还能听到打斗声和惨叫声。
“炼魂坊出事了?”她皱起眉头。
黑面鬼商的地盘。那个活人小子,不会真的去找他了吧?
紫衣犹豫了一下,转身走到衣柜前,换上一身黑色的夜行衣,又戴上面纱,遮住大半张脸。
她推开窗户,轻盈地跃出,落在街道上,然后身形一闪,朝着西街的方向赶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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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炼魂坊。
顾清站在一栋三层木楼前,脸色凝重。
这栋楼确实很破败——墙壁上爬满了黑色的藤蔓,窗户大多已经破损,门板歪斜地挂在门框上,门楣上挂着一块已经断裂的牌匾,勉强能看出“炼魂坊”三个字。
但就是这样一栋破楼,周围却弥漫着浓重的阴气和煞气。楼里隐约传来凄厉的惨叫声、铁链拖拽声、还有某种像是野兽低吼的声音。
顾清能感觉到,楼里有至少几十道强大的阴魂气息,其中几道,甚至不弱于之前在邺都遇到的那些鬼将。
黑面鬼商,果然名不虚传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从怀里取出阴香阁老板娘给的那枚黑色木牌,握在手中。然后,他推开那扇歪斜的门,走了进去。
楼内的景象,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恐怖。
一楼是一个巨大的大厅,大厅中央立着十几个铁笼,每个笼子里都关着至少三五个阴魂。这些阴魂形态各异,有的完整,有的残缺,但无一例外都在痛苦地挣扎、嘶吼。
大厅四周摆满了各种刑具——烙铁、铁钩、锯子、钉子板……刑具上都沾着暗红色的血迹,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。
而在大厅的最深处,一个巨大的火炉正在熊熊燃烧。炉子里不是普通的火,而是幽蓝色的鬼火,火焰中隐约能看到扭曲的人脸,发出无声的惨叫。
几个穿着黑色衣服的鬼仆正在火炉边忙碌,他们将一些阴魂强行塞进炉子,然后用特制的工具从炉子里捞出一些黑色的结晶——那是阴魂被炼化后留下的“魂晶”,是炼制邪器的上好材料。
顾清的出现,立刻引起了注意。
所有的鬼仆都停下手中的动作,转过头,用空洞的眼眶“看”着他。那些笼子里的阴魂也安静下来,用恐惧、好奇、或者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他。
“活人?”一个嘶哑的声音从二楼传来。
顾清抬头看去。
二楼的栏杆边,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身影。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,脸上戴着一个黑色的金属面具,面具上只露出两只眼睛——那是两只血红色的眼睛,像是燃烧的火焰。
“黑面鬼商?”顾清问。
“正是。”黑袍人缓缓走下楼梯,他的脚步很重,每一步都让木质楼梯发出“嘎吱”的呻吟,“活人敢闯我的炼魂坊,胆子不小。”
“我为养魂玉而来。”顾清开门见山,“听说一个月前,你买走了一块养魂玉。”
黑面鬼商在顾清面前站定。他的身高比顾清高出一个头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。
“养魂玉确实在我这里。”他说,“但那是我的东西。凭什么给你?”
顾清举起手中的黑色木牌:“凭这个。”
黑面鬼商的目光落在木牌上。当他看到那个扭曲的符文时,血红的眼睛明显收缩了一下。
“阴香阁的牌子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紫衣那女人,居然把牌子给了你一个活人?”
“她说你欠她一个人情。”顾清说,“用这块牌子,换养魂玉。”
黑面鬼商沉默了片刻,突然哈哈大笑起来。
笑声很响,在大厅里回荡,震得笼子里的阴魂瑟瑟发抖。
“人情?没错,我确实欠她一个人情。”他停下笑声,血红的眼睛盯着顾清,“但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。一块牌子就想换养魂玉?你也太天真了。”
顾清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那你要怎样才肯给?”
黑面鬼商走到火炉边,从炉子里捞出一块黑色的魂晶,在手中把玩。
“养魂玉是上好的材料,我已经把它融入了我的‘噬魂刀’里。”他说,“刀正在三楼祭炼,再过三天就能炼成。到时候,那将是一把能吞噬魂魄、操控鬼神的绝世凶器。”
他转过身,血红的眼睛盯着顾清:“你想要养魂玉,只有一个办法——打败我,然后从噬魂刀里把玉剥离出来。但那样一来,刀就废了。你觉得,我会答应吗?”
顾清握紧了拳头。
他早就料到不会这么顺利,但没想到养魂玉已经被用了。
“没有别的办法了吗?”他问。
“有。”黑面鬼商说,“你可以拿别的东西来换。等价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黑面鬼商的目光,落在顾清胸前的玉佩上——那是云逸寄居的玉佩。
“那块玉佩,有点意思。”他说,“里面寄居着一个地只的残魂吧?拿来换,我给你养魂玉——虽然已经融入刀里,但如果你有本事,还是能剥离出来的。”
顾清立刻摇头:“这个不行。”
“那就没办法了。”黑面鬼商耸耸肩,“送客。”
话音刚落,周围的鬼仆立刻围了上来。它们手里拿着铁链、钩子、钉耙,眼中闪着凶光。
顾清后退一步,从怀里掏出破妄符和遁形符。
他知道,这一战,不可避免了。
但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:
“黑面,欺负一个活人,算什么本事?”
所有人都转头看去。
紫衣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,脸上蒙着面纱,站在门口。她的眼神冰冷,深紫色的眼睛里,没有任何情绪。
黑面鬼商的血红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紫衣老板娘,”他说,“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
“我来要回我的人情。”紫衣走进大厅,看都不看周围的鬼仆,径直走到黑面鬼商面前,“三百年前,你被仇家追杀,躲在我的阴香阁里,是我救了你一命。你说过,欠我一个人情,日后必还。”
黑面鬼商沉默了片刻。
“没错。”他最终说,“我确实说过。但人情归人情,养魂玉是另一回事。那块玉是我花了大力气才弄到的,不可能轻易给人。”
“我没有要你轻易给人。”紫衣说,“我只是要你给他一个公平交易的机会。养魂玉已经融入噬魂刀,我知道。但他可以帮你做一件事,作为交换。”
“什么事?”
紫衣转过身,看向顾清:“炼魂坊的地下深处,镇压着一头‘魇魔’。那是黑面三百年前抓到的,但一直无法彻底炼化。如果你能帮他解决这头魇魔,他就把养魂玉给你。”
魇魔?
顾清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东西。
黑面鬼商的血红眼睛闪烁了一下:“他能解决魇魔?开什么玩笑。那东西连我都觉得棘手,他一个活人……”
“他接触过混沌。”紫衣打断他,“而且不止一次。魇魔最怕的就是混沌气息。如果他能引动体内的混沌残留,或许能克制魇魔。”
顾清心中一震。
他体内的混沌残留?他自己都不知道有这种东西。
黑面鬼商盯着顾清看了很久,像是在判断紫衣的话是真是假。
“好。”他最终说,“如果你真能解决魇魔,我就把养魂玉给你。但如果你失败了……”
他血红的眼睛里闪过凶光:“那就永远留在这里,当我的炼魂材料。”
顾清深吸一口气。
他没有选择。
“我答应。”他说,“带我去见魇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