炼魂坊的地下，比顾清想象的更加深邃。
黑面鬼商打开大厅角落的一扇暗门，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。石阶很陡，每一级都磨损得很厉害，边缘布满了青苔。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插着一根火把，火焰是幽绿色的，将整条通道映照得如同鬼魅。
“魇魔就在最下面。”黑面鬼商走在前面，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，“三百年前，我在北邙山抓到的。这东西无形无质，专门吞噬生灵的梦境和恐惧，被它缠上的人，最后都会在无尽的噩梦中疯掉、死掉。”
顾清跟在他身后，紫衣走在最后。三人沿着石阶一路向下，越走越深，越走越冷。
“那你为什么要抓它？”顾清问。
“因为魇魔的‘核心’，是炼制幻术法器的绝佳材料。”黑面鬼商说，“我本来想把它炼化成‘梦魇镜’，用来窥探人心，操控梦境。但这东西太狡猾，我试了三百年，都没能彻底炼化它。”
“所以你想借我的手除掉它？”
“除掉？不。”黑面鬼商回头看了顾清一眼，血红的眼睛在幽绿的火光中闪着诡异的光，“我要你‘驯服’它。如果你真如紫衣所说，体内有混沌残留，那或许能压制魇魔的凶性，让它认你为主。到时候，你带走魇魔，我拿走它的核心，各取所需。”
顾清皱起眉头。
驯服一头以噩梦和恐惧为食的怪物？这听起来比直接除掉它更加危险。
“你确定我能做到？”他问。
“不确定。”黑面鬼商很诚实，“所以我才说，如果你失败了，就留下来当炼魂材料。风险与收益并存，很公平。”
顾清沉默。
他知道自己没得选。养魂玉必须拿到，否则玄尘必死无疑。
石阶终于到了尽头。
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。洞窟的顶部倒悬着无数钟乳石，石尖滴着水，在寂静中发出“滴答、滴答”的声响。地面上积着一层浅浅的水，水是黑色的，散发出浓郁的腥臭味。
洞窟的中央，有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圆形石台。石台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，那些符文在幽绿的火光下微微发光，形成一个复杂的封印法阵。
而在法阵的中心，悬浮着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黑色雾气。
那雾气时而凝聚成人形，时而散开成云，时而又化作各种扭曲的怪物形态。雾气深处，隐约能看到一双血红色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疯狂、饥饿、和无穷无尽的恶意。
那就是魇魔。
顾清一看到它，就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。无数破碎的画面、声音、情绪，像潮水般涌进他的脑海——
孩童被父母抛弃时的哭泣……
士兵在战场上临死前的恐惧……
囚犯在刑场上等待死亡的绝望……
还有更多、更加黑暗、更加扭曲的东西……
“别看它的眼睛！”紫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带着一丝急切，“魇魔能直接攻击心神，看久了会被它拖入噩梦！”
顾清猛地移开视线，但已经晚了。
那些破碎的画面还在脑海里盘旋，挥之不去。他的心跳加快，呼吸急促，手心开始冒汗。
恐惧。
一种最原始、最深层的恐惧，正在他的心底蔓延。
“感觉到了吗？”黑面鬼商说，“这就是魇魔的力量。它不需要直接攻击你，只需要勾起你内心最深的恐惧，就能让你自己崩溃。”
顾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闭上眼睛，默念玄尘教他的清心咒。
“心若冰清，天塌不惊。万变犹定，神怡气静……”
一遍，两遍，三遍。
脑海里的那些画面，渐渐淡去。心跳也慢慢平稳下来。
他重新睁开眼睛，看向那团黑色雾气。这一次，他没有直接看那双血红的眼睛，而是看着雾气的整体。
“我要怎么做？”顾清问。
“走进法阵，靠近它。”黑面鬼商说，“用你体内的混沌气息去接触它。如果混沌真的能压制魇魔，它就会对你表现出臣服。如果不行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，但意思很明显。
顾清深吸一口气，踏上石台。
脚踩在符文上的瞬间，整个法阵都亮了起来。那些符文像是活了过来，开始缓缓旋转、流动，散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。
魇魔似乎被惊动了。
那团黑色雾气剧烈地翻滚起来，形态变化的速度更快了。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顾清，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和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？
顾清一步步走向法阵中心。
越靠近，那股精神上的压力就越大。无数的幻象、声音、情绪，像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识。他看到了自己在江城的老房子，看到了父母的遗像，看到了那些他刻意遗忘的往事……
但他没有停下。
走到距离魇魔只有三步远的地方时，顾清停下了。
黑色雾气就在眼前翻腾，那双血红的眼睛近在咫尺，他甚至能闻到雾气里散发出的那股甜腻的、像是腐烂花朵的味道。
“现在，”黑面鬼商在石台外说，“试着调动你体内的混沌气息。混沌是‘无’的体现，是万物的终结，也是一切的起源。魇魔这种靠吞噬情绪为生的东西，最怕的就是混沌——因为混沌能吞噬一切，包括它自己。”
顾清闭上眼睛，试图感应体内的混沌残留。
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。他的身体很正常，经脉里流动的是普通的内息，没有任何异常。
“我……我感觉不到混沌。”他睁开眼，有些困惑。
紫衣走到石台边，深紫色的眼睛盯着他：“你接触过混沌，而且不止一次。混沌的力量，不会那么快消散。它一定还在你体内，只是潜藏得很深。你需要……刺激它。”
“怎么刺激？”
“回忆。”紫衣说，“回忆你接触混沌时的感觉。回忆那种混乱、疯狂、毁灭一切的气息。回忆那种……濒临崩溃的恐惧。”
顾清闭上眼睛，开始回忆。
邺都古神庙，巨大的神像下，那个不断扩大的黑色裂隙……
凌虚子以身殉道，魂飞魄散前的那声叹息……
玄尘被黑色触须贯穿胸膛时，喷出的鲜血……
还有他自己，被混沌气息侵蚀时，那种灵魂都要被撕碎的痛苦……
回忆像刀子，一下下割在他的心上。
疼痛、恐惧、绝望、疯狂……种种负面情绪，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。
而就在这时，他感觉到了。
在他的丹田深处，在经脉的最底层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冰冷的、混乱的气息，正在缓缓苏醒。
那气息很弱，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但它确实存在，而且正在随着顾清的回忆，变得越来越清晰，越来越活跃。
“就是它！”紫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，“引导它，把它释放出来！”
顾清咬着牙，集中全部精神，去引导那丝混沌气息。
这个过程很痛苦，像是用一根针，在身体里一点点挖掘。每挖掘一点，就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。冷汗浸湿了他的衣服，他的脸色变得苍白，身体开始颤抖。
但他没有放弃。
终于，那丝混沌气息被引导到了掌心。
顾清睁开眼睛，看向自己的右手。掌心处，一缕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黑色雾气，正在缓缓飘散。
那雾气很淡，淡到如果不仔细看，根本发现不了。但它散发出的气息，却让整个洞窟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。
魇魔的反应更加剧烈了。
那团黑色雾气疯狂地翻滚、收缩、膨胀，那双血红的眼睛里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。它开始后退，想要远离顾清，但封印法阵将它牢牢锁在石台中心，它无处可逃。
“有效！”黑面鬼商的声音里带着兴奋，“继续！用混沌气息接触它！”
顾清咬着牙，将掌心那缕黑色雾气，缓缓推向魇魔。
雾气接触到魇魔的瞬间，发生了剧烈的反应。
魇魔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尖啸——那尖啸不是用耳朵听到的，而是直接响彻在脑海里的，充满了痛苦和恐惧。它的形态开始崩溃，黑色雾气不断消散、重组，但每一次重组，都比之前更加微弱。
顾清能感觉到，魇魔正在被混沌气息“吞噬”。
不是物理上的吞噬，而是概念上的——混沌是“无”，而魇魔是“有”的一种形态。当“无”接触到“有”时，“有”就会开始消解、崩溃、最终回归于“无”。
这个过程很快。
只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，那团巨大的黑色雾气，就缩小到了只有拳头大小。它的形态也稳定下来，不再变幻，而是凝聚成了一颗黑色的、半透明的珠子。
珠子表面光滑，内部有雾气缓缓流动，隐约能看到一双细小的、血红色的眼睛，在珠子深处静静地看着顾清。
那双眼睛里，已经没有了疯狂和恶意，只剩下恐惧和……臣服。
“成功了。”紫衣轻声说，“它认你为主了。”
顾清伸出手，那颗黑色珠子缓缓飘起，落在他的掌心。入手冰凉，但不再有那种精神上的冲击。
“这就是魇魔的核心？”他问。
“不，这是它的‘本体’。”黑面鬼商走上石台，看着那颗珠子，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，“真正的核心，在珠子深处。我需要把它剖开，才能取出来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黑色的匕首，匕首的刃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。
“等等。”顾清握紧珠子，“你说过，我驯服它，你就把养魂玉给我。”
“没错。”黑面鬼商点头，“但我也说过，我要它的核心。所以，你得把它给我，让我取出核心。放心，取出核心不会杀死它，只是会让它失去大部分力量，变成普通的梦魇。”
顾清犹豫了一下，最终松开了手。
黑面鬼商接过珠子，用匕首在珠子表面轻轻一划。珠子无声地裂开，里面露出一颗米粒大小的、血红色的晶体。
那就是魇魔的核心。
黑面鬼商小心翼翼地取出核心，收进一个小玉瓶里。然后他将裂开的珠子还给顾清。
珠子已经变成了暗灰色，内部的雾气几乎消散殆尽，那双血红的眼睛也黯淡了许多，但依然存在。
“现在，它归你了。”黑面鬼商说，“虽然力量大减，但依然能制造幻象、窥探梦境。好好利用，会是个不错的帮手。”
顾清接过珠子，能感觉到珠子里传来微弱的、带着依赖的精神波动。
“养魂玉呢？”他问。
黑面鬼商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，走到洞窟的一角，打开一个铁箱子。箱子里放着一把刀。
那是一把造型诡异的刀，刀身是暗红色的，刀柄是白骨制成的，刀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，裂纹里隐隐有黑气流动。最特别的是，在刀身的正中央，镶嵌着一块淡青色的玉石。
那就是养魂玉。
但玉已经被污染了，表面布满了黑色的脉络，像是血管一样，还在缓缓蠕动。
“噬魂刀还没完全炼成，养魂玉还没彻底融合。”黑面鬼商说，“你现在取出来，还来得及。但记住，取玉的过程很危险，稍有不慎，刀就会爆炸，到时候别说玉，连你都会被炸得魂飞魄散。”
顾清看着那把刀，深吸一口气。
“告诉我该怎么做。”
黑面鬼商递给他一把特制的镊子：“用这个，夹住玉石的边缘，慢慢往外拔。记住，要稳，要慢，不能有任何晃动。拔出来之后，立刻用纯阳血浸泡，净化上面的污染。”
纯阳血……
顾清想起了薛仁说过的话。养魂玉需要纯阳血浸泡七日，才能净化污染。
他接过镊子，走到铁箱边，伸手握住刀柄。
入手冰凉，刀身传来一阵强烈的吸力，像是要吸走他的魂魄。
顾清咬破舌尖，喷出一口鲜血在刀身上。纯阳血接触到刀身的瞬间，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，那些黑色的脉络剧烈地蠕动起来，像是感受到了威胁。
就是现在！
顾清用镊子夹住养魂玉的边缘，开始往外拔。
玉石嵌得很深，拔起来很费力。每拔出一分，刀身就剧烈地震动一次，那些裂纹里的黑气就喷涌得更加猛烈。
顾清的手很稳，稳得不像话。
他全神贯注，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镊子上。一点，一点，又一点……
终于，养魂玉被完整地拔了出来。
在玉石脱离刀身的瞬间，噬魂刀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，刀身剧烈地震动，然后“砰”的一声，炸成了无数碎片。
爆炸的冲击波将顾清掀飞出去，重重撞在洞窟的墙壁上。
但他死死护着手中的养魂玉，没有让它受到任何损伤。
“拿到了……”顾清咳出一口血，但脸上露出了笑容。
他摊开手掌，淡青色的玉石静静躺在掌心。虽然表面布满了黑色的脉络，但玉质温润，散发着柔和的光芒。
彼岸花蕊，养魂玉。
两样药材，都齐了。
玄尘有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