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神庙的第七个夜晚。
篝火燃到最旺时,玄尘睁开了眼睛。
这一次的清醒与之前不同。魂魄深处那种虚浮缥缈的感觉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、扎根于肉身的实在感。他缓缓坐起身,动作虽然还有些滞涩,但至少不再需要顾清搀扶。
火光在破败的庙堂里跳跃,将顾清和云逸的影子拉长在斑驳的墙壁上。两人都坐在火堆旁——顾清正在用一块磨刀石打磨短刀,刀刃与石头摩擦发出规律而低沉的声响;云逸则闭目盘坐,双手按在地面,周身泛着极淡的土黄色光晕,像是正在与大地进行某种无声的对话。
玄尘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先内视己身。
经脉干涸依旧,那道门真气只恢复到三成左右,像一条原本汹涌的大河变成孱弱细流。但至少,河水在流动,不再是一潭死水。魂魄稳固了,识海中那片被混沌污染侵蚀的区域已经愈合,留下浅淡的疤痕,偶尔会传来隐约的刺痛——那是后遗症,需要时间慢慢淡化。
记忆……依然残缺。
但有些片段,像退潮后显露的礁石,变得清晰起来。
最清晰的一个片段,是关于封印。
古墓深处,那扇刻满古老符文的石门。石门后的空间里,混沌裂隙如同活物的伤口,在虚空中缓缓蠕动、扩张。而他们设下的封印——以玄尘精血为引,顾清纯阳血为基,云逸地只气息为固的三才封印——像一层脆弱的薄膜,覆盖在那道裂隙上。
当时玄尘就感觉到了。
封印很勉强,裂隙的力量在持续冲击着封印结构。他能“听”到那层薄膜不堪重负的呻吟,能“看”到封印光幕上细微到几乎不可见的裂纹,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蔓延。
三年。
最多三年,封印就会彻底崩解。
这个判断在他昏迷期间,一直沉在识海最深处,此刻随着魂魄的稳固,清晰地浮了上来。
“醒了?”
顾清的声音打断了玄尘的思绪。
玄尘抬起头,看到顾清已经收起磨刀石,正看着他。火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,额角一道新添的擦伤已经结痂,左手掌心的伤口还裹着布条——那是取地心乳时留下的。
“嗯。”玄尘应了一声,声音依然有些沙哑,但比之前好了很多,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从服药算起,七天。”顾清说,“现在感觉怎么样?”
“魂魄稳了,修为恢复三成。”玄尘顿了顿,“记忆……还是缺了很多,但有些关键信息,想起来了。”
他看向顾清,又看向刚睁开眼睛的云逸:“古墓的封印,只能维持三年。”
庙堂里一片寂静。
篝火噼啪炸开一颗火星,短暂地照亮了三人凝重的脸。
“三年……”云逸低声重复,“从什么时候算起?”
“从我们离开古墓那天。”玄尘说,“现在已经过去两个月了。”
顾清沉默地往火堆里添了根柴。火焰舔舐着新柴,发出哔哔的声响。
“也就是说,”顾清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我们还有两年零十个月。”
“实际上更少。”玄尘说,“封印的衰减不是线性的。越到后期,崩解速度越快。最后半年,可能随时会彻底失效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庙外,山风吹过林梢,发出呜咽般的声音。远处的夜枭叫了一声,又归于寂静。
“所以我们不能等。”顾清说,“不能等到封印快撑不住了才行动。”
玄尘点头:“封印一旦彻底崩解,混沌裂隙会迅速扩张。到时候涌出的不只是混沌气息,可能还有……”
他停住了,眉头紧皱,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。
“有什么?”云逸问。
“我不确定……”玄尘按着太阳穴,“记忆太模糊了。但我有种感觉……混沌裂隙背后,连接着的可能不只是无序的能量。那里……可能有东西。”
“东西?”顾清眼神一凛。
“活的,或者曾经活过的。”玄尘说,“凌虚子在壁画上提到过,黄泉会崇拜的‘混沌之主’……那可能不只是一个象征。”
庙堂里的温度似乎降低了几度。
云逸打了个寒颤:“你的意思是,封印不只是封住能量泄漏,还在阻止某种存在降临?”
“可能性很大。”玄尘说,“否则无法解释黄泉会为什么要不惜代价破坏封印——如果他们只是想制造混乱,有太多更简单的方法。”
顾清想起在鬼域的见闻:黄泉会成员身上的诡异印记,薛仁胸口的标记,还有幽冥洞窟深处那幽绿的目光和震天的咆哮。
这一切,似乎都在指向某个更大的阴谋。
“我们需要做什么?”顾清问。
玄尘深吸一口气:“首先要弄清五方镇物的具体情况。凌虚子只说了名字,但没说它们的具体形态、具体位置、具体作用。没有这些信息,我们就算找到了镇物,也不知道怎么用。”
“其次,我们需要找到加固或彻底修复封印的方法。三才封印只是权宜之计,治标不治本。”
“最后,”玄尘的目光扫过顾清和云逸,“我们需要帮手。只靠我们三个,不够。”
他说的是事实。顾清和云逸都清楚这一点。
“你师门……”顾清试探着问。
玄尘眼神一黯:“青阳观已经没了。但师父生前有些故交,其他道门的前辈……或许可以联络。只是以我现在的状态,恐怕说服力不足。”
他现在的修为只有三成,在道门这个看重实力的世界里,说话的分量自然会打折扣。
“那就先提升实力。”顾清说,“同时收集情报。我们可以分头行动——云逸可以尝试联络地只一脉的其他存在,我继续调查黄泉会的动向,玄尘你专心恢复修为,同时整理记忆里关于镇物的信息。”
这是个务实的计划。
云逸点头:“地脉中有古老记忆的碎片,我可以尝试沟通。但需要时间,而且……不一定成功。”
“尝试总比不试好。”顾清说。
玄尘也同意了:“我需要一处灵气相对充裕的地方打坐,还要一些特定的药材辅助恢复。这些药材……可能不太好找。”
“列单子。”顾清说,“我想办法。”
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。
篝火渐渐低了下去,夜色浓稠如墨。顾清又添了柴,火焰重新腾起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玄尘忽然开口。
顾清和云逸看向他。
“关于混沌石。”玄尘说,“它前几天的异动……我有些想法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那本凌虚子手札——这几天他已经反复研读过很多遍。翻到其中一页,上面画着一幅简陋的图示:五枚光点环绕着一枚更大的光点,构成一个六芒星图案。
“凌虚子在这里提到,‘枢纽感应镇物而鸣’。”玄尘指着那枚更大的光点,“枢纽就是混沌石。当它感应到镇物的气息,或者镇物附近有剧烈能量波动时,可能会产生共鸣。”
“那天晚上,”顾清明白了,“是有什么镇物被触动了?”
“或者,有人正在用镇物做什么。”玄尘面色凝重,“黄泉会可能已经掌握了至少一件镇物,正在尝试激活它。混沌石的异动,是警告。”
这个推测让气氛更加沉重。
如果黄泉会已经开始行动,那他们的时间就更少了。
“我们需要尽快。”顾清说,声音里有一种决绝,“明天天一亮,我们就分头行动。”
玄尘和云逸都点了点头。
没有更多的话。
篝火在寂静中燃烧,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随着火焰的跳动而摇曳。庙外,山风似乎更急了,穿过林隙的声音像是某种庞然巨物在远方呼吸。
玄尘重新闭上眼睛,开始缓慢运转体内那微弱的三成真气。
每一丝真气的流转,都带来经脉的刺痛。那是魂魄与肉身重新契合的阵痛,也是修为大损后重修必经的磨难。
但他没有停。
三年。
两年零十个月。
倒计时已经开始,而他们才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,就要再次踏上更凶险的征途。
夜色渐深。
篝火终于燃尽,最后一点余烬在黑暗中明明灭灭,像是垂死挣扎的星辰。
而在顾清怀中,那块混沌石,在无人察觉的深夜里,又极其轻微地、震颤了一下。
仿佛远方有什么东西,正在呼唤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