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定是黎明时分做出的。
当第一缕灰白的光线从山神庙破败的窗棂透入时,顾清已经在整理行装。他将剩余的所有符纸——一共二十七张,分成三份。清心符、辟邪符、破障符,每一种都仔细检查过符文的完整性,然后贴身收好。
破魂花被放在一只特制的木盒里,盒内衬着柔软的丝绸。这朵来自鬼域深处的奇花光芒已经黯淡了许多,花瓣边缘甚至出现了细微的干枯卷曲。顾清小心地在花蕊处滴了一滴清水——不是普通的水,而是昨夜收集的、凝结在庙檐下的晨露。露水渗入花蕊,破魂花微微颤动了一下,幽蓝色的光芒似乎亮了一丝。
但也只是一丝而已。
顾清盖上木盒,将它放入背包最里层。这是最后的底牌,不到万不得已,不能轻易动用。
玄尘坐在草垫上,正在进行晨间调息。他的呼吸绵长而平稳,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青光——那是青阳观基础心法运转时的征兆。虽然只有三成修为,但至少功法运转无碍了。他睁开眼睛时,眼底的疲惫已经消退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锐利。
“我们什么时候出发?”玄尘问。
“午后。”顾清说,“云逸去采药了,他需要配制一些能在地脉中潜行时遮掩气息的药粉。我们等他回来,补充完物资就走。”
玄尘点点头,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筋骨。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,那是长时间打坐后的正常反应。他走到庙门口,望着外面逐渐亮起的天色。
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林间传来鸟雀的啼鸣。这是人间最寻常的清晨,安宁,祥和。
但他们要去的,是另一个世界。
“通道还是上次那条?”玄尘问。
“嗯。”顾清走到他身边,“邺都城外那条小巷的裂缝。那是目前已知最稳定的阴阳交界点。”
“稳定是相对的。”玄尘说,“任何通道都有风险。而且上次我们闹出的动静不小,鬼差可能会加强巡逻。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计划。”顾清从怀里掏出一张简陋的地图——那是他用炭笔在布上绘制的,基于凌虚子手札中的信息和自己的记忆。
布上画着几个简单的图形:代表邺都城的方框,代表古墓的三角形,还有一些用虚线连接的路线。
“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收集关于五方镇物的信息。”顾清指着地图说,“凌虚子只提了名字,但具体细节——形态、位置、如何获取、如何使用——这些都需要查清楚。”
“你觉得鬼域里会有人知道?”玄尘问。
“总会有线索。”顾清说,“凌虚子既然能留下手札,说明他在鬼域经营多年,一定有自己的情报网络。就算他死了,那些线人可能还在。我们可以从邺都城开始查起。”
玄尘看着地图,沉默了片刻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关于混沌石前几天的异动。我仔细想过,那种共鸣反应……不太寻常。”
顾清看向他。
“如果只是镇物被触动,共鸣应该是单向的——混沌石被动感应。”玄尘说,“但那天晚上,我感觉到的不只是共鸣,还有一种……‘回应’。像是混沌石本身也在发出某种信号,主动与什么建立连接。”
这个说法让顾清心头一紧。
“你的意思是,混沌石有自主意识?”
“不一定是有意识。”玄尘斟酌着用词,“更可能是某种预设的机制。就像……一把锁感应到钥匙靠近时会发出声音,提醒主人。混沌石可能被设定了某种条件,当条件满足时,它就会‘醒来’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不知道。”玄尘摇头,“可能是五方镇物全部出现,可能是某个特定的时间点,也可能是……使用者的血。”
最后那句话,他说得很轻。
顾清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——那块石头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怀里,温热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,和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。
但他们都清楚,它绝不普通。
“所以这次进入鬼域,”顾清说,“我们也要留意混沌石的任何异动。如果它再次‘醒来’,或许我们能从中得到更多线索。”
玄尘同意了。
午后,云逸回来了。
他背着一只竹篓,里面装满了各种草药——有些是人间常见的,有些则带着淡淡的阴气,显然是从阴阳交界处采集的。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,土黄色光晕重新在周身稳定流转,虽然还很微弱,但至少不再有随时熄灭的迹象。
“地脉中有回应。”云逸放下竹篓,第一句话就带来了消息,“很模糊,像是隔着很厚的屏障在呼喊。但我能确定——鬼域深处,确实有地只一脉的同类存在。而且不止一个。”
这个消息让顾清和玄尘精神一振。
“能确定位置吗?”顾清问。
云逸摇头:“太远了,也太深了。声音像是从地心传来,又像是从时间的另一端传来。但至少证明,我们不是孤军奋战。”
他蹲下身,开始处理草药。将几种阴属性草药捣碎,混合在一起,再加入几滴自己的血——不是纯阳血,而是地只血脉特有的、带着土腥味的暗红色血液。混合物在石臼中渐渐变成一种粘稠的灰绿色膏体,散发出刺鼻的气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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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是‘遁阴膏’。”云逸解释道,“涂在身上,可以暂时遮蔽活人气息,让鬼域的低级鬼物难以察觉。效果大概能持续六个时辰。”
他分成三份,递给顾清和玄尘。
膏体触手冰凉,带着一股直冲脑门的怪味。顾清没有犹豫,直接将膏体涂抹在裸露的皮肤上——脸颊、脖颈、手背。玄尘也照做了。
膏体很快被皮肤吸收,只在表面留下一层极淡的灰绿色痕迹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但效果立竿见影——顾清立刻感觉到,自己呼出的气息变得稀薄了,体温也下降了些许,整个人像是融入了周围的环境里。
“好东西。”玄尘评价道。
“时间有限。”云逸说,“抓紧准备,我们该出发了。”
三人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。
顾清:短刀、符纸、破魂花、混沌石、一些干粮和清水。
玄尘:只剩下三成功力的修为,以及记忆里那些残缺的道法口诀。
云逸:恢复了两成的地只气息,以及与大地若隐若现的连接。
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。
“走吧。”顾清说,率先走出了山神庙。
阳光正好,林间光影斑驳。他们沿着山路下行,穿过一片松林,又翻过一道山脊。大约一个时辰后,来到了上次进入鬼域的那处山坳。
那面岩壁依然矗立着,表面布满了苔藓和藤蔓。但在顾清眼中,岩壁正中那道细微的裂缝,正散发着只有他能感知到的空间波动——那是阴阳两个世界的薄弱点。
他走上前,伸出手,掌心贴在裂缝处。
冰凉,刺痛,像是触摸到了一块千年寒冰。裂缝开始发光,不是明亮的光,而是一种黯淡的、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灰色光芒。
“通道状态不太稳定。”顾清皱眉,“比上次波动得更厉害。”
“混沌裂隙的影响。”玄尘说,“两个世界的屏障正在变薄。这既是危险,也是机会——意味着我们可能找到更多通道,也意味着……鬼域的东西更容易过来。”
没有时间犹豫了。
顾清咬破指尖,将一滴血抹在裂缝上。
血液渗入岩石,灰色光芒骤然增强,裂缝向两侧裂开,形成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通道。阴冷的风从通道中涌出,带着鬼域特有的腐朽气息。
“我先进。”顾清说,迈步踏入。
熟悉的眩晕感。
空间扭曲,光线破碎,身体像被无形的手拉扯、挤压。然后脚下一实,他站稳了。
眼前是熟悉的景象:破败的街道,坍塌的房屋,永恒阴沉的天空。空气中弥漫着灰烬和死亡的味道。
邺都城。
他回来了。
身后,玄尘和云逸也先后踏出通道。三人站在一起,看着这座死寂的鬼域都城。
街道上空无一人——或者说,空无一鬼。上次来时尚且在阴影中徘徊的低级游魂,此刻也消失了踪影。整座城安静得可怕,只有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声。
“不对劲。”云逸低声说,“太安静了。”
玄尘闭上眼睛,以残存的灵力感知四周。片刻后,他睁开眼,面色凝重:“有大量鬼物聚集的痕迹,但它们都离开了,朝着……同一个方向。”
“哪个方向?”顾清问。
玄尘指向城北:“那边。而且离开的时间不长,最多半天。”
顾清顺着他的手指望去。城北是邺都的深处,那里有城主府,有古神庙,还有……当初发现凌虚子手札的地方。
“过去看看。”顾清说。
三人开始在废墟间潜行。
遁阴膏的效果很好,他们像三道灰色的影子,悄无声息地穿街过巷。偶尔有零星的游魂飘过,也只是在他们身边稍作停留,就茫然地继续游荡,似乎并未察觉活人的气息。
越往城北走,痕迹越明显。
地面上有拖曳的痕迹——不是脚印,而是一种粘稠的、散发着恶臭的液体轨迹。墙壁上有抓痕,很深,像是某种利爪留下的。空气中残留着混乱的鬼气,各种阴冷、怨恨、疯狂的气息混杂在一起,仿佛这里曾发生过一场百鬼夜行。
终于,他们来到了城主府前。
眼前的景象,让三人同时停住了脚步。
城主府的大门洞开,门板上布满了裂纹,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撞开。府内一片狼藉——假山倾倒,回廊断裂,庭院里到处散落着破碎的瓦砾和不明生物的残肢。
而在府邸深处,原本存放凌虚子手札的那间书房,此刻已经完全坍塌,只剩下一堆废墟。
但最引人注目的,是废墟上插着的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面黑色的旗帜。
旗帜不知由何种材质制成,在无风的鬼域中微微飘动。旗面上绣着一个复杂的图案——扭曲的漩涡,漩涡中心是一只睁开的眼睛,眼睛下方,是三滴仿佛要滴落的血。
黄泉会的标志。
旗帜插在废墟最高处,像是在宣告占领。
顾清握紧了短刀。
玄尘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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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逸则蹲下身,将手掌按在地面。片刻后,他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骇:
“地脉告诉我……这里在两天前,发生过一场战斗。一方是黄泉会,另一方是……鬼差。鬼差败了,退走了。黄泉会在这里搜索了很久,然后带走了什么东西。”
“带走了什么?”顾清问。
云逸摇头:“不知道。地脉的记忆很模糊,只能感知到‘重要的东西’被取走了。”
重要的东西。
顾清想起那间书房,想起密室,想起凌虚子的手札——虽然关键部分已经被他带走,但那里可能还有其他线索。
而现在,那些线索可能都落入了黄泉会手中。
“计划有变。”玄尘忽然说,“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。黄泉会可能还会回来,或者留下监视。”
“那我们去哪?”云逸问。
玄尘看向顾清:“你之前说,凌虚子可能在鬼域有情报网络。除了城主府,他还有什么地方可能留下线索?”
顾清思索着。凌虚子手札里提到的地点不多,除了城主府,就只有……
“古神庙。”顾清说,“他最后消散的地方。那里可能有他留下的其他信息。”
“那就去古神庙。”玄尘说,“但我们要小心。如果城主府都被黄泉会扫荡了,古神庙很可能也在他们的监控范围内。”
三人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心。
无论前方有什么,他们都必须去。
因为时间,真的不多了。
顾清最后看了一眼那面黑色旗帜,将它深深地刻在脑海里。
然后转身,带着玄尘和云逸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邺都城的废墟阴影中。
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,城主府的废墟里,一道黑影缓缓浮现。
那是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人形,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的面具,面具上只有两个孔洞,露出后面幽深的眼睛。
黑影走到黑色旗帜旁,伸出手,抚摸旗杆。
“有意思……”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,“老鼠溜进来了……还带着……熟悉的味道……”
他抬起头,面具上的孔洞望向顾清三人离开的方向。
“跟上他们。”黑影对空气说,“但不要打草惊蛇。我要看看……他们要去哪里……要做什么……”
阴影中,几道更淡的影子无声地滑出,朝着古神庙的方向追去。
邺都城重归死寂。
只有那面黑色旗帜,在无声地飘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