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城主府的废墟，顾清三人没有走大路。
他们选择了一条更隐蔽的路线——沿着坍塌的围墙阴影穿行，从半堵的断墙缺口钻过，踩着碎瓦和朽木，尽量避开开阔地带。遁阴膏的效果还在持续，但面对鬼域这种全方位的变化，遮蔽效果似乎也打了折扣。
最先感知到异常的是云逸。
他忽然停下脚步，蹲下身，将手掌贴在地面。土黄色的光晕在掌心微微亮起，又迅速黯淡下去。他抬起头，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。
“地脉在……颤抖。”云逸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难以置信的意味，“不是震动，是颤抖。像是有巨大的痛苦在深处蔓延。而且……阴气的浓度比上次高了至少三成。”
顾清也感觉到了。
空气变得粘稠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水，寒意从鼻腔直抵肺腑。天空的颜色比记忆中的更加阴沉——不是乌云密布的那种阴沉，而是一种仿佛褪了色的、病态的灰黄，像是陈年的羊皮纸，又像是腐败的脂肪。
而风……
风来了。
起初只是微风，带着邺都城里惯有的腐朽气息。但很快，风力开始增强。那不是人间的风，没有方向，没有规律，时而从左边刮来，时而从右边卷起，时而又从脚下向上吹拂。风中夹带着细碎的、灰白色的东西——像是骨灰，又像是某种生物的鳞粉。
风吹过皮肤，留下针刺般的寒意。遁阴膏形成的保护层在风中微微波动，像水面被投入石子泛起的涟漪。
“阴风更烈了。”玄尘沉声道，“这不是自然现象。有什么东西在搅动整个鬼域的阴气循环。”
他伸出手，掌心向上，接住几片飘落的灰白碎屑。碎屑在触碰到皮肤的瞬间，化作一缕青烟消散，留下一小片黑色的灼痕。
“带着腐蚀性。”玄尘甩了甩手，“大家小心，不要让这些东西沾到伤口。”
三人加快脚步。
穿出城主府所在的街区，前方的街道更加破败。两侧的房屋大多已完全坍塌，只剩断壁残垣。街面上散落着更多的碎屑——不只是建筑的碎块，还有许多无法辨认的、仿佛被某种力量撕碎的残骸。
然后，他们看到了“它们”。
游荡的鬼物。
数量比上次多了不止一倍。而且形态更加……扭曲。
有半透明的游魂，拖着长长的、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尾巴，在街道上空漫无目的地飘荡。它们的面部模糊不清，只有两个黑洞般的眼眶，偶尔会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。
有实体化的尸鬼，四肢着地，像野兽般在废墟间爬行。它们的皮肤溃烂，露出下面青黑色的腐肉和森森白骨。其中一只发现了顾清三人所在的方向，停下动作，抬起溃烂的头颅，用空洞的眼眶“看”过来，下颌骨开合，发出“咔哒咔哒”的声响。
更有一些难以描述的存在——像是数种不同鬼物融合在一起的畸形产物，有的长着三个头颅，有的拖着五六条手臂，有的下半身是烟雾，上半身却是凝固的实体。这些畸变体通常聚集在一起，围绕着一小片区域缓慢转圈，仿佛在进行某种诡异的仪式。
“攻击性……”顾清低声说。
是的，攻击性更强了。
上次来鬼域时，大多数低阶鬼物对人类只是漠视，或者出于本能地追逐活人气息。但现在，这些鬼物明显更加暴躁、更具侵略性。哪怕有遁阴膏遮蔽，顾清也能感觉到无数道“目光”从四面八方投来——那些鬼物虽然还没有发动攻击，但已经表现出了明显的敌意和……饥饿感。
一只尸鬼按捺不住，四肢发力，猛地朝三人扑来。
速度很快，比顾清记忆中快了一倍不止。
顾清没有拔刀——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这种环境下太显眼。他侧身让过扑击，右手并指如刀，精准地切在尸鬼后颈的关节处。那里是尸鬼的弱点之一，关节错位会导致短暂瘫痪。
“咔嚓。”
脆响。尸鬼扑倒在地，四肢抽搐，但依然挣扎着想要爬起来。它的脖颈以不自然的角度歪斜，却还在发出低沉的嘶吼。
顾清皱眉。这一击的力量足以让普通尸鬼失去行动能力半刻钟，但现在这只只僵直了几息就开始恢复。
鬼物的强度也提升了。
“不能缠斗。”玄尘说，“动静会引来更多。”
他抬起右手，食指在空中虚画。青光流转，形成一个简单的符文——禁声符。符文落下，笼罩在三人周围三丈范围。区域内的一切声音都被隔绝、吸收，包括脚步声、呼吸声、甚至心跳声。
但符文的青光也暴露了他们的位置。
更多的鬼物开始朝这边聚集。
“走！”顾清低喝。
三人开始奔跑。
禁声符的效果让他们的移动悄无声息，像三道鬼魅般的影子在废墟间穿梭。但鬼物们靠的不仅是听觉——它们能感知活人气息，能察觉灵力波动，能捕捉温度差异。
越来越多的鬼物加入追逐。
半空中的游魂发出尖锐的啸叫，那声音穿透禁声符的屏障，在死寂的鬼域中传得很远。地面上的尸鬼和畸变体蜂拥而至，从各个方向围堵。
顾清挥掌拍飞一只挡路的尸鬼，另一只手抽出短刀，刀光一闪，削断了一只畸变体伸来的触手。断口处喷出黑色的粘液，溅在地上，腐蚀出一个个小坑。
玄尘始终维持着禁声符，同时左手不断弹出细小的青光，精准地打在那些试图靠近的鬼物关节、眼窝、眉心等要害处。虽然威力有限，但足以让它们动作迟缓。
云逸则负责断后。他双手按地，地面微微震动，一道道土刺从地下突起，刺穿追得最近的几只尸鬼的脚掌。尸鬼摔倒，阻碍了后面的追兵。
但鬼物太多了。
而且，远处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。
沉重，规律，由远及近。
“鬼差巡逻队！”云逸脸色一变。
顾清抬头望去。街道尽头，一队身穿黑色甲胄、手持长戟的身影正在快速接近。一共六人，为首的身形格外高大，头盔下是一张毫无表情的青铜面具。他们每一步踏出，地面都会微微震动，周围的鬼物纷纷退避，像是畏惧那股森严的威压。
“避开他们！”玄尘说，“现在不是和鬼差冲突的时候。”
三人转向，钻进一条狭窄的小巷。
巷子两侧是高耸的断墙，头顶只有一线灰黄的天空。地面上堆满瓦砾，几乎无处下脚。但至少，这里暂时摆脱了鬼差的视线。
他们在巷子里艰难前行，身后的追逐声渐渐远去——不是鬼物放弃了，而是鬼差巡逻队挡住了去路。隐约能听到兵器碰撞的声音，鬼物凄厉的惨叫，还有鬼差队长低沉的呵斥。
“他们在清理鬼物。”云逸停下脚步，喘息着说。
“不止清理。”玄尘也停下来，靠在一堵还算完整的墙上，“他们在维持秩序。鬼域的环境恶化，导致低阶鬼物暴动，鬼差必须加强巡逻，防止事态失控。”
顾清抹了把额头的汗——在鬼域这种阴寒之地，他居然出汗了，可见刚才的奔逃有多激烈。
“这说明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说明混沌裂隙的影响正在扩大。”玄尘说，“阴气浓度上升，导致鬼物异变、暴走。鬼域原有的平衡被打破了。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，但顾清和云逸都明白。
如果鬼域彻底失控，那么最先遭殃的，就是与鬼域毗邻的人间。
“古神庙还有多远？”顾清问。
玄尘估算了一下：“穿过前面那片废墟，再翻过一道山脊，应该就到了。但路上可能会遇到更多鬼物，甚至……更糟的东西。”
“更糟的东西？”
“环境恶化会催生出一些……平时难得一见的鬼域原生生物。”玄尘说，“比如‘噬魂雾’、‘怨念聚合体’、‘地缚灵王’之类的。这些存在通常沉睡在鬼域深处，但现在阴气暴动，它们可能会被唤醒。”
顾清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说：“我们没有退路。”
确实没有。要么前进，寻找线索，寻找加固封印的方法；要么后退，眼睁睁看着三年之期一到，混沌裂隙彻底崩解。
玄尘和云逸都明白这个道理。
“继续走吧。”云逸说，“遁阴膏的效果还能维持大概三个时辰。我们要在那之前抵达古神庙，至少找到一个可以暂时休整的地方。”
三人重新出发。
巷子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广场——或者说，曾经是广场。现在这里只剩下碎裂的石板，以及广场中央一个巨大的、深不见底的坑洞。坑洞边缘焦黑，像是被高温灼烧过，又像是被什么腐蚀性液体侵蚀过。
坑洞周围，散落着一些黑色的碎片。顾清捡起一片，入手冰凉，表面有细微的纹路——那是鬼差甲胄的碎片。
“这里发生过战斗。”顾清说，“而且很激烈。”
云逸走到坑洞边，向下望去。片刻后，他退回来，脸色难看：“坑底有东西。不是鬼物，是……某种装置。散发着很强的能量波动，但性质很混乱，像是多种力量强行糅合在一起。”
玄尘也走过来，凝神感知。
“是黄泉会的手笔。”他判断道，“他们在鬼域各处布置这种装置，可能是为了加速混沌裂隙的扩张，也可能是为了……收集什么东西。”
收集什么？
顾清想起混沌石那晚的异动。会不会是……混沌石散发的波动，被这些装置捕捉、收集，用于某种目的？
这个猜想让人不寒而栗。
“先记下位置。”顾清说，“等从古神庙回来，如果有机会，我们再仔细探查。”
三人绕过坑洞，继续向北。
地势开始上升，他们进入了一片丘陵地带。这里原本可能是邺都城的郊外园林，但现在只剩下枯死的树木，扭曲的枝干像一具具伸向天空的骸骨。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粉末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像是骨灰。
风更大了。
灰白色的粉末被卷起，形成小型的旋风。风中，那些细碎的腐蚀性碎屑更多了，三人不得不撕下衣摆，蒙住口鼻。
而鬼物……果然如玄尘所料，出现了更诡异的存在。
前方的山路上，飘荡着一片淡紫色的雾气。雾气中，隐约可见无数张扭曲的人脸，嘴巴一张一合，像是在无声地呐喊。那是“怨念聚合体”——由大量枉死者的怨念凝聚而成，没有固定形态，但能侵蚀生灵的神智，让陷入其中的人产生幻觉，最终精神崩溃。
“绕过去。”玄尘果断说。
他们选择了一条更陡峭、但也更隐蔽的小路，从侧面的山崖攀爬而上。岩壁湿滑，覆盖着某种滑腻的苔藓，好几次都险些失足。
当终于爬上山顶，回头望去时，那片淡紫色的雾气还在原地缓缓旋转，像是鬼域睁开的、不怀好意的眼睛。
而前方，在山谷的另一端，一座建筑的轮廓在灰黄的天空下显现。
古神庙。
他们到了。
但顾清的心并没有放松下来。
因为他看到，古神庙的周围，环绕着数道黑色的影子——那不是鬼物，也不是鬼差。
那是穿着黑袍、戴着惨白面具的人影。
黄泉会。
已经先一步到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