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古神庙撤离的过程比预想的更艰难。
那些黑袍白面的黄泉会成员显然不是一般的喽啰。他们守在神庙外围,却没有急于进入,像是在等待什么。顾清三人借助地形和遁阴膏的残余效果,从神庙后方的断崖悄无声息地滑下,避开了正面冲突。
但代价是偏离了原本的路线。
他们在鬼域的山岭间跋涉了两天。
这两天里,环境恶化的迹象更加明显。阴风几乎从未停歇,风中那些腐蚀性的碎屑越来越多,连蒙面的布条都被蚀出了细密的小孔。鬼物更加狂暴,有一次他们甚至远远看到了一头“地缚灵王”——那是鬼域特殊地形的怨念凝聚体,高达三丈,由无数挣扎的肢体拼合而成,所过之处地面开裂,建筑化为齑粉。
云逸与地脉的连接也时断时续。用他的话说,整个鬼域的地脉像是“发高烧的病人”,紊乱而痛苦。有些地方的阴气浓稠得几乎化作实质的黑色雾气,吸入一口就会让人头晕目眩;有些地方却反常地稀薄,露出下面焦黑的、仿佛被烧灼过的土地。
“混沌裂隙在改变鬼域的‘生态’。”玄尘在一次短暂的休息时说,“这不是简单的能量泄漏,而是根本规则的扭曲。如果继续下去,鬼域可能会……崩溃。”
“崩溃会怎样?”顾清问。
“阴阳失衡,两界屏障彻底消失。”玄尘的声音很沉,“到时候鬼域与人间的界限不复存在,亡魂涌入阳世,活人被阴气侵蚀。那会是……真正的末日。”
没有更多的时间恐惧或犹豫。
第三天清晨,他们终于抵达了古墓所在的区域。
这是一片位于鬼域西北部的荒原。地面是暗红色的,像是浸透了干涸的血。天空在这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,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混合着腐肉的腥味,每一次呼吸都让人反胃。
而古墓的入口——那扇刻满符文的石门——就在荒原中央的一座矮丘上。
隔着很远,顾清就看到了它。
石门和他记忆中一样,高约两丈,宽一丈有余,表面布满了古老而复杂的符文。但不同的是,此刻石门周围,笼罩着一层半透明的、泛着微光的屏障。屏障呈淡金色,表面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流转,像是活物般缓缓蠕动。
“是封印的外显。”玄尘眯起眼睛观察,“混沌裂隙的能量外溢,激活了封印的自我防护。这层屏障……既是保护,也是警告。”
“警告什么?”云逸问。
“警告靠近者,此地危险。”玄尘说,“也警告我们……封印已经绷紧到极限,任何外力干扰都可能导致提前崩解。”
三人小心翼翼地靠近。
距离石门还有百丈时,顾清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有人。”他低声道。
不是鬼物那种混乱的阴气波动,也不是黄泉会那种扭曲而邪恶的气息。而是一种……冰冷的、秩序井然的力量。像是一把出鞘的刀,锋利而沉默。
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,前方地面“唰”地升起四道黑影。
黑色的甲胄,暗沉无光,表面刻着繁复的冥文。手持长戟,戟刃狭长,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。头盔下的面孔隐藏在阴影中,只有两点幽绿色的光在眼部位置闪烁。
鬼差。
不是普通的巡逻队,而是精锐。他们的站位构成一个简单的合围阵型,封死了所有前进的路线。
而站在最前方的,是一个格外高大的身影。
他的甲胄更加厚重,肩甲上雕刻着狰狞的鬼首,披风是暗红色的,像是凝固的血。他没有戴头盔,露出一张苍白如大理石的脸。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神冰冷得像万载寒冰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额头——那里有一道竖直的、暗金色的纹路,像是某种烙印。
鬼差队长。
顾清认出了他。上次在鬼市,就是这位队长在薛仁的调停下放过了他们。
队长没有说话,只是抬起右手。
他身后的四名鬼差同时举戟,戟刃前指。动作整齐划一,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顾清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——那不是单纯的杀气,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、源自规则本身的威严。鬼差是冥府的执法者,他们的力量直接来自阴阳秩序的权柄。
玄尘往前踏了一步,挡在顾清和云逸身前。
“我们无意冒犯。”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荒原上传开,“只是前来查看封印状况。”
鬼差队长的目光落在玄尘身上,停留了片刻,然后又转向顾清,最后是云逸。他的视线像是实质的冰锥,刺得人皮肤生疼。
“封印地已列为禁区。”队长的声音低沉、沙哑,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,“擅闯者,格杀勿论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四名鬼差的长戟同时向前推进半尺。
杀意凛然。
顾清能感觉到,对方是认真的。如果他们再往前一步,那些长戟会毫不犹豫地刺穿他们的身体——鬼差的兵器对活人的魂魄有特殊的伤害效果,一旦被伤及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我们只是想要加固封印。”顾清开口,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混沌裂隙一旦彻底崩解,鬼域首当其冲。”
队长冷冷地看着他:“你知道封印的事?”
“我们知道封印只能维持三年。”顾清说,“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两个月。我们必须做点什么。”
“谁告诉你们三年?”队长的眼神锐利起来。
顾清犹豫了一下。说出玄尘的名字?还是直接提及凌虚子?
就在他权衡时,玄尘开口了:“是我感知到的。我是道门弟子,对封印术略知一二。”
队长的目光转向玄尘,上下打量。许久,他缓缓说道:“道门……青阳观?”
玄尘身体微微一震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凌虚子城主生前曾提及。”队长说,语气中第一次出现了些许波动,像是冰层下的暗流,“他说,若封印有变,道门或许会派人来。但他没说……来的会是一个修为只剩三成的道士。”
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很大。
凌虚子生前就知道封印会出问题?他甚至预料到道门会介入?而且……这位鬼差队长,似乎和凌虚子关系不一般。
顾清心中一动,从怀中取出那块城主令牌。
暗沉的金属在暗紫色的天光下泛着幽光。令牌表面的符文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开始缓缓流动,散发出微弱的温热。
队长的目光落在令牌上,眼神骤然一凝。
“这块令牌……”他的声音更低了,“怎么会在你手里?”
“凌虚子城主所赠。”顾清说,“在古神庙,他的残魂将令牌交给我,让我……继续他未完成的事。”
空气再次陷入寂静。
四名鬼差的长戟纹丝不动,但顾清能感觉到,他们身上的杀气减弱了些许。
队长盯着令牌看了很久,久到顾清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,他终于说话了:
“跟我来。”
说完,他转身,朝荒原的一侧走去。
四名鬼差收戟,分立两侧,让出一条通道。
顾清三人对视一眼,跟了上去。
队长没有走远,只是来到一处相对隐蔽的矮坡后。这里有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,表面光滑如镜,倒映着暗紫色的天空。
他在岩石前停下,转身面对三人。
“封印地确实已是禁区。”队长的声音依然冰冷,但少了刚才那种毫不留情的杀意,“但不是我们设的。”
顾清一愣:“那是……”
“是封印本身。”队长说,“混沌裂隙的能量外溢,导致封印范围内的空间极不稳定。任何进入其中的存在,都有可能被紊乱的空间撕碎,或者……被混沌之力侵蚀,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三天前,有一支黄泉会的小队试图强行闯入。七个人,修为都不弱。结果……只有一个逃出来,而且神智已经彻底崩溃,现在还在鬼域的监牢里胡言乱语。”
这个消息让三人心头沉重。
连黄泉会的人都失败了,而且代价如此惨重。
“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,眼睁睁看着封印崩解?”云逸忍不住问。
队长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。
“凌虚子城主生前留下过预言。”他说,“预言的内容只有少数高层知道。其中一句是:‘若封印动摇,可寻守碑人’。”
守碑人。
顾清立刻想起了凌虚子手札里的只言片语。似乎提到过,鬼域有一处“碑林”,记录着重要历史,由一位古老的守碑人看守。
“守碑人知道加固封印的方法?”玄尘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队长摇头,“预言只说了这些。但守碑人活了很多年,他知道很多……被遗忘的事。”
他看了看顾清手中的令牌,又看了看三人。
“我可以告诉你们碑林的位置,甚至可以帮你们暂时引开附近的巡逻队。但之后的路,只能靠你们自己。”
“为什么帮我们?”顾清直视着他的眼睛。
队长沉默了片刻。
“因为凌虚子城主信任你们。”他说,“也因为……鬼域不能再承受一次混沌降临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痛苦。
顾清忽然意识到,这位鬼差队长,可能亲眼见过百年前那场灾难。所以他才如此决绝地守卫这里,哪怕与活人合作也在所不惜。
“我们明白了。”顾清收起令牌,“请告诉我们碑林的位置。”
队长从怀中取出一块黑色的、薄如蝉翼的玉片,递给顾清。
“捏碎它,会显示路线。玉片只能用一次,所以记清楚。”
顾清接过玉片,入手冰凉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队长说,“最近鬼域不太平。黄泉会活动频繁,一些沉睡的古老存在也开始苏醒。你们在碑林可能会遇到……意料之外的麻烦。小心。”
他说完,不再停留,转身带着四名鬼差离开。
很快,五道身影就消失在暗红色的荒原尽头。
顾清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片。玉片表面光滑,只有中心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凹痕,像是等待被按下的按钮。
“要现在用吗?”云逸问。
玄尘看了看天色:“先离开这里。封印地周围空间不稳定,随时可能有意外。”
三人转身,朝荒原外走去。
顾清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古墓的方向。
那扇石门在暗紫色的天空下沉默矗立,淡金色的屏障缓缓流转。而在屏障内部,他能隐约感觉到……某种庞大的、黑暗的东西,正在缓慢地蠕动。
像是沉睡的巨兽,即将醒来。
他握紧玉片,加快了脚步。
守碑人。
这是他们现在唯一的线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