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种声音,嗡嗡地环绕着林小宝。
起初他觉得烦躁,觉得这些亲戚不过是看热闹、图利益。
但渐渐地,那些话语与他心中本就翻腾的不甘、疑惑、悲痛混合在一起,发酵成一种复杂强烈的情绪。
他骨子里那种来自乡土、来自军营的执拗和蛮劲上来了。
他也开始觉得,姐姐走得实在太窝囊,太憋屈,太不明不白……
如果不是意外,就这样让姐姐含冤莫白地走了,那他这个做弟弟也就白活了。
但就算真是意外,裴嘉松那冷淡的态度也让人心寒。因为从始至终,他没有看到姐夫为姐姐掉过一滴眼泪。
虽然一开始,林小宝并不觉得姐夫和这场车祸有关,但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,为姐姐讨一个说法,争一个公道。
这公道,既是给死者的交代,也是给生者的一个慰藉。
所以,林小宝一遍一遍的质疑着车祸的细节……
对此,病房里的裴嘉松,除了感到荒谬和巨大的压力,也确实不知该如何向林家亲戚们解释。
除了承认自己对英子感情早已淡漠,承认自己与其他女人之间确有暧昧之外,他觉得自己没有任何亏欠。
他甚至觉得自己是无辜的,是这场悲剧里另一个层面的受害者——自己失去了法律意义上的妻子,孩子失去了母亲,事业和名誉也可能受到牵连。
何况,没有任何证据,证明自己和这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有关系。
他有清晰的不在场证明,事发时他正在另一个区与客户谈合同,有通话记录、有人证。
他自认行事虽有亏欠,但绝不敢、也不曾动过那般骇人的念头。
然而,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,就会自己生根发芽,长出盘根错节的藤蔓。
林家亲戚中有人压低声音提出了一种更可怕的可能:雇凶杀人。
虽然被控制起来的肇事司机一口咬定不认识裴嘉松,只是酒后恍惚酿成大错,但随着调查的深入,一些原本不引人注意的关联被慢慢梳理出来:
这个司机所在的车队,近一两年确实断续给裴嘉松在南方的某个建筑工地运送过建筑材料。
这关联微弱,在平常看来或许只是正常的业务往来,但在此刻敏感多疑的氛围里,任何一丝联系都会被放大、被反复审视。
总之,一旦套上“阴谋论”的滤镜,很多原本无关的、寻常的细节,似乎都蒙上了一层可疑的色彩,变得“奇怪”起来。
何况,林家除了追究刑责,还明确提出了巨额的民事赔偿要求。
对于那个酒后驾驶、致人死亡、此刻又被卷入“雇凶”疑云的司机来说,他早已被控制,自身难保,其供述的真实性,自然也备受质疑。
林小宝红着眼睛,一遍遍往交警队跑,抓住每一个他能接触到的办案人员,陈述他的疑虑,质问每一个细节的模糊之处。
他的坚持,他那不依不饶、近乎偏执的质疑,像一根不断拧紧的发条,终于促使警方重新审视案件,加大了调查的力度和范围。
三日后,就在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悲痛和丧事筹备的混乱中时,裴嘉松被以“协助调查”为由,从葬礼上悄悄带走了。
——
一场漫长而磨人的官司开始了。
巨额的民事赔偿诉求,像一块沉重的巨石,压在涉事各方的头顶,也压在原本就紧绷的关系上。
真相的厘清与责任的划分,在法律的框架内艰难推进,每一个环节都伴随着争执、举证与漫长的等待。
这场意外,改变了所有相关者的生活轨迹。
无人能够置身事外。
肇事司机为他那夜酒后的方向盘,付出了法律框架内最为沉重的代价。
牢狱之灾无可避免,随之而来的还有注定难以偿清的经济赔偿
他的家庭也随之陷入深渊,陷入一场似乎看不到尽头的纠纷与困顿之中。
然而,对于林家,尤其是对于林小宝而言,司机受到惩处,仅仅是最表层、最直接的一环。
他们心头那根刺,始终指向另一个人。
姐夫——那个让姐姐为此付出生命的男人。
但裴嘉松很快就被释放了。
尽管女方家属,特别是林小宝及其背后躁动的林家亲族,极力质疑、不断施压,但警方严格的侦查和证据链条显示,除了道德层面的瑕疵——夫妻感情长期不合、婚内可能存在精神出轨之外,没有任何直接或间接的证据,能够将裴嘉松与那场车祸的策划或实施联系起来。
夫妻感情破裂,乃至一方移情别恋,是法律难以介入、更难以以此定罪的空间。
冰冷的证据法则,无法回应灼热的情感控诉与道德审判。
林彩霞自然也接受了多次问询,但过程同样止于问话。
她与裴嘉松之间的暧昧情愫,在熟人圈子里或许心照不宣,却同样无法被转换成刑事案件的有效证据……、
所以,裴嘉松很快就回家了。
只是,当裴嘉松从那个他并不陌生的地方出来后,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这已不是他第一次被警方拘留、传唤。
十年前,那个寒风刺骨的冬天,是为了林彩衣;
十年后,这个同样冰冷的时节,是为了林英子。
命运的某种残酷回响,让他感到一阵阵眩晕。
独处之时,看着家里床头柜上英子留下的瓶瓶罐罐,过往如潮水般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……
对于林英子,他必须承认,自己确实从未真正“喜欢”过。
那种源于心灵悸动与强烈吸引的情感,从未在她身上发生过。
当年,在失去彩衣、人生最灰暗颓唐的那段日子里,林英子更像是一个模糊而温顺的影子,一处可以暂且躲避严寒的角落。
她身上似乎依稀带着一点彩衣曾有的温柔气质,尤其是她对自己母亲细致耐心的照料,让当时万念俱灰的他,不知不觉产生了依赖与感激。
那时的他,心如死灰,不再相信自己还能爱上任何人。
所以,对于英子主动的靠近和家庭的撮合,便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麻木接受了。
他那时自然想不到,自己还会有东山再起、风光无限的一天。
他更想不到,自己竟然还能再度心动,爱上林彩霞那样鲜活明艳、截然不同的女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