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泽塔-7”侦察舰拖着残破的身躯和仅剩的可怜能源，拼命向着那微弱却熟悉的“回声”信号源驶去。凯斯将引擎功率推到了极限，无视了过载报警，此刻没有什么比抓住这根突然出现的救命稻草更重要。
莉娜躺在医疗床上，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的刺耳警报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不断，每一次心跳曲线的微弱波动都牵动着凯斯和帕克的神经。她脸色灰败，呼吸若有似无，仿佛随时会熄灭。何啸的意识再次沉寂，不知是陷入了更深层的休眠，还是因为又一次强行透支而变得更加脆弱。
“快点！再快点！”帕克徒劳地拍打着副驾驶位的控制台，眼睛死死盯着信号强度条，仿佛这样能让它增强得更快一些。
导航星图上，代表“回声”信号源的光点越来越近。但当他们最终穿过一片稀疏的小行星碎屑带，看清信号源的真面目时，心却猛地沉了下去。
那并非完整运行的“回声”单元。
那只是一片巨大的、扭曲的、冰冷的金属残骸。依稀能辨认出它曾经属于某个巨大环形结构的组成部分，但此刻早已断裂、破碎，表面布满了撞击和能量灼烧的痕迹，如同被遗弃在宇宙坟场中的巨兽尸骨。只有残骸深处某个区域，还在极其顽强地、间歇性地闪烁着微弱的信号灯，发射着那熟悉的编码。
“回声”……果然还是没能逃脱肃清协议的毒手。它很可能是在发送完最后一次能量后，遭到了追击和毁灭。
希望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，迅速干瘪下去。
“妈的……白高兴一场……”帕克瘫坐在椅子上，满脸失望。
凯斯的脸色也更加阴沉，但他没有放弃。他操控飞船，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巨大的残骸，传感器仔细扫描着。
“……还有微弱的能量反应……在信号源附近……”凯斯盯着数据，“很稳定，不像即将耗尽的样子……也许它的核心能源舱还没有完全损坏？”
这是唯一的好消息。
“能对接吗？或者……派人过去？”帕克重新燃起一丝希望。
凯斯检查着残骸的结构和飞船的状态，摇了摇头：“结构太破碎，没有标准对接接口。我们的宇航服和装备也不支持长时间舱外作业。”尤其是经历过刚才“影蛭”的恐怖之后，他对离开飞船充满了警惕。
“那怎么办？眼看着能量就在眼前拿不到？”帕克急了。
就在两人一筹莫展之际——
一直昏迷的莉娜，再次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呻吟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。
这一次，她没有完全醒来，但她的嘴唇微微开合，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：
“……连接……它……在……等待……” “……协议……‘最后的……馈赠’……” “……需要……‘钥匙’……”
钥匙？又是钥匙？何啸是钥匙，现在莉娜（或者说她体内的何啸意识）也成了某种意义上的“钥匙”？
“‘钥匙’？什么钥匙？怎么连接？”凯斯立刻追问，但莉娜已经再次陷入沉寂，无法回答。
帕克却猛地一拍脑袋：“等等，‘回声’之前和我们联系时，不是验证过何啸的光球作为‘密钥载体’吗？虽然光球碎了，但何啸的意识还在莉娜那里啊。是不是意味着……莉娜现在就是‘钥匙’？”
这个猜测很大胆，但似乎是目前唯一合理的解释。
“回声”在最后时刻发出的信号，可能不仅仅是为了指引，更是一种预设协议的激活条件？它在等待“密钥”的到来，执行某种“最后的馈赠”？
“但怎么连接？我们甚至无法靠近它！”凯斯看着那片危险的残骸，眉头紧锁。
“……也许……不需要……完全靠近……”帕克思索着，指着扫描图上的信号源位置，“你看，信号源所在的区域，结构相对完整，外面好像还有一个破损的……信号放大器阵列？如果我们能用飞船的通讯阵列，瞄准那个放大器，进行特定频率的强化广播，也许能建立远程连接？”
理论上可行，但需要极其精确的频率匹配和巨大的能量输出——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能量。
“能量不够。”凯斯直接指出了核心问题。
舱内再次陷入沉默。仿佛每一步都卡死在现实的铜墙铁壁上。
几分钟后，凯斯猛地一咬牙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：“赌一把。”
他看向帕克：“把非必要系统全部断电，生命维持降到最低限度。医疗舱……除了维持莉娜最基本生命体征的，其他也关了，把所有能源都集中到主通讯阵列上。”
“你疯了？那样莉娜和雷克斯可能撑不住。”帕克惊呼。
“不赌，大家一起死！赌了，还有一线生机！”凯斯的语气不容置疑，“执行命令！”
帕克看着凯斯那赤红的、充满血丝的眼睛，又看了看生命垂危的莉娜和昏迷的雷克斯，最终重重叹了口气，开始疯狂地在控制台上操作起来。
灯光熄灭，系统嗡鸣声降低，舱内温度开始缓缓下降。医疗床的许多辅助功能指示灯熄灭了，只留下最核心的维持模块。能源被最大限度地集中到了舰首那硕大的通讯阵列上。
“频率呢？用什么频率？”帕克紧张地问。
凯斯的目光投向莉娜，此刻，她就是唯一的“钥匙”。
他打开飞船的内部通讯器，将麦克风凑到莉娜嘴边，希望能捕捉到任何细微的、可能蕴含信息的音节。同时，他将莉娜的生命监测信号也接入了通讯阵列的调制系统——或许她无意识散发的脑波或生命波动本身，就是最好的“密钥”信号？
这是一个完全疯狂的、没有先例的尝试。
“准备好了吗？”凯斯的手指悬在通讯阵列超功率启动按钮上，声音沙哑。
帕克死死盯着信号强度和频谱分析仪，重重点头。
“那就……开始！”
凯斯猛地按下了按钮！
嗡——！！！
飞船猛地一震！主通讯阵列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能量波动，一道凝聚的、携带着莉娜微弱生命信号和脑波特征的强大信息流，如同精准的激光，射向残骸上那个破损的信号放大器。
能量读数疯狂下跌！
几乎在能量耗尽的瞬间——
嗡……
那片死寂的“回声”残骸，猛地有了反应。
信号源所在的区域亮起了一圈柔和却稳定的蓝色光芒。破损的放大器阵列艰难地调整着角度，最终对准了“泽塔-7”。
一道纤细的、凝练的蓝色能量光束，如同跨越星空的桥梁，精准地从残骸中射出，瞬间连接到“泽塔-7”的外接能源接口上。
【检测到授权密钥（生物波形验证通过）……】 【‘最后的馈赠’协议激活……】 【开始传输……】
冰冷的、属于“回声”的合成音，竟然再次通过飞船的通讯频道响起。
紧接着，一股庞大、纯净、稳定到极致的秩序能量，顺着那蓝色的能量光束，汹涌地注入飞船的能源系统。
控制台上的能源读数如同火箭般飙升，
不仅如此，还有大量经过压缩整理的数据包，也随之传输而来，直接存入飞船的数据库。
【能源传输完毕。数据包传输完毕。】 【协议履行完成。】 【警告：本单元将于标准时后自毁。请尽快远离。】 【祝好运。】
蓝色的能量光束断开连接，“回声”残骸信号源的光芒开始变为急促闪烁的红色。
它履行了最后的职责，将自身残存的核心能源和可能重要的数据，全部赠予了他们，然后启动了自毁程序。
飞船内，能源系统充满了久违的力量，灯光恢复明亮，系统重新高效运转，生命维持系统也恢复到最佳状态。莉娜和雷克斯的医疗床再次亮起了全面的监测指示灯。
绝处逢生！
“老天爷……我们……我们活过来了？”帕克看着几乎满格的能源读数和一堆新出现的未知数据包，激动得语无伦次。
凯斯也长长地、长长地松了一口气，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放松。他立刻下令：“立刻离开这里，全速前进！”
飞船引擎发出强劲的嗡鸣，迅速远离那片即将自毁的残骸。
几分钟后，后方遥远的星空中，亮起了一团并不耀眼、却足以证明一段守望终结的蓝色光芒，随即缓缓湮灭。
“回声”，这个遥远而冰冷的自动哨站，以它最后的存在，兑现了承诺。
飞船内暂时安全了，能源充足，甚至略有富余。
但凯斯并没有太多喜悦。他快速浏览着“回声”传输过来的数据包。大部分是关于“织梦者”活动范围的最新监测数据、它们能量特征的深入分析、以及一片极其广阔星域的、标注着诸多危险区域的详细星图——这无疑是巨大的宝藏。
然而，其中一个单独标记为【最高优先级：关于‘密钥载体’异常状态分析及应对建议】的数据包，却让他的心再次提了起来。
他点开数据包。
里面没有万能的解决方案，只有冷静到残酷的分析和有限的建议：
【状态分析：个体何啸意识核心处于极度不稳定共生态。与载体（莉娜）意识连接过深，强行剥离风险极高（以上概率导致双方意识同时崩溃）。现有技术无法安全分离。】 【建议方案：维持现状，寻找‘秩序圣地’利用环境力量尝试温和分离（成功率未知，坐标参见星图标记点-‘起源神殿’）。引导双方意识进行深度融合，形成稳定新人格（风险极高，结果不可预知）。寻找‘空白载体’进行意识转移（技术已失传，理论存在）。】 【警告：当前共生状态对载体负荷极大，随时间推移可能导致不可逆损伤。请尽快抉择。】
数据包的结论冰冷而清晰：没有完美答案，只有艰难的选择和巨大的风险。无论是去寻找虚无缥缈的“起源神殿”，还是尝试危险的精神融合，或者寻找根本不存在的“空白载体”，都前途未卜。
而莉娜的时间，可能并不多了。
凯斯沉默地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，又看了看医疗床上依旧昏迷的莉娜，拳头缓缓攥紧。
刚刚获得的生机，转眼又变成了更加艰难的抉择。
他该如何选择？又该如何对莉娜说？
就在这时，医疗床上的莉娜，睫毛再次颤动，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这一次，她的眼神清晰了许多，虽然依旧疲惫，但少了之前的混乱和重叠感，似乎暂时完全由她本人主导。
“凯斯……”她轻声呼唤，声音依旧虚弱，“我们……逃出来了？”
凯斯走到床边，点了点头，尽量让语气平稳：“嗯，暂时安全了。‘回声’帮了我们。”
莉娜似乎松了口气，随即她感受到了体内那不同寻常的“存在感”，眉头微微蹙起：“何啸他……”
“他还在沉睡。”凯斯打断她，犹豫了一下，最终还是决定暂时隐瞒那份残酷的数据包内容，“你需要好好休息，尽快恢复。其他的，以后再说。”
莉娜看着凯斯那试图隐藏却依旧流露出的凝重，似乎明白了什么。她没有追问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，闭上了眼睛，一只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额头，仿佛在感受着那个沉睡的“房客”。
前路依旧迷茫，但至少，他们还活着，还有选择的权力。
飞船向着星图上下一个未知的坐标点，开始了新的航行。
而在莉娜的意识深处，两个紧密相依的光点，仿佛也感受到了外部的压力，微微波动着。
沉睡，并非永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