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动航行模式已经启动。飞船沿着凯斯设定的、指向遥远未知的航向，沉默地滑行在星海之间。暂时脱离了帝国军舰的死亡追逐和“虚空褶皱”的致命撕扯，船舱内陷入了一种异样的寂静，只有引擎平稳的嗡鸣和生命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作为背景音。
但这种寂静反而更让人心头发慌。仿佛暴风雨前那令人窒息的平静，每一秒都在积蓄着更大的不安。
凯斯瘫坐在副驾驶位上，感觉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，尤其是受伤的手臂，此刻肿胀疼痛，稍微动一下都钻心地疼。但他顾不上这些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医疗床上那个脆弱的身影。
帕克默默地从储藏柜里翻出医疗包，拿出镇痛剂和生物凝胶，走到凯斯旁边，粗手粗脚地开始帮他处理手臂的拉伤和撞伤。
“嘶……轻点，你这家伙……”凯斯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现在知道疼了？刚才玩命的时候想什么去了？”帕克嘴上不饶人，动作却下意识地放轻了些，“骨头没事，就是肌肉和韧带拉伤得厉害，够你疼几天的。”他喷上镇痛凝胶，又用绷带稍微固定了一下。
处理完凯斯的伤，帕克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导航位上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营养膏，狠狠咬了一口，像是在嚼蜡一样。“好了，现在说说吧。7-alpha航向，到底他妈的是怎么回事？还有莉娜……她到底什么情况？你别再跟我打马虎眼。”
凯斯沉默了一下，看着帕克那双因为疲惫和担忧而布满血丝、却依旧透着执拗的眼睛。他知道，是时候了。不能再一个人扛着这份沉重的秘密和选择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点开了个人数据板，将那份来自“回声”的、【最高优先级：关于‘密钥载体’异常状态分析及应对建议】的文件，共享到了主屏幕上。
帕克眯着眼，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文字、残酷的概率和那几个令人头皮发麻的选项。
“……意识核心处于极度不稳定共生态……强行剥离风险极高（大概率导致双方意识同时崩溃）……现有技术无法安全分离……”帕克喃喃地念着，每念一句，脸色就白一分。他猛地抬起头，瞪着凯斯，“这……这他妈是什么意思？何啸那小子……会把莉娜也拖垮？”
“意思是，他们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，生死绑在一起了。”凯斯的声音干涩，“‘回声’给出了三个选择，没一个是好走的。”
帕克快速浏览着那三个选项，越看心越凉。
“维持现状，寻找‘秩序圣地’利用环境力量尝试温和分离（成功率未知，坐标参见星图标记点-‘起源神殿’）……”他念出第一个，手指颤抖地指着屏幕，“所以……7-alpha航向，就是去这个什么狗屁‘起源神殿’？”
凯斯沉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你他妈疯了？”帕克猛地站起来，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，“成功率未知，坐标只是星图上的一个点，那地方在哪？多远？路上会有什么？莉娜能撑到那时候吗？这跟直接说没救了有什么区别？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凯斯也猛地提高了音量，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，“选第二个吗？引导双方意识进行深度融合，形成稳定新人格？风险极高，结果不可预知。那可能会彻底抹掉莉娜，也可能抹掉何啸，甚至变成一个我们都不认识的怪物。或者选第三个？寻找根本不知道在哪、甚至不知道还存不存在的‘空白载体’？”
他喘着粗气，指着医疗床：“你看看她，帕克，她还能等吗？还能让我们去慢慢找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吗？‘起源神殿’是‘回声’给出的、唯一一个明确标注了坐标、并且理论上可能存在一线生机的地方，不去那里，我们还能去哪？”
帕克被凯斯一连串的质问怼得哑口无言，他张了张嘴，最终颓然坐了回去，双手痛苦地插进头发里。“妈的……妈的……怎么会这样……”
舱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。只有莉娜微弱的呼吸声提醒着他们时间的紧迫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帕克才沙哑地开口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：“……多远？”
“根据‘回声’的星图测算，以我们目前的速度，即使不做长时间停留，至少也需要……标准时两个月以上。”凯斯的声音低沉下去。这是一个令人绝望的数字。
“两个月……”帕克喃喃道，目光投向莉娜，“她……撑得到吗？”
“‘回声’的警告是，当前状态对载体负荷极大，随时间推移可能导致不可逆损伤。”凯斯没有直接回答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。
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。
“所以……我们就是在赌。”帕克总结道，语气里充满了无力感，“赌她能撑住，赌那个什么神殿真的存在，赌它真有那么神奇的力量，赌我们能在帝国佬和那些怪物之前赶到……”
“对。”凯斯闭上眼，“就是在赌。”
两个男人不再说话，沉重的压力几乎要将他们压垮。前路漫长而黑暗，他们唯一的指引只是一个来自冰冷造物的、语焉不详的坐标和一个渺茫的传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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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这时——
咳咳！咳咳咳！
一阵沉闷而痛苦的咳嗽声突然从医疗床那边传来。
凯斯和帕克如同被电击般猛地跳起来，冲了过去。
是雷克斯！
一直昏迷不醒的大块头佣兵，此刻正剧烈地咳嗽着，眼皮颤抖，似乎正艰难地想要睁开。他的脸色依旧苍白，但不再是那种死寂的灰白，多了些许活人的气息。
“雷克斯，雷克斯，你听得见吗？”帕克激动地趴到床边，声音都在发颤。
凯斯立刻检查生命监测仪，数据显示雷克斯的脑波活动正在显着增强，虽然还很混乱，但不再是之前那种近乎直线的低迷状态。
雷克斯的眉头紧紧皱着，仿佛在抵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。终于，他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，眼神涣散而无焦，充满了迷茫和困惑。
“……帕……克……？”他嘶哑地、极其微弱地吐出两个字，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。
“是我，是我，伙计，你他妈总算醒了。”帕克喜极而泣，用力握住了雷克斯那只没受伤的手，虽然那只手此刻虚弱得几乎抬不起来。
凯斯也松了一口气，立刻取来一点水，用棉签小心翼翼地湿润雷克斯干裂的嘴唇。
“……发生……什么了？”雷克斯的眼神慢慢聚焦，看清了帕克和凯斯，但记忆似乎还停留在混乱的片段中，“……那头怪物……何啸……莉娜呢？”
他的目光艰难地转向旁边另一张医疗床，看到莉娜一动不动、生命监测仪闪烁着微弱光芒的样子，瞳孔猛地一缩，情绪激动起来：“她……”
“别激动，别激动，雷克斯。”帕克赶紧按住他，“莉娜还活着，只是情况很不好。你也才刚醒，千万别乱动。”
凯斯快速而简洁地将之后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——关于“回声”的救援、帝国的追击、“虚空褶皱”的逃亡，以及他们现在正前往“起源神殿”的绝命之旅。
雷克斯默默地听着，眉头越皱越紧，眼神复杂无比。他没想到自己昏迷期间发生了这么多事，更没想到情况已经恶劣到如此地步。
“……所以……何啸的意识……在莉娜身体里……正在……杀死她？”他艰难地消化着这个信息。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凯斯沉痛地点点头。
雷克斯沉默了，他闭上眼，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重新睁开眼，看向凯斯和帕克，眼神里多了一丝决绝。
“……对不起……是我……拖累了大家……”他的声音依旧虚弱，却带着愧疚和坚定，“如果……不是因为我……”
“放屁！”帕克打断他，“少来这套，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”
雷克斯艰难地摇了摇头：“……听我说……我昏迷的时候……好像……做了很多梦……很乱……但有一些片段……很清晰……”
他喘了口气，继续断断续续地说道：“……我感觉到……何啸的意识……很痛苦……他在挣扎……不想伤害莉娜……但他控制不了……那种联系……”
“……还有……那个‘起源神殿’……”雷克斯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，“我在梦里……好像……听到过……类似的词……不是在何啸的记忆里……好像听他……提起过……说那是……‘回响之地’……是古老意识……沉睡和苏醒的地方……”
回响之地？沉睡和苏醒？
这些词语让凯斯和帕克精神一振，这似乎和“回声”资料里提到的“利用环境力量尝试温和分离”隐隐对应上了。
“还有吗？他还说了什么？”凯斯急切地追问。
雷克斯努力回忆着，眉头紧锁：“……记不清了……他只说……那地方……很危险……靠近的人……要么得到答案……要么……成为永恒回响的一部分……而且……好像提到……需要……‘钥匙’……才能安全进入核心……”
钥匙！又是钥匙！
莉娜（或者说她体内的何啸意识）就是钥匙。
雷克斯提供的碎片信息虽然模糊，却在一定程度上佐证了“起源神殿”的存在，并暗示了更多的危险和可能的需求。这让他们绝望的赌博，似乎又多了一点点微弱的、实质性的依据。
“太好了……雷克斯，你提供的信息很重要！”凯斯用力拍了拍他没受伤的肩膀，“你继续休息，尽快恢复。我们需要你的力量。”
雷克斯点了点头，疲惫地闭上了眼睛。刚刚苏醒和说这么多话，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。但他带来的信息，却像一颗火种，重新点燃了凯斯和帕克心中几乎熄灭的希望。
虽然前路依旧漫长而艰险，但至少，他们不是完全盲人摸象了。
凯斯重新坐回驾驶位，调出星图，目光再次落在那遥远的坐标上。
“起源神殿……回响之地……”他低声重复着，“我们来了。”
就在这时，一直昏迷的莉娜，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。在她意识的最深处，两个紧密相依、彼此纠缠的光点，仿佛也感应到了那个遥远坐标传来的、微弱而神秘的呼唤，同时泛起了一丝涟漪。
沉睡，或许真的并非永眠。而苏醒，又将带来什么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