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克斯的苏醒像是一针强心剂，让死气沉沉的船舱里多了些活泛气。虽然他还虚弱得连营养膏都得靠帕克帮着挤进嘴里，但至少人能醒过来，能断断续续说点话，这就是天大的好消息。他带来的关于“回响之地”和“钥匙”的模糊记忆，更是给凯斯那近乎绝望的赌博注入了一丝微弱的、却真实存在的依据。
希望这东西，有时候不需要多具体，哪怕只是一个飘渺的传说，也足够支撑着人在黑暗中多走一段路。
但希望的反面，往往是更深的焦虑。
莉娜的情况没有丝毫好转。她依旧沉睡，生命体征维持在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线上，仿佛随时都会崩断。医疗舱能做的只是维持，无法逆转她体内那日益加剧的负荷。
更让人不安的是，她开始出现一些新的症状。
不再是偶尔无意识的呓语或突然的预警，而是一种更细微、更持续的变化。有时，监测她脑波活动的仪器会显示出一段极其异常、复杂到无法解读的波形，持续几分钟后又恢复正常，仿佛有两个不同的意识在共享一个大脑，偶尔会发生短暂的、无声的碰撞或交融。
有时，在她沉睡的脸上，会浮现出截然不同的表情——一会儿是莉娜本人那种带着坚韧和温柔的蹙眉，一会儿又会变成一种完全陌生的、属于何啸的冷静甚至近乎冷漠的平静。这两种表情切换得毫无征兆，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凯斯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，时刻关注着任何细微的变化。帕克则负责照顾雷克斯和操控飞船——虽然大部分时间是自动航行，但在这片未知星域，谁也不敢完全放心。
雷克斯恢复得很慢，但意识逐渐清晰。他靠着床头，看着对面医疗床上莉娜那诡异的表情变化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凯斯……”他声音嘶哑地开口，“她这样……多久了？”
凯斯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：“从‘卡戎-iv’逃出来之后就开始断断续续有，最近越来越频繁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低沉，“‘回声’的数据说，这是深度共生的表现，意识边界正在模糊……不是好兆头。”
“何啸那小子……”雷克斯的眼神复杂，“他就一点办法都没有？只能这么眼睁睁看着？”
“他的意识主体应该还在沉睡，或者极度虚弱。这些表现可能只是无意识的碎片泄漏。”凯斯叹了口气，“我们现在做的，就是希望能赶到‘起源神殿’，在他们彻底不分彼此之前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但其中的意味谁都明白。时间，是他们最奢侈也最缺乏的东西。
就在这时，飞船的传感器突然发出了一阵中等频率的警报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凯斯猛地抬头看向主屏幕。
帕克也立刻扑到控制台前：“不是帝国舰队……是空间背景辐射读数异常升高……前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干扰。”
屏幕上的数据滚动着，显示前方大片区域的宇宙背景微波辐射强度超出了正常范围，并且呈现出一种奇特的、有规律的波动。
“这波动……不像自然现象。”凯斯皱起眉，快速调出“回声”的星图进行比对。星图上，这片区域只标注了“辐射异常区”，危险等级中等，备注信息寥寥无几。
“要绕开吗？”帕克问道，“绕路的话，得多花四五天。”
四五天……对莉娜来说，可能就是生与死的距离。
凯斯看着屏幕上的辐射波动图，又看了看生命体征微弱的莉娜，眼神挣扎。最终，他一咬牙：“不绕了，保持航向，降低速度，传感器功率开到最大，穿过去，节省时间最重要。”
“妈的，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帕克嘟囔着，但还是执行了命令。飞船速度稍稍降低，如同谨慎的舟楫，驶入了那片辐射波动异常的空域。
一进入该区域，一种奇异的感受便笼罩了飞船。并非物理上的冲击，而是一种……精神上的压抑感。仿佛有无数细微的、无法理解的窃窃私语在真空的背景噪音中回荡，直接作用于人的意识层面。
“嘶……什么鬼声音……”帕克不舒服地晃了晃脑袋，“听得我脑仁疼。”
凯斯也感觉到了那种微弱却无处不在的精神干扰，让他本就疲惫的大脑更加昏沉。他看向医疗床，心里猛地一紧。
莉娜的反应比他们任何人都要强烈。
她虽然没有醒来，但身体开始轻微地痉挛，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，嘴唇无声地开合着，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抗争。脑波监测仪上的曲线再次变得疯狂而混乱，两种不同特征的波形剧烈地纠缠、碰撞。
“莉娜！”凯斯冲到床边，按住她颤抖的肩膀。
“……不……不要……”莉娜发出极其微弱的、破碎的呻吟，充满了痛苦和恐惧，“……分开……走开……”
这似乎是莉娜本人的意识在挣扎！
但下一秒，她的声音陡然一变，变得冷静甚至带点急切：“……信号……是同类残留信号……它们在……呼唤……或者……警告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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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何啸的语气，虽然微弱，但那种冷静分析的特质不会错。
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识片段，在同一具身体里，对外界同样的刺激做出了完全不同的反应。
“老天爷……”帕克看得目瞪口呆，“这……这到底是谁在说话？”
凯斯的心沉到了谷底。这片区域的异常辐射，显然强烈地刺激到了莉娜体内那两个紧密纠缠的意识，加速了它们的不稳定。
这绝不是好事。
“加快速度，尽快冲出去！”凯斯对着帕克吼道。
飞船引擎功率提升，试图快速穿越这片诡异的空域。
然而，那种精神层面的低语和压抑感并未随着速度加快而减弱，反而似乎越来越清晰。甚至开始影响飞船的简单系统，灯光不明原因地闪烁了几下，通讯频道里传出滋啦的杂音，仿佛有声音要突破干扰传出来。
“……小心……碎片……意识碎片……”莉娜（或者说何啸的意识碎片）再次断断续续地发出警告，“它们……无意识……但有……侵蚀性……”
话音刚落，飞船猛地一震，仿佛撞上了什么无形的壁垒。
警报声大作！
“报告损伤！”凯斯稳住身形，急声问道。
“结构没事，不是物理撞击。”帕克快速扫描，“是能量场，一种……精神能量高度凝聚形成的干扰场。妈的，这鬼地方到底是什么？”
导航屏幕上的路径变得扭曲模糊，自动驾驶系统受到了强烈干扰，开始不稳定地偏航。
“切换手动驾驶！”凯斯立刻下令，“帕克，稳住船身，雷克斯，尽量监控传感器，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。”
“交给我！”帕克全力握住操纵杆，与那股无形的力量抗衡。雷克斯也强撑着坐直身体，紧盯着他那边的辅助传感器屏幕。
飞船像是喝醉了酒一样，在无形的精神波涛中艰难前行。那种低语声越来越响，越来越清晰，仿佛有无数亡魂在耳边嘶吼、哭泣、诉说着无法理解的话语。
这种环境下，莉娜的痛苦更加剧烈。她身体的痉挛加剧，甚至开始无意识地挣扎，凯斯几乎要按不住她。两种意识的冲突似乎达到了一个临界点。
“……坚持住……莉娜……”凯斯在她耳边低吼，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，“守住你自己，别被他吞噬！”
他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，但他必须做点什么。
就在这时，雷克斯突然大喊：“左舷，左舷方向，能量读数异常聚集，好像……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吸引过来了。”
凯斯猛地看向左侧舷窗。只见远处的黑暗中，似乎有某种无形的、扭曲光线的东西正在汇聚，形成一个模糊的、不断变化的漩涡状结构。那漩涡中心，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冰冷和混乱气息。
“……是‘织梦者’……的低级衍生物……”莉娜（何啸的意识碎片）再次艰难地发出信息，“被这里的……精神碎片……吸引……过来的……”
屋漏偏逢连夜雨，这片区域的异常不仅本身危险，还会吸引来更麻烦的东西。
那无形的漩涡开始加速向飞船移动，它所过之处，空间都仿佛在微微颤抖，
“妈的！甩掉它！”帕克猛打方向舵，同时将引擎推力推到极限。
飞船剧烈机动，试图摆脱那个诡异漩涡的追踪。但那东西仿佛锁定了他们，紧追不舍，并且还在不断吸收周围的精神能量，变得越来越大。
再这样下去，迟早会被追上，谁知道被那种东西沾上会有什么后果。
“不行！甩不掉，它太快了！”帕克吼道，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。
凯斯看着屏幕上越来越近的扭曲漩涡，又看了看痛苦挣扎的莉娜，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再次涌现——就像之前在“卡戎-iv”利用中继站一样！
“帕克，把飞船所有非必要能源，包括部分生命维持的储备能源，全部导入舰首的主动传感器阵列。”凯斯语速极快地下令。
“你又想干嘛？”帕克快疯了，“再来一次超载？船会散架的！”
“不想被那鬼东西追上就照做！”凯斯眼睛赤红，“它不是实体，是精神能量聚合体，用高强度的主动传感器脉冲轰击它，也许能干扰甚至驱散它。”
这完全是理论上的猜测，赌的是对方的结构不稳定。
没有时间犹豫了，帕克一咬牙，再次执行了这疯狂的指令。飞船内部灯光再次暗淡下去，能量被疯狂抽向舰首。
“莉娜，”凯斯再次将内部通讯麦克风凑到莉娜嘴边，同时将她的脑波信号也接入调制系统——既然何啸的意识碎片能感知到对方，或许他的“特征”能增强脉冲的效果？“坚持住，再帮我们一次！”
下一刻，凯斯猛地按下了主动传感器阵列的超功率发射按钮。
一道无形的、却凝聚了庞大能量的特定频率脉冲，如同精神层面的重锤，狠狠轰向了那个追来的扭曲漩涡，
嗡！！！
无声的冲击在精神层面荡开！
那漩涡猛地一滞，形态剧烈扭曲、翻滚，仿佛被击中了要害。它发出的那种令人不适的低语瞬间变成了尖锐的、混乱的嘶嚎。
有效！
但代价也是巨大的！莉娜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尖叫，身体猛地弓起，然后软了下去，所有生命体征数据瞬间跌入危险区间。强行抽取能量和这次精神冲击的反噬，让她本就脆弱的身体雪上加霜。
“莉娜！”凯斯肝胆俱裂！
与此同时，那个扭曲的漩涡在剧烈挣扎后，终于承受不住冲击，轰然消散，还原为混乱的背景辐射。
飞船暂时安全了。
但凯斯根本顾不上庆祝，他手忙脚乱地扑到医疗床边，启动所有急救措施。帕克也立刻将能源切回生命维持系统。
一阵紧张的抢救后，莉娜的生命体征终于再次稳定下来，但比之前更加微弱，仿佛风中残烛，随时可能熄灭。
她的脸色白得像纸，呼吸微不可察。
经过这片异常区域和刚才的疯狂举动，她的时间，被大幅缩短了。
凯斯瘫坐在床边，看着莉娜毫无生气的脸，拳头死死攥紧，指甲几乎嵌进掌心。
他赌赢了暂时的安全，却可能输掉了莉娜最后的机会。
自动航行重新恢复，飞船拖着残破的身躯，继续向着“起源神殿”的方向前进。
只是船舱内的气氛，比之前更加凝固，更加绝望。
他们还能撑多久？莉娜还能撑多久？
答案，仿佛隐藏在前方无尽的黑暗里，冰冷而未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