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。
山谷里只剩下魔道长老压抑的抽泣声,像受伤野兽的低嚎。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,混合着灵魂草光芒消散后残留的微光,营造出一种诡异的氛围。空中的女子轮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,只剩下乳白色的光点在空中缓缓飘散,像夏夜的萤火。
李曳抱着柳如烟,手臂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轻微颤抖。她的眼睛依然望着空中,嘴唇微微颤动,仿佛在与什么看不见的存在对话。那一头白发在微光中泛着银色的光泽,与她苍白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婉儿……”魔道长老又喊了一声,声音破碎得像被撕碎的布帛。
他跪在地上,双手撑着地面,黑袍的下摆沾满了泥土和草屑。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抬起来,泪水在脸上冲出两道浑浊的痕迹,冲开了尘土,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。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,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悔恨。
医仙趁机挣脱了最后几根魔蚀藤的束缚,踉跄退到李曳身边。他的白袍已经被魔气腐蚀出几个破洞,露出的皮肤上有黑色的灼痕,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味。但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势,眼睛死死盯着魔道长老,手指间已经捏住了三根银针。
“李曳,”医仙压低声音,“趁现在,走。”
李曳没有动。
他怀中的柳如烟突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她……在哭。”
“谁?”李曳低头。
“那个轮廓,”柳如烟的眼睛依然望着空中,“我能感觉到……她很悲伤。”
魔道长老听到这句话,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。他猛地抬头,那双黯淡的眼睛重新燃起一丝光芒——不是之前的黑色火焰,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希望。
“你……你能感觉到她?”他的声音嘶哑,“你能感觉到婉儿?”
柳如烟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魔道长老挣扎着想要站起来,但双腿发软,又跪倒在地。他身后的十余名魔道修士面面相觑,其中一名中年修士犹豫着上前一步:“长老,我们……”
“闭嘴!”魔道长老猛地转头,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黑色的火焰,“谁敢动,我就杀了谁!”
中年修士吓得后退两步,其他魔道修士也纷纷低下头,不敢再说话。山谷里的气氛变得诡异——原本敌对的双方,此刻因为一个神秘的女子轮廓,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僵持。
医仙的手指微微颤抖,银针在指尖泛着寒光。他能感觉到魔道长老身上的魔气正在重新凝聚,虽然不如之前狂暴,但依然危险。更重要的是,他注意到魔道长老看向柳如烟的眼神——那不是敌意,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。
“李曳,”医仙再次压低声音,“这不对劲。我们必须——”
话音未落,魔道长老突然动了!
他没有攻击,而是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——他朝着柳如烟的方向,重重地磕了一个头!
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清晰,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。魔道长老的额头磕破了,鲜血顺着皱纹流下,混合着泥土和泪水,在他脸上形成诡异的图案。但他毫不在意,抬起头,眼睛死死盯着柳如烟。
“求你……”他的声音颤抖,“告诉我……婉儿……她还好吗?”
柳如烟的身体微微颤抖。李曳能感觉到,她的心跳在加快,呼吸变得急促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只有眼泪,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,滴在李曳的手臂上,滚烫得像烧红的铁。
“如烟?”李曳轻声呼唤。
柳如烟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,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李曳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一种古老的、深邃的悲伤,仿佛承载了千年的记忆。
“她……很痛苦,”柳如烟的声音变得空灵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她的灵魂……碎了。像摔碎的镜子,散落在……黑暗里。”
魔道长老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,整个人瘫软在地。他双手抓着地上的泥土,指甲深深陷入土里,鲜血从指缝渗出。那模样不像一个叱咤风云的魔道长老,更像一个失去一切的孩子。
“是我的错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都是我的错……如果不是我……如果不是我执意要……”
他的话没有说完。
因为就在这时,异变突生!
魔道长老身后的中年修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黑色长刀,刀身上燃起熊熊的黑色火焰,朝着魔道长老的后背狠狠劈下!
“长老,对不住了!”中年修士厉喝,“魔尊有令,若您因私情误事,格杀勿论!”
刀光如黑色闪电,撕裂空气!
魔道长老还沉浸在痛苦中,根本来不及反应。医仙想要出手,但距离太远,银针根本来不及射出。李曳抱着柳如烟,更是无法动弹。
眼看黑色长刀就要劈中魔道长老的后颈——
嗡!
一道乳白色的光幕突然在魔道长老身后展开!
光幕薄如蝉翼,却坚韧无比。黑色长刀劈在光幕上,发出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,火星四溅!长刀上的黑色火焰疯狂燃烧,试图腐蚀光幕,但光幕纹丝不动,反而将火焰一点点逼退。
出手的是柳如烟。
她的右手抬起,手指间缠绕着乳白色的光丝。那些光丝从她指尖延伸出去,连接着空中的光点,也连接着李曳手中的玉盒——玉盒里的灵魂草,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。
“你……”中年修士脸色大变。
柳如烟的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。她看着中年修士,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在他把话说完之前,谁也不能动他。”
中年修士咬牙,想要抽刀再攻。但就在这时,医仙动了!
三根银针化作三道银光,破空而出!银针的速度快得肉眼难辨,在空中划出三道优美的弧线,精准地刺入中年修士的三大要穴——肩井、膻中、气海!
中年修士身体一僵,手中的黑色长刀掉落在地。他想要运转魔气,却发现体内的魔气像被冻结了一样,根本无法调动。他惊恐地看向医仙,想要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“封魔三针,”医仙冷冷道,“三个时辰内,你动不了分毫。”
其他魔道修士见状,纷纷后退,不敢再上前。他们看向医仙的眼神充满了恐惧——封魔三针是医仙谷的绝学,专克魔道修士,中针者魔气被封,形同废人。更可怕的是,这种针法极难修炼,整个修仙界会的人不超过五个。
魔道长老缓缓转过身。
他看着瘫倒在地的中年修士,眼中没有愤怒,只有深深的疲惫。他伸手捡起地上的骨杖,骷髅头眼中的鬼火重新燃起,但这一次,火焰的颜色不再是纯粹的黑色,而是夹杂着一丝诡异的苍白。
“魔尊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里带着讽刺,“果然……他从来就不信任我。”
李曳趁机将柳如烟轻轻放在地上,让她靠着一块岩石。柳如烟的脸色更加苍白了,刚才那一击显然消耗了她大量的精力。但她依然坚持坐着,眼睛看着魔道长老,仿佛在等待什么。
“前辈,”李曳转向医仙,压低声音,“现在怎么办?”
医仙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眼睛在魔道长老和柳如烟之间来回扫视,眉头紧锁。作为医者,他能感觉到柳如烟身上的变化——那种变化不是伤势好转,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在苏醒。而魔道长老的状态也很奇怪,那种痛苦和悔恨不像是伪装。
“先听听他要说什么,”医仙最终做出决定,“但保持警惕。”
李曳点头,重新看向魔道长老。
魔道长老已经站了起来。他拄着骨杖,身形佝偻,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。他走到中年修士面前,低头看着这个曾经的心腹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魔尊要杀我吗?”他问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中年修士无法回答,只能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。
魔道长老笑了笑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:“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。我知道魔尊的秘密,知道他最大的弱点,也知道……他为什么非要得到灵魂草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李曳手中的玉盒。玉盒里的灵魂草散发着柔和的光芒,草叶上的露珠晶莹剔透,像一颗颗细小的珍珠。
“灵魂草,”魔道长老缓缓道,“不是普通的灵草。它生长在生死交界之地,吸收阴阳二气,千年才长一寸,万年才开一花。它的真正作用,不是提升修为,也不是炼制丹药,而是……修补残缺的灵魂。”
李曳心中一震。
修补残缺的灵魂?
他下意识看向柳如烟。柳如烟的白发,她透支的生命力,还有刚才触碰灵魂草时的异象……难道……
“你想得没错,”魔道长老仿佛看穿了李曳的心思,他的目光落在柳如烟身上,“这位姑娘……她的灵魂也有问题。我能感觉到,她的灵魂不完整,像是被强行撕裂过。而灵魂草的光芒能让她产生共鸣,说明她的灵魂……和婉儿一样,都是残缺的。”
柳如烟的身体微微颤抖。她闭上眼睛,眼泪再次滑落。
“婉儿是谁?”李曳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。
魔道长老沉默了。
山谷里又恢复了寂静。风吹过,带来远处密林中妖兽的低吼,还有魔蚀藤缓缓蠕动时发出的窸窣声。那些黑色的藤蔓此刻安静了许多,仿佛也在等待答案。
终于,魔道长老开口了。
“婉儿……是我的女儿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三百年前,我还是个普通的魔道修士,在魔道联盟里只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。我有一个妻子,一个女儿。妻子是凡人,女儿继承了魔道血脉,天赋不错。我们一家三口,住在魔道联盟边缘的一个小山谷里,日子虽然不富裕,但很快乐。”
他的眼中浮现出追忆的神色,那神色温柔得与他魔道长老的身份格格不入。
“直到那一天……魔尊来了。”
说到“魔尊”两个字时,他的声音陡然变冷,眼中燃起黑色的火焰。
“魔尊当时还不是魔尊,只是魔道联盟里一个野心勃勃的长老。他看中了婉儿的天赋——婉儿天生拥有‘通灵之体’,能与灵魂沟通,甚至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。这种体质对魔尊修炼的功法有极大的帮助。”
魔道长老握紧了骨杖,指节发白。
“他提出要收婉儿为徒,我拒绝了。我知道他想做什么——他想用婉儿的通灵之体作为媒介,修炼一种禁忌的功法,那种功法需要吞噬纯净的灵魂。婉儿如果落在他手里,必死无疑。”
“但他没有放弃。他暗中策划了一场阴谋,让我在一次任务中‘意外’身亡。我侥幸活了下来,但回到山谷时,一切都晚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开始颤抖。
“妻子死了,被魔气侵蚀,尸体都腐烂了。婉儿……不见了。我只在山谷里找到她的一缕头发,还有……她破碎的本命魂牌。”
本命魂牌。
李曳知道那是什么——修士在筑基时,会炼制一块本命魂牌,魂牌与灵魂相连。魂牌破碎,意味着灵魂也碎了。
“我疯了,”魔道长老继续说,“我找遍了整个魔道联盟,最后在一个秘密的修炼室里找到了婉儿。她还活着,但……已经不是她了。”
他的眼泪再次流下,混合着额头伤口流出的血,在脸上形成诡异的图案。
“魔尊用秘法将婉儿的灵魂强行撕裂,一部分被他吞噬,用来修炼功法。另一部分……被他封印在一块魂玉里,作为控制我的筹码。他告诉我,只要我为他效力,总有一天,他会还我一个完整的婉儿。”
“所以这三百年,我成了他最忠心的狗。我为他杀人,为他掠夺资源,为他做尽一切肮脏的事。只因为……他手里握着婉儿另一半的灵魂。”
魔道长老抬起头,看向空中的光点。那些光点已经快要完全消散了,只剩下最后几颗,像即将熄灭的烛火。
“直到三年前,魔尊修炼出了岔子。他吞噬了太多灵魂,那些灵魂的怨念反噬,伤了他的本源。他的灵魂……开始崩溃。”
医仙突然开口,声音凝重:“灵魂崩溃?那岂不是……”
“必死无疑,”魔道长老接话,“除非能找到修补灵魂的宝物。而整个修仙界,能修补灵魂的宝物只有三种——九天还魂草、阴阳续命莲,还有……灵魂草。”
“九天还魂草生长在仙界,阴阳续命莲在冥界,只有灵魂草……在人间。”
李曳终于明白了。
为什么魔道联盟要不惜一切代价寻找灵魂草。为什么魔道长老会如此执着。为什么……刚才那个女子轮廓出现时,魔道长老会崩溃。
“魔尊需要灵魂草修补自己的灵魂,”李曳缓缓道,“而你……你想用灵魂草救婉儿。”
魔道长老点头,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:“灵魂草不仅能修补灵魂,还能唤醒沉睡的灵魂。如果……如果我能得到它,也许……也许我能让婉儿醒来。哪怕只是醒来片刻,让我跟她说一声对不起……”
他的声音哽咽了。
医仙沉默了很久。作为医者,他理解这种痛苦。但作为正道修士,他也清楚事情的严重性。
“如果魔尊的灵魂真的在崩溃,”医仙缓缓道,“那他现在的行为就能解释了。一个灵魂崩溃的人,会变得极度疯狂、偏执。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,哪怕……毁灭整个世界。”
李曳心中一寒。
他想起了系统提示里的“未知残缺灵魂”,想起了柳如烟触碰灵魂草时的异象,想起了魔道长老喊出的“婉儿”。
所有的线索,在这一刻串联起来。
“前辈,”李曳看向医仙,“如果……如果魔尊的灵魂崩溃是真的,那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?”
医仙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。
“除了修补灵魂的宝物,他还会需要……大量的纯净灵魂,来暂时稳定自己的状态。而获取纯净灵魂最快的方法就是……”
“屠杀,”魔道长老接话,声音冰冷,“屠杀凡人,屠杀低阶修士,用他们的灵魂作为燃料,延缓崩溃的速度。而如果这还不够……他就会寻找更强大的灵魂。”
他的目光,落在了柳如烟身上。
“比如……通灵之体的灵魂。”
柳如烟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。她睁开眼睛,眼中充满了恐惧。那种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,而是对某种更深层次东西的恐惧——仿佛她的灵魂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苏醒,在尖叫,在警告她。
李曳猛地将柳如烟护在身后。
“他不会得逞的,”李曳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如烟。”
魔道长老看着李曳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那神色里有羡慕,有悲哀,还有……一丝释然。
“年轻人,你很像当年的我,”他缓缓道,“为了所爱之人,不惜与整个世界为敌。但你要知道……魔尊的力量,远超你的想象。他不仅是魔道联盟的最高领袖,他还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山谷上空,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!
那不是自然的雷声,而是某种强大的力量撕裂空间时发出的轰鸣!天空像一块被撕开的布,裂开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缝!裂缝中,无尽的黑雾涌出,黑雾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面孔,发出凄厉的尖啸!
魔道长老脸色大变。
“他来了……”他的声音充满了恐惧,“魔尊……亲自来了!”
黑雾如瀑布般倾泻而下,所过之处,草木枯萎,岩石腐蚀,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污浊。山谷里的魔蚀藤疯狂蠕动,像在迎接它们的主宰。那些瘫倒在地的魔道修士,身体开始抽搐,眼耳口鼻中涌出黑色的雾气,他们的灵魂正在被强行抽离!
医仙猛地抓住李曳的手臂:“走!现在就走!”
但已经晚了。
黑雾中,一道身影缓缓浮现。
那是一个穿着黑色帝袍的男子,头戴十二旒冕冠,面容隐藏在冕旒之后,看不清真容。但他身上散发出的威压,让整个山谷都在颤抖!那是超越了元婴,超越了化神,甚至可能达到了炼虚境界的恐怖威压!
魔尊。
魔道联盟的最高领袖,灵魂崩溃的疯子,为了活下去不惜毁灭一切的怪物。
他抬起手,手指朝着柳如烟的方向,轻轻一点。
“通灵之体,”他的声音从黑雾中传来,沙哑而空洞,“终于……找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