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八日,清晨六点。
梧桐苑宋家老宅里已经亮起了灯。厨房传来细微的声响,是王雅娟在准备早餐。宋建国在客厅里踱步,时不时看看手表,又望向二楼女儿的房间。
宋雨晴其实已经醒了。
她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听着窗外的鸟鸣。手腕上,奶奶的玉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,温润的触感提醒着她今天是什么日子。
没有紧张,没有焦虑,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她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四月的晨风带着梧桐花的清香吹进来,拂过她的脸颊。院子里,那棵老梧桐树下已经摆好了几盆鲜花,是昨天周景文送来的。
今天,她要嫁人了。
“晴晴,醒了吗?”门外传来王雅娟温柔的声音。
“醒了,妈。”宋雨晴转身去开门。
王雅娟端着早餐托盘走进来,看见女儿站在晨光里的样子,眼眶又红了:“先吃点东西,化妆师九点才到呢。”
早餐是小米粥、水煮蛋,还有几样清淡小菜。宋雨晴坐下来慢慢吃着,王雅娟就在旁边看着,眼神里满是舍不得。
“你爸一晚上没睡好。”王雅娟轻声说,“翻来覆去的,凌晨三点就起来了。”
宋雨晴心头一暖:“爸呢?”
“在楼下泡茶,说是要定定神。”王雅娟笑了,“其实比谁都紧张。”
母女俩正说着话,宋建国真的端着茶上来了。他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但眼睛里带着红血丝。
“爸。”宋雨晴站起身。
宋建国摆摆手让她坐下,自己也在旁边椅子上坐下了。他看着女儿,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出一句:“多吃点,今天要忙一天。”
“爸,您是不是有话要说?”宋雨晴放下勺子,认真地看着父亲。
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开口:“晴晴,爸爸以前对你要求严格,有时候话说得重了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爸,您说什么呢。”宋雨晴鼻子一酸。
“爸爸就是想说,”宋建国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不管怎么样,你永远是我最骄傲的女儿。以后在周家,要是受了委屈,随时回家。爸爸这儿,永远有你的房间,有你的碗筷。”
很简单的话,却让宋雨晴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她想起小时候,父亲总是很忙,但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她带礼物;想起青春期时,她叛逆顶嘴,父亲气得摔门而去,但半夜还是会偷偷来看她有没有盖好被子;想起离婚那段时间,父亲什么都没说,只是每天给她打电话,问她吃饭了没有,钱够不够花
这就是父亲的爱,沉默,厚重,从不轻易说出口,却一直都在。
“爸,谢谢您。”宋雨晴擦擦眼泪,微笑着说,“我会幸福的,您放心。”
宋建国点点头,起身拍拍女儿的肩膀,转身出去了。背影依旧挺直,但脚步有些匆忙——大概是怕自己再多待一会儿,真的会控制不住情绪。
上午九点,化妆师和造型师准时到达。
接下来的三个小时,宋雨晴坐在镜子前,任由专业人士为她打造新娘妆发。妆容很淡雅,重点突出了她清秀的五官和沉静的气质。头发盘成简约的发髻,用几枚珍珠发夹固定,耳垂上戴着同样款式的珍珠耳钉。
最后是婚纱。
不是那种华丽夸张的拖尾婚纱,而是一袭简约的缎面及地长裙。剪裁利落,线条流畅,只在腰身处点缀着细细的手工刺绣。头纱也很简单,一层薄纱,长度刚好到腰际。
当她从更衣间走出来时,王雅娟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真好看。”化妆师由衷赞叹,“宋小姐,您这身婚纱选得太对了,特别衬您的气质。”
宋雨晴看着镜中的自己。三十二岁的新娘,脸上已经褪去了少女的稚嫩,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。眼神清澈坚定,笑容温柔从容。
这才是她应该有的样子。
上午十一点,周景文的车队到达梧桐苑。
没有夸张的豪车阵容,只有六辆黑色轿车,简洁大方。周景文穿着深灰色西装,手捧一束白色铃兰,从车上走下来时,阳光正好洒在他身上。
宋建国和王雅娟在门口迎接。简单的改口敬茶仪式后,周景文在宋雨晴面前单膝跪下。
“雨晴,我来接你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。
宋雨晴看着他眼里的真诚和期待,微笑着伸出手。
周景文小心地握住,站起身,然后很自然地弯下腰,为她穿上婚鞋——这是他们商量好的流程,不要那些为难新郎的游戏,简单温馨就好。
“奶奶的玉镯真好看。”周景文注意到她手腕上的镯子,轻声说。
宋雨晴抬起手:“爷爷昨晚给我的,是奶奶的嫁妆。”
“我会和你一起好好珍惜它。”周景文郑重地说。
出门前,按照习俗要由父亲背女儿出门。宋建国在宋雨晴面前蹲下,这个五十五岁的男人,背脊依然挺直。
“爸,我扶着您就行。”宋雨晴有些担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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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上来。”宋建国的声音不容置疑,“爸爸背得动。”
宋雨晴犹豫了一下,还是伏在了父亲背上。父亲的背很宽厚,步伐很稳,一步一步走下楼梯,走出大门。
阳光下,宋建国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。
宋雨晴的眼眶又湿了。她想起小时候,父亲也是这样背着她,在公园里散步。那时候她觉得父亲的背像一座山,永远那么坚实可靠。
如今山还在,只是岁月在上面刻下了痕迹。
“爸,谢谢您。”她在父亲耳边轻声说。
宋建国没说话,只是背着她一直走到婚车前,才小心地把她放下来。转过身时,这个一向严肃的男人,眼圈红得厉害。
“好好的。”他只说了这两个字,就转身走回了院子里。
宋雨晴知道,父亲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流泪的样子。
婚车缓缓驶出梧桐苑。宋雨晴回头,从后车窗看着越来越远的家,看着站在门口目送她的父母,直到拐过街角,再也看不见。
周景文握住她的手:“想家了随时可以回来,我陪你。”
“嗯。”宋雨晴点点头,收回视线。
婚礼仪式安排在市区一家小型精品酒店的花园里。场地不大,只邀请了六十位宾客,都是至亲好友。
中午十二点,宾客陆续到场。
唐昊是带着新婚妻子一起来的——他在半年前终于结束了漫长的单身生涯,娶了一位大学老师。看见周景文,他笑着上前拥抱:“恭喜啊,终于把我们宋大小姐娶回家了。”
“谢谢唐总赏光。”周景文笑着回应。
“必须来,雨晴就像我妹妹一样。”唐昊说这话时,眼神真诚。
陆续的,宋家的亲戚、宋雨晴在国外读书时的同学、她工作后的同事朋友都到了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,祝福真挚而温暖。
十二点半,秦砚和沈清澜到了。
他们来得不早不晚,刚好在仪式开始前二十分钟。秦砚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,沈清澜则是一袭香槟色长裙,两人并肩走来时,自有一股从容的气场。
周景文主动迎了上去:“秦总,沈小姐,感谢光临。”
“恭喜。”秦砚递上一个精致的礼盒,“一点心意。”
礼盒里是一对定制的镇纸,上好的和田玉料,刻着“琴瑟和鸣”四个字。不奢华,但足够贵重,且寓意美好。
“太破费了。”周景文接过,真诚道谢。
沈清澜微笑着看向宋雨晴所在的方向——新娘正在花园另一侧和伴娘说话,侧脸在阳光下柔和美好。
“雨晴今天真美。”沈清澜轻声说,“请一定转达我们的祝福。”
“一定。”周景文点头。
秦砚的目光也淡淡扫过那个方向,停留了一秒,便礼貌收回:“仪式快开始了吧?我们不打扰了。”
“二位请先入座。”周景文示意工作人员引导。
秦砚和沈清澜被安排在了宾客席的中间位置,不前不后,恰到好处。坐下后,沈清澜轻轻握住秦砚的手。
“紧张?”秦砚低声问。
“不是紧张。”沈清澜摇头,“是感慨。雨晴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幸福。”
秦砚没说话,只是反手握紧了她的手。
下午一点,婚礼仪式正式开始。
没有司仪夸张的开场白,只有轻柔的钢琴曲。宾客们安静下来,目光投向花园入口处。
宋雨晴挽着宋建国的手臂,缓缓走来。
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,缎面婚纱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她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很稳,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,眼神清澈明亮。
宋建国今天特意穿了新西装,背挺得笔直。他把女儿的手交到周景文手中时,动作很慢,很郑重。
“景文,我把女儿交给你了。”宋建国说,声音有些颤抖,但努力保持着平稳,“好好待她。”
“爸,您放心。”周景文深深鞠躬,然后握紧了宋雨晴的手。
交换戒指的环节很简单。没有复杂的誓言,两人只是看着彼此的眼睛,说出了最朴实的话。
周景文说:“雨晴,谢谢你愿意和我共度余生。我会用每一天来证明,你的选择没有错。”
宋雨晴说:“景文,谢谢你看到真实的我,并且爱着这样的我。余生很长,我们一起慢慢走。”
戒指戴上时,宾客席里传来轻轻的啜泣声——是王雅娟,她靠在宋建国肩上,眼泪怎么也止不住。
秦砚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他看到宋雨晴眼里的光,那种踏实而幸福的光,是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。那一刻,他心中最后一丝复杂的情绪,终于彻底消散。
都过去了。
每个人都走向了自己该走的路,找到了自己该有的归宿。
仪式结束后,宋雨晴和周景文挨桌敬酒。到秦砚这桌时,宋雨晴的脚步微微顿了顿,但很快恢复了自然。
“秦总,沈小姐,谢谢你们能来。”她举起酒杯,笑容得体。
“恭喜。”秦砚举杯,一饮而尽。
沈清澜也微笑着喝完了杯中酒,然后轻声说:“雨晴,要幸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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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们也是。”宋雨晴点头,眼神真诚。
没有多余的话,没有尴尬的气氛。就像普通朋友之间的祝福,简单,直接,恰到好处。
敬完酒,秦砚和沈清澜便起身告辞了。他们还要赶一个商务会议,这个理由合情合理。
离开前,沈清澜回头看了一眼。花园里,阳光正好,鲜花盛开,宋雨晴正笑着和朋友们说话,周景文在她身边,目光始终追随着她。
“真好。”沈清澜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秦砚为她拉开车门,“走吧。”
车子缓缓驶离酒店。后视镜里,婚礼的场地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街角。
车内很安静。过了好一会儿,沈清澜忽然开口:“你会不会觉得我今天坚持要来,是多此一举?”
秦砚转头看她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我怕你心里还有疙瘩。”沈清澜说得直接。
秦砚笑了,伸手握住她的手:“清澜,你什么时候见我还活在过去?”
“那”
“我来,是因为这件事确实需要画一个句号。”秦砚看向车窗外流逝的街景,“看到了,祝福了,放下了。从此以后,就是真正的陌路了。”
不是怨恨的陌路,是释然的陌路。
就像两条曾经相交的线,在短暂的交汇后,各自延伸向不同的远方。不会再有交集,但也不必刻意回避。
这就是最好的结局。
沈清澜靠在他肩上,没再说话。她知道,秦砚说的是真心话。这个男人的心很大,能装下商业帝国的蓝图;这个男人的心也很小,一旦认定一个人,就再也装不下其他。
而她很幸运,是现在被他装在心里的那个人。
酒店花园里,婚礼还在继续。
简短的致辞环节,宋雨晴拿着话筒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“首先,谢谢大家今天能来。”她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开,清晰而平静,“站在这里,我最想感谢的是我的家人。”
她看向主桌的父母和爷爷:“谢谢爸爸妈妈,谢谢爷爷。谢谢你们在我最糟糕的时候没有放弃我,谢谢你们一直爱我、支持我。没有你们,就没有今天的我。”
王雅娟的眼泪又下来了,宋建国紧紧握着她的手,宋启明坐在轮椅上,微微点头,眼里有欣慰的光。
“其次,我想感谢所有在我成长路上给过我帮助的朋友。”宋雨晴继续说,“谢谢你们见证了我的幼稚,也见证了我的成长。”
她的目光轻轻扫过秦砚和沈清澜刚才坐过的位置——那里已经空了,但她在心里默默说了声谢谢。
谢谢那段经历让她成长,谢谢那份决绝让她清醒。
“最后,”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周景文,笑容变得温柔而灿烂,“谢谢景文。谢谢你在我准备好去爱的时候出现,谢谢你爱真实的我。”
周景文握紧她的手,眼眶也有些红了。
“未来的路还很长,但我一点也不害怕。”宋雨晴最后说,“因为有你们在。”
掌声响起,真挚而热烈。
阳光下,新娘的笑容明媚如四月春光。那笑容里,有经历风雨后的从容,有找到归宿后的踏实,有真正成长后的自信。
手腕上,奶奶的玉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像一个温柔的祝福,也像一个永恒的守护。
婚礼在下午三点左右结束。送走宾客后,宋雨晴和周景文回到酒店套房,终于能稍微休息一会儿。
“累吗?”周景文帮她取下头纱。
“还好。”宋雨晴坐在梳妆台前,看着镜中卸去妆容后略显疲惫但眼神明亮的自己,“就是觉得很圆满。”
周景文从身后抱住她,下巴轻轻搁在她肩上:“雨晴,我会让你一直这么幸福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宋雨晴靠在他怀里,闭上眼睛,“我也一样。”
窗外,四月午后的阳光正好。
梧桐苑的老宅里,宋启明坐在轮椅上,在书房里慢慢翻看相册。翻到某一页时,他的手停下了。
那是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,秦远山还活着的时候,两个老人在梧桐树下对弈,年幼的秦砚和宋雨晴在旁边的草地上玩耍。
时光荏苒,物是人非。
但宋启明的脸上没有伤感,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和。他轻轻合上相册,望向窗外。
院子里,那棵老梧桐树在春风中轻轻摇曳,新生的叶子翠绿鲜亮。
旧的叶子会落下,新的叶子会长出。这就是生命,这就是传承。
老人微微笑了,转动轮椅,慢慢离开了书房。
而城市的另一个角落,星曜大厦顶层的办公室里,秦砚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这座繁华的城市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沈清澜发来的消息:“晚上想吃什么?我让阿姨准备。”
秦砚回复:“你定就好。”
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“清澜,谢谢你在身边。”
很快,沈清澜回复了一个笑脸:“秦先生,这话该我说才对。”
秦砚笑了,收起手机。
窗外,夕阳开始西沉,天边泛起温柔的橙红色。一天即将结束,但生活还在继续。
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归宿,每个人都走向了该走的路。
那些曾经的伤痛、遗憾、不甘,终于在时光里慢慢沉淀,化为了生命底色的一部分。不沉重,不刺眼,只是安静地存在着,提醒着来路,也映衬着前路。
而未来,还很长。
足够每个人,去书写属于自己的、崭新的故事。
夕阳的余晖洒进办公室,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。秦砚转身,拿起西装外套,走出了办公室。
电梯下行时,他看着楼层数字跳动,心中一片平静。
都过去了。
而未来,正在到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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