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别狼灵祭坛的悲壮与营地众人的牵挂，很快便被北方雪原那无情的酷寒与死寂所吞噬。“北风”远征队踏入的，是一个与张广才岭迥异的、更加原始、更加蛮荒、也更加充满敌意的冰雪世界。
起初几日，队伍还能凭借巴图鲁、阿木尔等老猎手对山林地形的本能感知，以及谢尔盖对大致方向的模糊记忆，在连绵的丘陵和稀疏的林带间穿行。虽然积雪深厚，行动迟缓，但至少还能辨认出山脉的走向，找到背风的宿营地。
然而，随着他们不断向北深入，地形开始变得单调而险恶。广袤的雪原一望无际，地平线与铅灰色的天空融为一体，难以分辨方向。狂风成为这里永恒的主宰，它不再是张广才岭山谷中那种有规律的气流，而是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，裹挟着坚硬的雪粒和冰晶，如同亿万把细小的锉刀，疯狂地刮擦着一切裸露的物体。能见度常常在瞬间降到不足十步，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怒吼的、旋转的白色混沌。气温低得超乎想象，队员们呼出的热气瞬间在眉梢、睫毛、围脖上凝结成厚重的白霜，金属的枪栓和刀柄如果不小心用皮肤直接触碰，瞬间就能粘掉一层皮。夜晚的气温更是骤降到能冻裂岩石，他们携带的简易温度计（缴获品）水银柱早就缩到了底端。
在这种环境下，辨别方向成了首要难题。太阳终日隐藏在厚重的云层之后，星辰更是难得一见。他们只能依靠偶尔风停雪住的短暂间隙，根据山影的轮廓和积雪堆积的微妙差异（背风面雪厚且松软，迎风面雪薄且硬实），结合谢尔盖记忆中那些遥远而模糊的地标——比如一座形状奇特、如同卧牛般的山峰，或是一条在夏季应该是河流、如今已完全冰封的宽阔冰谷——来艰难地修正方向。误差不可避免地累积，他们经常需要走回头路，或者绕很大的圈子来避开无法通行的绝壁或深谷。
给养消耗得很快。在齐腰甚至没胸的深雪中跋涉，体力消耗是平时的数倍。冻得硬如石头的肉干需要用体温捂软，或者用匕首艰难地削下碎屑，就着吞下的雪水艰难下咽。炒面很快见底，压缩干粮更是被严格限制，只有在极度疲劳或即将面临关键行动前才能少量分发。饥饿像一条冰冷的毒蛇，日夜啃噬着每个人的胃和意志。口渴则相对“容易”解决，抓一把干净的雪塞进嘴里，但那透骨的冰凉瞬间从口腔蔓延到全身，带来一阵剧烈的颤抖。
夜晚的宿营是一场与寒冷和死亡的拉锯战。他们不敢生起明显的篝火，那无异于给可能存在的日军巡逻队或飞机指示目标。只能在背风的雪坡或巨石后，用短铲合力挖出一个勉强能容纳几人蜷缩的雪窝，铺上防水油布，然后所有人挤进去，靠彼此的体温和那点可怜的皮毛保暖。即便如此，睡着也几乎是不可能的，只能说是半昏半醒地熬过漫漫寒夜，每个人都在与刺骨的寒冷和随时可能冻僵的恐惧搏斗。清晨醒来，眉毛、头发、皮帽边缘都挂满了冰凌，手脚麻木得不听使唤，需要活动很久才能恢复知觉。
除了严酷的环境，野兽的威胁也如影随形。这片荒原并非死地，反而因为人迹罕至而成为了大型掠食者的乐园。一天黄昏，队伍在一处林缘地带准备宿营时，担任警戒的阿木尔突然发出急促的鸟鸣警报。众人立刻隐蔽，只见不远处的雪丘上，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七八对幽绿色的光点——是狼！而且不是寻常的小股狼群，看那体型和沉稳的姿态，是适应了极寒环境、更加凶悍的北方狼！牠们显然已经跟踪了队伍一段时间，此刻呈扇形散开，隐隐形成了包围之势。
狼群没有立刻进攻，只是冷冷地注视着这些闯入领地的两脚生物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、充满威胁的呼噜声。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。队伍中有枪，但开枪很可能暴露行踪；弓箭在能见度不佳的黄昏和风雪中威力大减。就在狼群似乎失去耐心，开始缓缓压上时，阿木尔猛地深吸一口气，将手指含入口中，发出了一连串奇异的、时而高亢时而低沉的狼嚎！那不是模仿，而是真正带有某种特定含义的、狼群之间用来宣告领地或发出警告的声音！这是鄂伦春猎手与狼打交道数百年传承下来的绝技。
对面的狼群明显愣了一下，前进的脚步停住了，幽绿的眼睛中流露出疑惑和警惕。趁此机会，巴图鲁低吼一声：“火！”几名队员迅速点燃了随身携带的、浸了松脂的火把，高高举起，挥舞着。跳动的火焰和浓烟，以及阿木尔那持续不断、充满威慑力的狼嚎，让狼群犹豫了。对峙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，狼群的首领——一头格外雄壮的公狼，低吼一声，率先转身，没入身后的黑暗，其他狼也跟着迅速离去。危机暂时解除，但所有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，也消耗了宝贵的火种。
环境的陷阱更为隐蔽和致命。一次，队伍沿着一条看似平坦的冰谷行进，谢尔盖走在前面探路，他对地质的敏感让他觉得脚下的冰层似乎有些异样，但还没等他出声警告，脚下的冰面突然发出不祥的“咔嚓”声，瞬间塌陷！谢尔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，大半个身子就陷了进去！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冰缝，刺骨的寒气和黑暗瞬间将他吞没。千钧一发之际，紧跟在他身后的巴图鲁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和力量，猛地扑上前，一把抓住了谢尔盖胡乱挥舞的手臂，另一只手死死抠住了冰缝边缘一块突出的岩石。其他队员立刻扑上，用绳索和合力，才将浑身湿透、吓得面无人色的谢尔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事后检查，那冰缝深达数丈，下方是湍急的暗河，掉下去绝无生还可能。
就是在这种与天斗、与地斗、与兽斗的极端环境下，“北风”队凭借着钢铁般的意志、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和一点点运气，像一群顽强的雪地虱子，一点点地向北蠕动。他们穿过了被称为“鬼哭原”的百里冻土带，绕过了日军设在交通要道上的据点，避开了几次空中侦察机的嗡嗡声（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，直到声音远去）。每个人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、憔悴，脸上布满冻疮和风霜的痕迹，但眼神中的火焰却从未熄灭。
大约二十天后，周围的地形开始出现变化。连绵的雪原逐渐被更多裸露的、黝黑的山岩所取代，空气中似乎隐隐多了一丝烟火和金属的气味（或许是心理作用）。谢尔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，他指着远处一片在灰白天色下显得格外狰狞的、如同巨兽獠牙般耸立的黑色山脉轮廓，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颤抖：“看那里黑石山脉矿区就在那后面”
希望似乎就在眼前。然而，随之而来的，是骤然升级的危险气氛。
他们开始发现人为的痕迹：雪地上新鲜的滑雪板轨迹（不是他们的），树干上不起眼的刻痕（疑似日军巡逻队的标记），甚至在一处山口，发现了隐蔽的、用树枝和雪伪装的机枪阵地（已废弃，但时间不长）。日军的巡逻明显变得密集和规律起来。
巴图鲁命令队伍进入最高警戒状态，行进更加小心翼翼，尽可能利用夜晚和恶劣天气活动。他们像影子一样贴着山脊线移动，避开所有可能被观测到的开阔地。
终于，在一个无风但阴沉的下午，他们爬上了一处能够俯瞰目标区域的山脊。巴图鲁示意队伍隐蔽，自己则和阿木尔、刘满仓小心翼翼地匍匐到山脊边缘，举起了望远镜。
眼前的景象，让即使是最沉稳的老兵，也感到一阵心悸。
下方是一个巨大的、被群山环抱的碗状山谷。山谷中丝毫没有自然雪原的洁白与宁静，而是布满了丑陋的、人工的痕迹：低矮丑陋的木板房和窝棚密密麻麻，烟囱冒着滚滚黑烟；高大的木材架和铁轨纵横交错；巨大的碎石堆像黑色的疮疤一样点缀在雪地上；几根高耸的烟囱正喷吐着夹杂火星的浓烟，即使在白天也显得刺眼。这就是“黑石矿场”，谢尔盖口中的“魔鬼山谷”。
而更令人心惊的是矿场的防御。山谷唯一的入口处，矗立着两座用原木和混凝土修建的坚固堡垒，黑洞洞的射孔指向外界。高大的了望塔上，依稀能看到哨兵的身影和闪光的望远镜。围绕矿场外围，是数道绵延的、带着尖刺的铁丝网，铁丝网上挂着空罐头盒。巡逻队牵着狼狗，沿着固定的路线来回走动。探照灯的基座随处可见，显然夜晚这里会变成一片光的牢笼。整个矿场，就像一头盘踞在山谷中的、浑身尖刺的钢铁怪兽，散发着冰冷、死亡与绝望的气息。
巴图鲁缓缓放下望远镜，脸色异常凝重。他缩回身子，靠着冰冷的岩石，对围拢过来的队员们低声道，声音干涩：“防守太严了比预想的还要严十倍。铁丝网，地堡，了望塔，巡逻队，军犬还有那些探照灯。咱们这十几个人，这点家伙，想从正面混进去或者打进去，等于自杀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一路跋涉的艰辛与希望，在眼前这铁桶般的防御面前，显得如此脆弱和可笑。难道千里奔袭，历经九死一生，最终只能在这山脊上远远地看上一眼，然后黯然退去？
就在压抑的绝望开始蔓延时，谢尔盖忽然抬起头，他脸色苍白，但灰蓝色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矿场后方那片更加陡峭、黝黑的山体。那里是主矿脉所在，也是防御相对薄弱的区域，因为是近乎垂直的悬崖。
“或许还有一条路。”谢尔盖的声音很轻，彷佛怕惊动什么，“我父亲以前为了勘探备用矿脉，在这片山区到处走。他有一次回来，提到过在主矿区后面，黑石山的背阴面，有一个很古老的、废弃的矿洞。他说那不是日本人开的，年代可能非常久远，像是古代私人偷挖的，洞口很隐蔽，里面很深，很复杂。他当时觉得没什么价值，就只是记了下来。后来日本人炸塌了那个区域附近的几个可疑洞口，不知道那个古矿洞有没有被波及”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：“如果如果那个古矿洞还在，如果它足够深，如果它的脉络恰好能通向现在日本人开采的矿区深处或许，只是一丝可能”
这无疑是一个更加渺茫、更加危险的提议。一条年代久远、可能已经坍塌、内部情况完全未知的废弃矿洞，通向戒备森严的敌人腹地？这听起来更像是通往地狱的入口，而不是生路。
所有队员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巴图鲁身上。这位悍勇的队长脸上肌肉紧绷，独眼（虽然他两眼完好，但此刻眼神锐利如独狼）扫过每一张疲惫而坚毅的脸，最后落在谢尔盖那混合着恐惧、期待和最后疯狂的脸上。
前是铜墙铁壁，十死无生。后是茫茫雪原，粮尽援绝。而那条虚无缥缈的古矿洞，至少还存在着一丝“可能”。
巴图鲁猛地吐出一口带着冰碴的白气，彷佛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吐了出去。他咧开嘴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、狰狞的笑容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：
“带路！”
与其在这冰天雪地里等死，或者回去面对失望的目光和无法解脱的愧疚，不如将这条命，押在这最后一线、通往未知黑暗的“可能”上！绝境之中，唯有向死而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