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午后的阳光艰难地穿透林间的雾凇,在训练场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一队年轻战士刚刚结束高强度的雪地越野和战术协同演练,此刻正围坐在背风的岩石旁,喘息着,分享着水囊里的温水。汗水在他们年轻的脸庞上凝结成霜,但眼中跳动的光芒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锐利,也多了几分之前少有的沉思。
诺敏用袖子擦去下巴上的冰碴,目光望向不远处正与杨震霆、刘满仓低声交谈的乌尔塔。那个如岩石般沉默而坚韧的背影,曾是他心中力量和方向的唯一象征。他从小听着父辈讲述“头狼”的故事长大,亲眼见过乌尔塔在狼群中穿行、在绝境中怒吼、在谈笑间做出事关生死的决断。在诺敏心中,乌尔塔就是这片山林的意志,是无需思考只需跟随的旗帜。
但最近,一些念头却如同冰层下的暗流,在他心底悄悄涌动,无法平息。他想起了冰谷边缘与妖狼的生死追逐,想起了“引路者”小队在绝望中的挣扎与赌上一切的“祸水东引”,更想起了补给站那映红天际的毁灭火焰。胜利了吗?似乎是的,他们暂时逼退了妖狼,重创了日军。但之后呢?他们依然要退回这片被严寒和饥饿笼罩的山林,依然要面对日军随时可能到来的、更残酷的报复,依然对北方那未知的威胁提心吊胆。这种“胜利-撤退-等待下一次危机”的循环,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。
“又在想什么呢,诺敏?” 旁边的年轻猎手阿木尔(与牺牲的老兵阿木尔同名,是族中晚辈)用胳膊碰了碰他,“魂都飞了。”
诺敏回过神,看了看身边这些和他一样在战火中迅速褪去稚气、脸庞被风霜刻下痕迹的伙伴。他们中有的家人死于日寇扫荡,有的像他一样,是为了继承牺牲长辈的遗志而咬牙坚持。他们不惧死亡,甚至渴望在战斗中证明自己,为亲人报仇。但一种模糊的、超越单纯复仇的焦躁,正在他们之间无声蔓延。
“我在想,”诺敏的声音不高,却让周围几个伙伴都看了过来,“咱们上次,算是狠狠咬了鬼子一口,也暂时吓退了那冰坨子。可然后呢?咱们还是得缩回这老林子里。鬼子占了城里,占了矿,占了铁路,有飞机大炮,有源源不断的兵。他们吃了亏,只会调来更多人和更狠的家伙。咱们呢?靠山吃山,靠勇气和几条枪阿木尔,你觉得,光是这样躲、藏、瞅冷子打一下,咱们真的能把鬼子赶出去吗?真的能让这片山,重新安安稳稳地属于咱们自己人吗?”
训练后的疲惫似乎瞬间被这番话驱散。阿木尔沉默了一下,低声道:“那不然呢?咱们人少枪少,不这么打,还能怎么打?跟鬼子摆开阵势硬拼?那不是送死吗?”
“我不是说硬拼。”诺敏眉头紧锁,努力组织着语言,“我是说咱们不能老等着鬼子来打,或者等着天上掉下个机会。咱们得得有个更长远的念想,得知道除了‘打跑眼前这波鬼子’,咱们最终要建成个啥样子。你看看谢尔盖大叔,他整天捣鼓的那些东西,虽然慢,虽然难,但那是在‘建’。咱们除了‘打’和‘躲’,是不是也该多想想‘建’点啥?哪怕是在这山里头。”
“建?”另一个年轻战士插嘴,他原是矿工,叫石根,“拿啥建?这冰天雪地的,咱们连口饱饭都难。”
“所以更要想法子啊!”诺敏的声音提高了一些,带着年轻人特有的、混合着困惑与不甘的激情,“难道咱们的子子孙孙,也要永远像咱们现在这样,在山里当‘野人’,随时担心鬼子的围剿和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怪物吗?”
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冰封的湖面,虽然未能激起巨浪,却在年轻人们心中荡开了圈圈涟漪。他们习惯了听从命令,挥洒热血,但从未如此直接地思考过“之后”和“未来”。这种思考本身,就是一种成长的标志,也是一种新的躁动。
这阵低语并未逃过乌尔塔的耳朵。他结束了与杨震霆的谈话,背着手,缓缓踱步过来。年轻人们立刻噤声,挺直了腰板。乌尔塔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,最后落在诺敏脸上。那只独眼里没有预料中的斥责或不满,反而有一种深沉的理解,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。
“都聊啥呢?这么热闹。”乌尔塔的声音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年轻人们互相看看,没人敢先开口。诺敏抿了抿嘴,向前迈了半步,抬起头,直视着乌尔塔——这个他视如父辈、敬畏有加的“头狼”。
“阿叔,”诺敏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干,但话语却清晰坚定,“我们刚才在说咱们老是躲、藏,瞅准机会咬一口就跑,这样下去,啥时候才是个头?鬼子占着好地方,有工厂,有铁路,兵员物资源源不断。咱们困在山里,缺吃少穿,枪弹也接济不上。难道咱们,还有咱们的娃,世世代代就只能这样,像被追赶的猎物一样,在这片老林子里打转吗?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训练场上寂静无声,只有寒风吹过树梢的呜咽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看着乌尔塔。一些年长的战士在不远处也停下了动作,投来复杂的目光。诺敏的话,何尝不是许多人深藏心底的疑问,只是无人敢如此直接地向“头狼”发问。
乌尔塔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转过身,背对着这群年轻人,望向营地。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冒着袅袅炊烟的简陋窝棚,掠过正在空地上跟着识字的老人笨拙地比划着简单字词的孩子们,掠过远处谢尔盖“工坊”方向隐约传来的敲打声和淡淡烟迹,也掠过了狼灵祭坛前那一排沉默的木牌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良久,乌尔塔才缓缓转回身,他的表情依旧沉静,但独眼中的光芒却似乎穿越了眼前的时空。
“小子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仿佛带着山峦的重量,“你说得对。光是躲藏,光是游击,咬不掉鬼子的根,也刨不出咱们自己的活路。”
出乎所有人意料,乌尔塔肯定了诺敏的疑问。这反而让年轻人们有些无措。
“但是,”乌尔塔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如同脚下的冻土般坚硬,“饭,要一口一口吃。路,要一步一步走。咱们现在,就像这寒冬里被狼群和猎人双重围困的孤狼。你说,它是该不顾一切,冲出去拼命,然后很可能立刻被撕碎、被射杀;还是该先找个能挡风雪的窝,舔干净伤口,磨利爪子,仔细观察,耐心等待,等到那狼群打盹、猎人疏忽,或者等到自己足够强壮、时机刚好出现的那一刹那,再猛扑出去,一口咬断猎物的喉咙?”
他向前走了两步,站在年轻人们中间,粗糙的手掌拍了拍诺敏的肩膀,又环视其他人。
“你们觉得咱们只是在‘躲’和‘藏’?我看不是。”乌尔塔指向那些学习的孩子们,“看见没?那些娃娃,他们在学认字,在学数数。为啥?因为光会打枪、会下套子不够!将来咱们的山林,咱们的地方,要有人能看懂鬼子的文书,能算清咱们自己的账,能管好咱们自己的事!咱们不能世世代代当睁眼瞎!”
他的手指移向谢尔盖工坊的方向:“再看看那边。谢尔盖在捣鼓啥?他在想法子让咱们少砍柴也能暖和点,在琢磨怎么让铁打得更快更好,在试着用漫山遍野的草根树皮弄出能救命的药粉!他甚至在惦记着,让咱们几个山头之间,不用人跑断腿就能说上话!这些是啥?这些就是在‘建’!是在给咱们这头孤狼,磨牙,炼爪,甚至试着给它装上更尖的耳朵,更亮的眼睛!”
乌尔塔的语气激昂起来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:“你们问我啥时候是个头?我告诉你们,等到咱们不光有能咬断鬼子喉咙的尖牙利爪,等到咱们有了能消化他们地盘、能在这片土地上真正扎下根、立住脚的‘肠胃’和‘筋骨’,等到咱们的娃娃不光会打猎,还会种地、会做工、会读书明理,等到咱们的山林不再是只有逃难和藏身的地方,而是能养活咱们、保护咱们、让咱们子孙繁衍的家园!那才算是看到了头!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电,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炽热的脸庞:“你们觉得现在只能‘等’?对,是要等!但这不是躺着等死,也不是干熬!这是在积蓄力量,这是在磨练本事,这是在为将来的那一天——咱们能堂堂正正走出山林,能跟鬼子面对面较量,能把属于咱们的东西一样一样夺回来、建起来的那一天——做准备!”
“你们这一代,”乌尔塔的声音低沉下来,却更直抵人心,“不能只当会冲锋陷阵的狼崽。你们得学着当狼群的头领,得看得更远,想得更深。仗要打,而且要打得狠,打得巧!但打完了之后呢?这片被战火烧过、被鲜血浸透的土地,该由谁来收拾?该建成什么样?这些事,现在就要在心里琢磨,就要开始学,开始练!”
“忍,不是懦弱。等,不是放弃。” 他最后重重地说,仿佛要将每个字都刻进年轻人的心里,“是在积蓄能掀翻一切的力量!记住,咱们现在每多认一个字,每多打出一件好铁器,每多琢磨出一个对付鬼子的新法子,每多教会一个娃娃明白事理,都是在朝着那个‘头’,往前挪一步!哪怕这一步,小得看不见!”
训练场上久久无人说话。年轻人们胸膛起伏,眼中最初的那点迷茫和躁动,渐渐被一种更为深沉、更为滚烫的东西所取代。那是一种被点亮的责任,一种被拓宽的视野,一种超越眼前厮杀的、关于传承与建设的沉重觉悟。
诺敏感到脸颊发烫,心中翻腾。乌尔塔没有给他一个简单的答案,没有许诺一个近在眼前的辉煌胜利,却给了他一座需要终生攀登的山峰,一幅需要代代描绘的蓝图。他忽然明白了,为什么乌尔塔和杨震霆他们,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,也坚持要教孩子们识字,要支持谢尔盖那些看似“不务正业”的折腾。他们不仅在为今天的生存而战,更在挣扎着为明天、为后来者铺下一块最简陋、但却是唯一的基石。
,!
“我我明白了,阿叔。”诺敏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眼神已截然不同。
乌尔塔看着他,缓缓点了点头,独眼中流露出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欣慰。“明白就好。把这话,也跟你那些心里长草的小兄弟们说说。仗,有的打。但心思,得放长远。都散了,抓紧时间休息!”
年轻人们默默起身,各自散去。但训练场上那番话,却如同火种,被带到了营地的各个角落,在年轻一代的心中悄悄燃烧。
自那以后,变化在细微处发生。年轻战士们训练更加拼命,但休息时,跑到谢尔盖工坊门口张望、提问的人多了;主动去识字班帮忙,或者自己找块木炭在地上比划的人多了;谈论起某个战术,不再仅仅满足于“怎么打”,开始有人下意识地嘀咕“打下来之后,那地方能不能利用起来?” 尽管这些想法还很稚嫩,很粗糙,但一种“未来主人翁”的意识,一种超越单纯破坏的建设性思维,已经开始如同早春的冰下流水,在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上,艰难而顽强地萌动、流淌。
乌尔塔和杨震霆将这些看在眼里。他们知道,仅仅依靠老一代的勇悍和经验,盟约或许还能支撑一时,但绝无未来可言。必须让新的血液沸腾起来,并且要引导这沸腾的热血,不仅拥有摧毁旧世界的锋利,更要孕育建设新世界的渴望与能力。这漫长寒冬中的“等待与积蓄”,不仅是在囤积物资、训练士兵,更是在进行一场悄无声息、却至关重要的传承与启蒙。他们在为下一次战斗准备爪牙,更在为遥远的、或许他们都看不到的明天,埋下种子,积蓄着穿透厚重历史冰层的、生命与希望的力量。新血之思,已如星火,在这北境的冻土上,开始闪烁。
喜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