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光又暗了几分。
皇帝没有立刻离开，而是在书架前驻足。他伸出手，指尖在书脊上缓缓移动，最后停在那本《岭南异物志》上。
抽出来，翻开。
书页间夹着素笺的痕迹还在——纸张被长期压迫留下的浅凹，边缘处还有一点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印记，像是绘图时朱砂的余粉。但笺已经不在了。
皇帝的指尖在那道凹痕上抚过，从这头到那头，很慢。然后，他抬眼，看了齐宇承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，但齐宇承觉得像被什么刺了一下。不是质问，不是审视，而是一种了然的确认。
皇帝知道那张笺的存在，知道它曾经在这里，现在不在了。他也知道，齐宇承知道他知道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将书合上，放回原处。放回去时，他刻意调整了书的角度，让书脊和其他书对齐，分毫不差。
“这些书，”他忽然问，“都看了？”
“看了些。”齐宇承如实答，喉咙有些发干，“有些字不认识，就查《说文》。”
“看得懂？”
“有些懂，有些不懂。”他顿了顿，选了最安全的一句，“《岭南异物志》里讲海外有‘地豆’，亩产极高。儿臣想，要是真能找到，百姓就能多些吃的。”
皇帝没接话。
他走到那盆碧玉荷鼎前，俯身细看。新叶翠绿，只在叶尖残留一点枯色，他伸出手，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带枯的叶尖。
动作很轻，但齐宇承看见，那片叶子在他指尖下微微颤抖。
“这花养得不错。”皇帝说了一句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。
但齐宇承看见，他说这话时，目光没有看花，而是看着窗外——看着窗外庭院里，那株叶子开始泛黄的老玉兰。
他的眼神有些飘，像是透过那株玉兰，看到了别的什么，很久以前的什么。
然后他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那盆兰。这一次，他的眼神冷了。
不是愤怒的冷，是那种深不见底的、带着某种决绝的冷。像冬夜里结的冰，表面光滑，底下是能将一切吞没的黑暗。
齐宇承心里一紧。
花。兰。贵妃送的那盆做了手脚的兰。
父皇知道吗？应该知道。陈太医验过土，太后削了王姑姑的权，这些事，瞒不过皇帝的眼睛。
但他从不过问。
就像春莺被杖毙，就像林文正被调离，就像尚花局那些暗流涌动——皇帝都知道，却从不插手。
他在等什么？
等鱼儿咬钩咬得更深？等网织得更密？还是等该浮出来的人，自己浮出来？等该断的线，在恰当的时机，由恰当的人来断？
齐宇承不敢深想。他垂手站着，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，那对虎头的眼睛正瞪着他，黑线绣的瞳孔里，映出一点窗外的光。
皇帝直起身，目光在书房里又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回书案上那幅被墨污了的字上。他走过去，重新拿起那张纸，看了片刻，忽然道：
“今日起，改临褚遂良。”
齐宇承一怔。
褚遂良？《雁塔圣教序》？
褚体圆润秀逸，笔意从容，与欧体的险峻瘦硬截然不同。父皇让他改临褚体，是因为觉得他腕力不足，强学欧体伤身？还是另有深意？
“褚体平和从容，更合你现在的年纪。”皇帝仿佛看穿他的心思，淡淡道，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，“字如其人。锋芒太露，易折；藏锋守拙，方能长久。”
藏锋守拙。
四个字，重如千钧。
齐宇承躬身：“儿臣遵旨。”
皇帝将那张字放下。墨污的“九”字在渐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，像一块洗不掉的污迹，又像一个意味深长的烙印。他看了一眼，忽然问：
“你觉得，粮价涨三钱，最苦的是谁？”
问题又绕了回来。
齐宇承这次答得更谨慎。他想起苏嬷嬷那句话，想起林文正那声叹息，想起前世那些数据背后破碎的人生。
“是百姓。”他说，声音低了些，“尤其是本就勉强糊口的穷苦百姓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因为对富人来说，三钱银子不过少吃一顿酒楼；对穷人来说，可能就是三天的口粮。”他斟酌著词句，每个字都像在走钢丝，“少三天口粮，人就可能饿病。病倒了，干不了活，更挣不来钱，恶性循环。”
他顿了顿。接下来的话，像刀刃，握不住就会割伤自己。但他还是让它们滚了出来，声音轻得像呵气：
“饿极了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，书房里的温度仿佛被抽走了。
不是错觉——皇帝搭在扶手上的手，指节缓缓绷紧。窗外的麻雀叫声停了，连穿堂风都凝固在门槛处。福安的身影在门外，似乎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齐宇承垂下眼，盯着砖地上一条细微的裂缝。那裂缝很细，像头发丝，但在光影下异常清晰。他想，完了。这话太像“大人”说的。一个四岁的孩子，该知道“饿极了”是什么滋味吗？该知道人“什么都做得出来”意味着什么吗？
许久，他听见一声极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叹息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皇帝的声音响起来，比刚才低哑，像是这句话耗掉了某种力气，“民以食为天。食不足，天就塌了。天塌了，什么忠孝节义，什么君臣纲常”
他顿了顿，那个停顿长得令人心慌。
然后他蹲下身。
这个动作让齐宇承浑身绷紧——三皇子也常这样蹲下来和他说话，视线平齐，显得亲切。可父皇蹲下来，却像一座山忽然倾倒，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因为那双眼睛，太深，太锐，像能剥开皮肉，直接看到骨子里的算计，也看到骨子里的恐惧。
“天宝，”皇帝叫他的乳名，声音很轻，“记住今日这番话。记住粮价涨三钱，百姓就会怨；记住人饿极了，就会反。记住这些，将来”
他停住了。
那双深褐色的眼里翻涌著一种深沉的痛楚。齐宇承心头蓦然一凛：原来皇帝也会痛，那身龙袍之下，也是一个被无数无形之手推著，无法回头的凡人。
“将来”皇帝重复这个词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茫然。但很快，那茫然褪去，重新被深沉的决断取代，“才不会忘了根本。”
他说完，抬起手。掌心温热，指尖却有些僵，悬在齐宇承脸侧，只差半寸。那分明是一个意图明确的动作，却在抵达前耗尽了全部气力。悬停的指节微微发白，终是生硬地折转了方向，只在他肩上匆匆一按，便像被灼伤般收回袖中。
皇帝站起身，恢复了平日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。
“福安。”
福安应声而入，姿态与步伐精确到与片刻前离开时毫无二致。只是在侧身低首的刹那，他眼角的余光极其精准地扫过了皇帝收回袖中的手——那手指正无意识地、用力地捻著袖口的云纹。
福安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垂了一下。
他太清楚了。
清楚陛下此刻心头那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重量——想抚一抚亲生骨肉的脸，却连这点温度都不敢给。这不是疏离，是比寻常疼爱更深百倍、也痛苦百倍的守护。
于是，他脸上的神情便收敛得比平日更加恭顺静穆，仿佛什么都没看见，又仿佛什么都明白了。
“回宫。”
皇帝离开后，书房里许久没有声息。
齐宇承站在原地，直到小豆子轻手轻脚进来，声音发干：“殿下，福公公留了句话说陛下吩咐，下月考《孟子》，重点看‘民为贵’那篇。”
齐宇承没说话。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——墨污的“九”字旁，那封奏折抄本已被带走，只留下一方空荡荡的案面，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、属于皇帝的沉肃气息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声音有些哑，“今日之事，勿对外人言。”
“奴才明白。”
小豆子退下，轻轻掩上门。
齐宇承没点灯。他走到书案前，在渐浓的暮色里，摸黑铺开一张新纸。手腕还酸著，指尖的墨迹已干。他提笔，蘸墨，悬腕——这次写的不是“九”，也不是任何字帖。
是一个“民”字。
最后一笔落下时，窗外已漆黑。宫灯的光晕透进来，纸上墨迹沉沉。
他放下笔，将那张纸拿起，对着窗外模糊的光看了看，然后折起——没有对齐，折痕歪斜地切过“民”字的那一“钩”。
放进抽屉深处。
那里有地图，有册子，有秘密。现在，又多了一张歪扭的、写着“民”字的纸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才吹熄了本就未点的烛火，躺到床上。
帐幔垂下，黑暗合拢。
寂静并非无声。近处，是秋虫在墙根下锲而不舍的鸣叫，短，促，一声接一声，像在催促什么。
而在这片声响的底下，是他的身体在说话。
后颈一片僵直——从皇帝进门那刻起就绷著的弦，到现在还没松。喉咙发紧，吞咽时带着细微的痛感。
头顶那片被手掌覆盖过的地方，在黑暗里显出一种异样的清晰，不是疼，是一种被重量按压过的、挥之不去的存在感。
齐宇承闭上眼，翻了个身，脸陷进枕头。
窗外虫鸣未歇。
夜还很长。
而有些东西，一旦落下，就再也揭不掉了。
祝大家元旦快乐！
书房里的光又暗了几分。
皇帝没有立刻离开，而是在书架前驻足。他伸出手，指尖在书脊上缓缓移动，最后停在那本《岭南异物志》上。
抽出来，翻开。
书页间夹着素笺的痕迹还在——纸张被长期压迫留下的浅凹，边缘处还有一点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印记，像是绘图时朱砂的余粉。但笺已经不在了。
皇帝的指尖在那道凹痕上抚过，从这头到那头，很慢。然后，他抬眼，看了齐宇承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，但齐宇承觉得像被什么刺了一下。不是质问，不是审视，而是一种了然的确认。
皇帝知道那张笺的存在，知道它曾经在这里，现在不在了。他也知道，齐宇承知道他知道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将书合上，放回原处。放回去时，他刻意调整了书的角度，让书脊和其他书对齐，分毫不差。
“这些书，”他忽然问，“都看了？”
“看了些。”齐宇承如实答，喉咙有些发干，“有些字不认识，就查《说文》。”
“看得懂？”
“有些懂，有些不懂。”他顿了顿，选了最安全的一句，“《岭南异物志》里讲海外有‘地豆’，亩产极高。儿臣想，要是真能找到，百姓就能多些吃的。”
皇帝没接话。
他走到那盆碧玉荷鼎前，俯身细看。新叶翠绿，只在叶尖残留一点枯色，他伸出手，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带枯的叶尖。
动作很轻，但齐宇承看见，那片叶子在他指尖下微微颤抖。
“这花养得不错。”皇帝说了一句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。
但齐宇承看见，他说这话时，目光没有看花，而是看着窗外——看着窗外庭院里，那株叶子开始泛黄的老玉兰。
他的眼神有些飘，像是透过那株玉兰，看到了别的什么，很久以前的什么。
然后他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那盆兰。这一次，他的眼神冷了。
不是愤怒的冷，是那种深不见底的、带着某种决绝的冷。像冬夜里结的冰，表面光滑，底下是能将一切吞没的黑暗。
齐宇承心里一紧。
花。兰。贵妃送的那盆做了手脚的兰。
父皇知道吗？应该知道。陈太医验过土，太后削了王姑姑的权，这些事，瞒不过皇帝的眼睛。
但他从不过问。
就像春莺被杖毙，就像林文正被调离，就像尚花局那些暗流涌动——皇帝都知道，却从不插手。
他在等什么？
等鱼儿咬钩咬得更深？等网织得更密？还是等该浮出来的人，自己浮出来？等该断的线，在恰当的时机，由恰当的人来断？
齐宇承不敢深想。他垂手站着，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，那对虎头的眼睛正瞪着他，黑线绣的瞳孔里，映出一点窗外的光。
皇帝直起身，目光在书房里又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回书案上那幅被墨污了的字上。他走过去，重新拿起那张纸，看了片刻，忽然道：
“今日起，改临褚遂良。”
齐宇承一怔。
褚遂良？《雁塔圣教序》？
褚体圆润秀逸，笔意从容，与欧体的险峻瘦硬截然不同。父皇让他改临褚体，是因为觉得他腕力不足，强学欧体伤身？还是另有深意？
“褚体平和从容，更合你现在的年纪。”皇帝仿佛看穿他的心思，淡淡道，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，“字如其人。锋芒太露，易折；藏锋守拙，方能长久。”
藏锋守拙。
四个字，重如千钧。
齐宇承躬身：“儿臣遵旨。”
皇帝将那张字放下。墨污的“九”字在渐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，像一块洗不掉的污迹，又像一个意味深长的烙印。他看了一眼，忽然问：
“你觉得，粮价涨三钱，最苦的是谁？”
问题又绕了回来。
齐宇承这次答得更谨慎。他想起苏嬷嬷那句话，想起林文正那声叹息，想起前世那些数据背后破碎的人生。
“是百姓。”他说，声音低了些，“尤其是本就勉强糊口的穷苦百姓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因为对富人来说，三钱银子不过少吃一顿酒楼；对穷人来说，可能就是三天的口粮。”他斟酌著词句，每个字都像在走钢丝，“少三天口粮，人就可能饿病。病倒了，干不了活，更挣不来钱，恶性循环。”
他顿了顿。接下来的话，像刀刃，握不住就会割伤自己。但他还是让它们滚了出来，声音轻得像呵气：
书房里的光又暗了几分。
皇帝没有立刻离开，而是在书架前驻足。他伸出手，指尖在书脊上缓缓移动，最后停在那本《岭南异物志》上。
抽出来，翻开。
书页间夹着素笺的痕迹还在——纸张被长期压迫留下的浅凹，边缘处还有一点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印记，像是绘图时朱砂的余粉。但笺已经不在了。
皇帝的指尖在那道凹痕上抚过，从这头到那头，很慢。然后，他抬眼，看了齐宇承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，但齐宇承觉得像被什么刺了一下。不是质问，不是审视，而是一种了然的确认。
皇帝知道那张笺的存在，知道它曾经在这里，现在不在了。他也知道，齐宇承知道他知道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将书合上，放回原处。放回去时，他刻意调整了书的角度，让书脊和其他书对齐，分毫不差。
“这些书，”他忽然问，“都看了？”
“看了些。”齐宇承如实答，喉咙有些发干，“有些字不认识，就查《说文》。”
“看得懂？”
“有些懂，有些不懂。”他顿了顿，选了最安全的一句，“《岭南异物志》里讲海外有‘地豆’，亩产极高。儿臣想，要是真能找到，百姓就能多些吃的。”
皇帝没接话。
他走到那盆碧玉荷鼎前，俯身细看。新叶翠绿，只在叶尖残留一点枯色，他伸出手，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带枯的叶尖。
动作很轻，但齐宇承看见，那片叶子在他指尖下微微颤抖。
“这花养得不错。”皇帝说了一句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。
但齐宇承看见，他说这话时，目光没有看花，而是看着窗外——看着窗外庭院里，那株叶子开始泛黄的老玉兰。
他的眼神有些飘，像是透过那株玉兰，看到了别的什么，很久以前的什么。
然后他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那盆兰。这一次，他的眼神冷了。
不是愤怒的冷，是那种深不见底的、带着某种决绝的冷。像冬夜里结的冰，表面光滑，底下是能将一切吞没的黑暗。
齐宇承心里一紧。
花。兰。贵妃送的那盆做了手脚的兰。
父皇知道吗？应该知道。陈太医验过土，太后削了王姑姑的权，这些事，瞒不过皇帝的眼睛。
但他从不过问。
就像春莺被杖毙，就像林文正被调离，就像尚花局那些暗流涌动——皇帝都知道，却从不插手。
他在等什么？
等鱼儿咬钩咬得更深？等网织得更密？还是等该浮出来的人，自己浮出来？等该断的线，在恰当的时机，由恰当的人来断？
齐宇承不敢深想。他垂手站着，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，那对虎头的眼睛正瞪着他，黑线绣的瞳孔里，映出一点窗外的光。
皇帝直起身，目光在书房里又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回书案上那幅被墨污了的字上。他走过去，重新拿起那张纸，看了片刻，忽然道：
“今日起，改临褚遂良。”
齐宇承一怔。
褚遂良？《雁塔圣教序》？
褚体圆润秀逸，笔意从容，与欧体的险峻瘦硬截然不同。父皇让他改临褚体，是因为觉得他腕力不足，强学欧体伤身？还是另有深意？
“褚体平和从容，更合你现在的年纪。”皇帝仿佛看穿他的心思，淡淡道，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，“字如其人。锋芒太露，易折；藏锋守拙，方能长久。”
藏锋守拙。
四个字，重如千钧。
齐宇承躬身：“儿臣遵旨。”
皇帝将那张字放下。墨污的“九”字在渐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，像一块洗不掉的污迹，又像一个意味深长的烙印。他看了一眼，忽然问：
“你觉得，粮价涨三钱，最苦的是谁？”
问题又绕了回来。
齐宇承这次答得更谨慎。他想起苏嬷嬷那句话，想起林文正那声叹息，想起前世那些数据背后破碎的人生。
“是百姓。”他说，声音低了些，“尤其是本就勉强糊口的穷苦百姓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因为对富人来说，三钱银子不过少吃一顿酒楼；对穷人来说，可能就是三天的口粮。”他斟酌著词句，每个字都像在走钢丝，“少三天口粮，人就可能饿病。病倒了，干不了活，更挣不来钱，恶性循环。”
他顿了顿。接下来的话，像刀刃，握不住就会割伤自己。但他还是让它们滚了出来，声音轻得像呵气：
书房里的光又暗了几分。
皇帝没有立刻离开，而是在书架前驻足。他伸出手，指尖在书脊上缓缓移动，最后停在那本《岭南异物志》上。
抽出来，翻开。
书页间夹着素笺的痕迹还在——纸张被长期压迫留下的浅凹，边缘处还有一点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印记，像是绘图时朱砂的余粉。但笺已经不在了。
皇帝的指尖在那道凹痕上抚过，从这头到那头，很慢。然后，他抬眼，看了齐宇承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，但齐宇承觉得像被什么刺了一下。不是质问，不是审视，而是一种了然的确认。
皇帝知道那张笺的存在，知道它曾经在这里，现在不在了。他也知道，齐宇承知道他知道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将书合上，放回原处。放回去时，他刻意调整了书的角度，让书脊和其他书对齐，分毫不差。
“这些书，”他忽然问，“都看了？”
“看了些。”齐宇承如实答，喉咙有些发干，“有些字不认识，就查《说文》。”
“看得懂？”
“有些懂，有些不懂。”他顿了顿，选了最安全的一句，“《岭南异物志》里讲海外有‘地豆’，亩产极高。儿臣想，要是真能找到，百姓就能多些吃的。”
皇帝没接话。
他走到那盆碧玉荷鼎前，俯身细看。新叶翠绿，只在叶尖残留一点枯色，他伸出手，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带枯的叶尖。
动作很轻，但齐宇承看见，那片叶子在他指尖下微微颤抖。
“这花养得不错。”皇帝说了一句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。
但齐宇承看见，他说这话时，目光没有看花，而是看着窗外——看着窗外庭院里，那株叶子开始泛黄的老玉兰。
他的眼神有些飘，像是透过那株玉兰，看到了别的什么，很久以前的什么。
然后他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那盆兰。这一次，他的眼神冷了。
不是愤怒的冷，是那种深不见底的、带着某种决绝的冷。像冬夜里结的冰，表面光滑，底下是能将一切吞没的黑暗。
齐宇承心里一紧。
花。兰。贵妃送的那盆做了手脚的兰。
父皇知道吗？应该知道。陈太医验过土，太后削了王姑姑的权，这些事，瞒不过皇帝的眼睛。
但他从不过问。
就像春莺被杖毙，就像林文正被调离，就像尚花局那些暗流涌动——皇帝都知道，却从不插手。
他在等什么？
等鱼儿咬钩咬得更深？等网织得更密？还是等该浮出来的人，自己浮出来？等该断的线，在恰当的时机，由恰当的人来断？
齐宇承不敢深想。他垂手站着，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，那对虎头的眼睛正瞪着他，黑线绣的瞳孔里，映出一点窗外的光。
皇帝直起身，目光在书房里又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回书案上那幅被墨污了的字上。他走过去，重新拿起那张纸，看了片刻，忽然道：
“今日起，改临褚遂良。”
齐宇承一怔。
褚遂良？《雁塔圣教序》？
褚体圆润秀逸，笔意从容，与欧体的险峻瘦硬截然不同。父皇让他改临褚体，是因为觉得他腕力不足，强学欧体伤身？还是另有深意？
“褚体平和从容，更合你现在的年纪。”皇帝仿佛看穿他的心思，淡淡道，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，“字如其人。锋芒太露，易折；藏锋守拙，方能长久。”
藏锋守拙。
四个字，重如千钧。
齐宇承躬身：“儿臣遵旨。”
皇帝将那张字放下。墨污的“九”字在渐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，像一块洗不掉的污迹，又像一个意味深长的烙印。他看了一眼，忽然问：
“你觉得，粮价涨三钱，最苦的是谁？”
问题又绕了回来。
齐宇承这次答得更谨慎。他想起苏嬷嬷那句话，想起林文正那声叹息，想起前世那些数据背后破碎的人生。
“是百姓。”他说，声音低了些，“尤其是本就勉强糊口的穷苦百姓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因为对富人来说，三钱银子不过少吃一顿酒楼；对穷人来说，可能就是三天的口粮。”他斟酌著词句，每个字都像在走钢丝，“少三天口粮，人就可能饿病。病倒了，干不了活，更挣不来钱，恶性循环。”
他顿了顿。接下来的话，像刀刃，握不住就会割伤自己。但他还是让它们滚了出来，声音轻得像呵气：
书房里的光又暗了几分。
皇帝没有立刻离开，而是在书架前驻足。他伸出手，指尖在书脊上缓缓移动，最后停在那本《岭南异物志》上。
抽出来，翻开。
书页间夹着素笺的痕迹还在——纸张被长期压迫留下的浅凹，边缘处还有一点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印记，像是绘图时朱砂的余粉。但笺已经不在了。
皇帝的指尖在那道凹痕上抚过，从这头到那头，很慢。然后，他抬眼，看了齐宇承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，但齐宇承觉得像被什么刺了一下。不是质问，不是审视，而是一种了然的确认。
皇帝知道那张笺的存在，知道它曾经在这里，现在不在了。他也知道，齐宇承知道他知道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将书合上，放回原处。放回去时，他刻意调整了书的角度，让书脊和其他书对齐，分毫不差。
“这些书，”他忽然问，“都看了？”
“看了些。”齐宇承如实答，喉咙有些发干，“有些字不认识，就查《说文》。”
“看得懂？”
“有些懂，有些不懂。”他顿了顿，选了最安全的一句，“《岭南异物志》里讲海外有‘地豆’，亩产极高。儿臣想，要是真能找到，百姓就能多些吃的。”
皇帝没接话。
他走到那盆碧玉荷鼎前，俯身细看。新叶翠绿，只在叶尖残留一点枯色，他伸出手，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带枯的叶尖。
动作很轻，但齐宇承看见，那片叶子在他指尖下微微颤抖。
“这花养得不错。”皇帝说了一句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。
但齐宇承看见，他说这话时，目光没有看花，而是看着窗外——看着窗外庭院里，那株叶子开始泛黄的老玉兰。
他的眼神有些飘，像是透过那株玉兰，看到了别的什么，很久以前的什么。
然后他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那盆兰。这一次，他的眼神冷了。
不是愤怒的冷，是那种深不见底的、带着某种决绝的冷。像冬夜里结的冰，表面光滑，底下是能将一切吞没的黑暗。
齐宇承心里一紧。
花。兰。贵妃送的那盆做了手脚的兰。
父皇知道吗？应该知道。陈太医验过土，太后削了王姑姑的权，这些事，瞒不过皇帝的眼睛。
但他从不过问。
就像春莺被杖毙，就像林文正被调离，就像尚花局那些暗流涌动——皇帝都知道，却从不插手。
他在等什么？
等鱼儿咬钩咬得更深？等网织得更密？还是等该浮出来的人，自己浮出来？等该断的线，在恰当的时机，由恰当的人来断？
齐宇承不敢深想。他垂手站着，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，那对虎头的眼睛正瞪着他，黑线绣的瞳孔里，映出一点窗外的光。
皇帝直起身，目光在书房里又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回书案上那幅被墨污了的字上。他走过去，重新拿起那张纸，看了片刻，忽然道：
“今日起，改临褚遂良。”
齐宇承一怔。
褚遂良？《雁塔圣教序》？
褚体圆润秀逸，笔意从容，与欧体的险峻瘦硬截然不同。父皇让他改临褚体，是因为觉得他腕力不足，强学欧体伤身？还是另有深意？
“褚体平和从容，更合你现在的年纪。”皇帝仿佛看穿他的心思，淡淡道，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，“字如其人。锋芒太露，易折；藏锋守拙，方能长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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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个字，重如千钧。
齐宇承躬身：“儿臣遵旨。”
皇帝将那张字放下。墨污的“九”字在渐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，像一块洗不掉的污迹，又像一个意味深长的烙印。他看了一眼，忽然问：
“你觉得，粮价涨三钱，最苦的是谁？”
问题又绕了回来。
齐宇承这次答得更谨慎。他想起苏嬷嬷那句话，想起林文正那声叹息，想起前世那些数据背后破碎的人生。
“是百姓。”他说，声音低了些，“尤其是本就勉强糊口的穷苦百姓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因为对富人来说，三钱银子不过少吃一顿酒楼；对穷人来说，可能就是三天的口粮。”他斟酌著词句，每个字都像在走钢丝，“少三天口粮，人就可能饿病。病倒了，干不了活，更挣不来钱，恶性循环。”
他顿了顿。接下来的话，像刀刃，握不住就会割伤自己。但他还是让它们滚了出来，声音轻得像呵气：
书房里的光又暗了几分。
皇帝没有立刻离开，而是在书架前驻足。他伸出手，指尖在书脊上缓缓移动，最后停在那本《岭南异物志》上。
抽出来，翻开。
书页间夹着素笺的痕迹还在——纸张被长期压迫留下的浅凹，边缘处还有一点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印记，像是绘图时朱砂的余粉。但笺已经不在了。
皇帝的指尖在那道凹痕上抚过，从这头到那头，很慢。然后，他抬眼，看了齐宇承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，但齐宇承觉得像被什么刺了一下。不是质问，不是审视，而是一种了然的确认。
皇帝知道那张笺的存在，知道它曾经在这里，现在不在了。他也知道，齐宇承知道他知道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将书合上，放回原处。放回去时，他刻意调整了书的角度，让书脊和其他书对齐，分毫不差。
“这些书，”他忽然问，“都看了？”
“看了些。”齐宇承如实答，喉咙有些发干，“有些字不认识，就查《说文》。”
“看得懂？”
“有些懂，有些不懂。”他顿了顿，选了最安全的一句，“《岭南异物志》里讲海外有‘地豆’，亩产极高。儿臣想，要是真能找到，百姓就能多些吃的。”
皇帝没接话。
他走到那盆碧玉荷鼎前，俯身细看。新叶翠绿，只在叶尖残留一点枯色，他伸出手，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带枯的叶尖。
动作很轻，但齐宇承看见，那片叶子在他指尖下微微颤抖。
“这花养得不错。”皇帝说了一句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。
但齐宇承看见，他说这话时，目光没有看花，而是看着窗外——看着窗外庭院里，那株叶子开始泛黄的老玉兰。
他的眼神有些飘，像是透过那株玉兰，看到了别的什么，很久以前的什么。
然后他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那盆兰。这一次，他的眼神冷了。
不是愤怒的冷，是那种深不见底的、带着某种决绝的冷。像冬夜里结的冰，表面光滑，底下是能将一切吞没的黑暗。
齐宇承心里一紧。
花。兰。贵妃送的那盆做了手脚的兰。
父皇知道吗？应该知道。陈太医验过土，太后削了王姑姑的权，这些事，瞒不过皇帝的眼睛。
但他从不过问。
就像春莺被杖毙，就像林文正被调离，就像尚花局那些暗流涌动——皇帝都知道，却从不插手。
他在等什么？
等鱼儿咬钩咬得更深？等网织得更密？还是等该浮出来的人，自己浮出来？等该断的线，在恰当的时机，由恰当的人来断？
齐宇承不敢深想。他垂手站着，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，那对虎头的眼睛正瞪着他，黑线绣的瞳孔里，映出一点窗外的光。
皇帝直起身，目光在书房里又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回书案上那幅被墨污了的字上。他走过去，重新拿起那张纸，看了片刻，忽然道：
“今日起，改临褚遂良。”
齐宇承一怔。
褚遂良？《雁塔圣教序》？
褚体圆润秀逸，笔意从容，与欧体的险峻瘦硬截然不同。父皇让他改临褚体，是因为觉得他腕力不足，强学欧体伤身？还是另有深意？
“褚体平和从容，更合你现在的年纪。”皇帝仿佛看穿他的心思，淡淡道，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，“字如其人。锋芒太露，易折；藏锋守拙，方能长久。”
藏锋守拙。
四个字，重如千钧。
齐宇承躬身：“儿臣遵旨。”
皇帝将那张字放下。墨污的“九”字在渐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，像一块洗不掉的污迹，又像一个意味深长的烙印。他看了一眼，忽然问：
“你觉得，粮价涨三钱，最苦的是谁？”
问题又绕了回来。
齐宇承这次答得更谨慎。他想起苏嬷嬷那句话，想起林文正那声叹息，想起前世那些数据背后破碎的人生。
“是百姓。”他说，声音低了些，“尤其是本就勉强糊口的穷苦百姓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因为对富人来说，三钱银子不过少吃一顿酒楼；对穷人来说，可能就是三天的口粮。”他斟酌著词句，每个字都像在走钢丝，“少三天口粮，人就可能饿病。病倒了，干不了活，更挣不来钱，恶性循环。”
他顿了顿。接下来的话，像刀刃，握不住就会割伤自己。但他还是让它们滚了出来，声音轻得像呵气：
书房里的光又暗了几分。
皇帝没有立刻离开，而是在书架前驻足。他伸出手，指尖在书脊上缓缓移动，最后停在那本《岭南异物志》上。
抽出来，翻开。
书页间夹着素笺的痕迹还在——纸张被长期压迫留下的浅凹，边缘处还有一点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印记，像是绘图时朱砂的余粉。但笺已经不在了。
皇帝的指尖在那道凹痕上抚过，从这头到那头，很慢。然后，他抬眼，看了齐宇承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，但齐宇承觉得像被什么刺了一下。不是质问，不是审视，而是一种了然的确认。
皇帝知道那张笺的存在，知道它曾经在这里，现在不在了。他也知道，齐宇承知道他知道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将书合上，放回原处。放回去时，他刻意调整了书的角度，让书脊和其他书对齐，分毫不差。
“这些书，”他忽然问，“都看了？”
“看了些。”齐宇承如实答，喉咙有些发干，“有些字不认识，就查《说文》。”
“看得懂？”
“有些懂，有些不懂。”他顿了顿，选了最安全的一句，“《岭南异物志》里讲海外有‘地豆’，亩产极高。儿臣想，要是真能找到，百姓就能多些吃的。”
皇帝没接话。
他走到那盆碧玉荷鼎前，俯身细看。新叶翠绿，只在叶尖残留一点枯色，他伸出手，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带枯的叶尖。
动作很轻，但齐宇承看见，那片叶子在他指尖下微微颤抖。
“这花养得不错。”皇帝说了一句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。
但齐宇承看见，他说这话时，目光没有看花，而是看着窗外——看着窗外庭院里，那株叶子开始泛黄的老玉兰。
他的眼神有些飘，像是透过那株玉兰，看到了别的什么，很久以前的什么。
然后他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那盆兰。这一次，他的眼神冷了。
不是愤怒的冷，是那种深不见底的、带着某种决绝的冷。像冬夜里结的冰，表面光滑，底下是能将一切吞没的黑暗。
齐宇承心里一紧。
花。兰。贵妃送的那盆做了手脚的兰。
父皇知道吗？应该知道。陈太医验过土，太后削了王姑姑的权，这些事，瞒不过皇帝的眼睛。
但他从不过问。
就像春莺被杖毙，就像林文正被调离，就像尚花局那些暗流涌动——皇帝都知道，却从不插手。
他在等什么？
等鱼儿咬钩咬得更深？等网织得更密？还是等该浮出来的人，自己浮出来？等该断的线，在恰当的时机，由恰当的人来断？
齐宇承不敢深想。他垂手站着，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，那对虎头的眼睛正瞪着他，黑线绣的瞳孔里，映出一点窗外的光。
皇帝直起身，目光在书房里又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回书案上那幅被墨污了的字上。他走过去，重新拿起那张纸，看了片刻，忽然道：
“今日起，改临褚遂良。”
齐宇承一怔。
褚遂良？《雁塔圣教序》？
褚体圆润秀逸，笔意从容，与欧体的险峻瘦硬截然不同。父皇让他改临褚体，是因为觉得他腕力不足，强学欧体伤身？还是另有深意？
“褚体平和从容，更合你现在的年纪。”皇帝仿佛看穿他的心思，淡淡道，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，“字如其人。锋芒太露，易折；藏锋守拙，方能长久。”
藏锋守拙。
四个字，重如千钧。
齐宇承躬身：“儿臣遵旨。”
皇帝将那张字放下。墨污的“九”字在渐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，像一块洗不掉的污迹，又像一个意味深长的烙印。他看了一眼，忽然问：
“你觉得，粮价涨三钱，最苦的是谁？”
问题又绕了回来。
齐宇承这次答得更谨慎。他想起苏嬷嬷那句话，想起林文正那声叹息，想起前世那些数据背后破碎的人生。
“是百姓。”他说，声音低了些，“尤其是本就勉强糊口的穷苦百姓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因为对富人来说，三钱银子不过少吃一顿酒楼；对穷人来说，可能就是三天的口粮。”他斟酌著词句，每个字都像在走钢丝，“少三天口粮，人就可能饿病。病倒了，干不了活，更挣不来钱，恶性循环。”
他顿了顿。接下来的话，像刀刃，握不住就会割伤自己。但他还是让它们滚了出来，声音轻得像呵气：
书房里的光又暗了几分。
皇帝没有立刻离开，而是在书架前驻足。他伸出手，指尖在书脊上缓缓移动，最后停在那本《岭南异物志》上。
抽出来，翻开。
书页间夹着素笺的痕迹还在——纸张被长期压迫留下的浅凹，边缘处还有一点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印记，像是绘图时朱砂的余粉。但笺已经不在了。
皇帝的指尖在那道凹痕上抚过，从这头到那头，很慢。然后，他抬眼，看了齐宇承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，但齐宇承觉得像被什么刺了一下。不是质问，不是审视，而是一种了然的确认。
皇帝知道那张笺的存在，知道它曾经在这里，现在不在了。他也知道，齐宇承知道他知道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将书合上，放回原处。放回去时，他刻意调整了书的角度，让书脊和其他书对齐，分毫不差。
“这些书，”他忽然问，“都看了？”
“看了些。”齐宇承如实答，喉咙有些发干，“有些字不认识，就查《说文》。”
“看得懂？”
“有些懂，有些不懂。”他顿了顿，选了最安全的一句，“《岭南异物志》里讲海外有‘地豆’，亩产极高。儿臣想，要是真能找到，百姓就能多些吃的。”
皇帝没接话。
他走到那盆碧玉荷鼎前，俯身细看。新叶翠绿，只在叶尖残留一点枯色，他伸出手，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带枯的叶尖。
动作很轻，但齐宇承看见，那片叶子在他指尖下微微颤抖。
“这花养得不错。”皇帝说了一句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。
但齐宇承看见，他说这话时，目光没有看花，而是看着窗外——看着窗外庭院里，那株叶子开始泛黄的老玉兰。
他的眼神有些飘，像是透过那株玉兰，看到了别的什么，很久以前的什么。
然后他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那盆兰。这一次，他的眼神冷了。
不是愤怒的冷，是那种深不见底的、带着某种决绝的冷。像冬夜里结的冰，表面光滑，底下是能将一切吞没的黑暗。
齐宇承心里一紧。
花。兰。贵妃送的那盆做了手脚的兰。
父皇知道吗？应该知道。陈太医验过土，太后削了王姑姑的权，这些事，瞒不过皇帝的眼睛。
但他从不过问。
就像春莺被杖毙，就像林文正被调离，就像尚花局那些暗流涌动——皇帝都知道，却从不插手。
他在等什么？
等鱼儿咬钩咬得更深？等网织得更密？还是等该浮出来的人，自己浮出来？等该断的线，在恰当的时机，由恰当的人来断？
齐宇承不敢深想。他垂手站着，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，那对虎头的眼睛正瞪着他，黑线绣的瞳孔里，映出一点窗外的光。
皇帝直起身，目光在书房里又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回书案上那幅被墨污了的字上。他走过去，重新拿起那张纸，看了片刻，忽然道：
“今日起，改临褚遂良。”
齐宇承一怔。
褚遂良？《雁塔圣教序》？
褚体圆润秀逸，笔意从容，与欧体的险峻瘦硬截然不同。父皇让他改临褚体，是因为觉得他腕力不足，强学欧体伤身？还是另有深意？
“褚体平和从容，更合你现在的年纪。”皇帝仿佛看穿他的心思，淡淡道，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，“字如其人。锋芒太露，易折；藏锋守拙，方能长久。”
藏锋守拙。
四个字，重如千钧。
齐宇承躬身：“儿臣遵旨。”
皇帝将那张字放下。墨污的“九”字在渐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，像一块洗不掉的污迹，又像一个意味深长的烙印。他看了一眼，忽然问：
“你觉得，粮价涨三钱，最苦的是谁？”
问题又绕了回来。
齐宇承这次答得更谨慎。他想起苏嬷嬷那句话，想起林文正那声叹息，想起前世那些数据背后破碎的人生。
“是百姓。”他说，声音低了些，“尤其是本就勉强糊口的穷苦百姓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因为对富人来说，三钱银子不过少吃一顿酒楼；对穷人来说，可能就是三天的口粮。”他斟酌著词句，每个字都像在走钢丝，“少三天口粮，人就可能饿病。病倒了，干不了活，更挣不来钱，恶性循环。”
他顿了顿。接下来的话，像刀刃，握不住就会割伤自己。但他还是让它们滚了出来，声音轻得像呵气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