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皇后的第二步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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承天十年九月十五,秋分已过。

距离皇帝那场关于“粮价三钱”的考较,已逾一月。漱玉斋书房里,那幅被墨污了的《九成宫》字帖已经收了起来,换上了褚遂良的拓本。

齐宇承的手腕依旧酸,但照着新帖临摹时,笔下的锋芒确实收敛了些。

天气转凉得厉害。前夜一场秋雨,漱玉斋屋檐下的铜铃被风吹了一整夜,叮叮当当,吵得人难眠。

晨起时,齐宇承便觉得头有些沉,喉咙发干,连喝了两盏温水才压下去。早膳用了半碗粳米粥,便搁了匙。

苏嬷嬷摸他额头,不烫,但手心有些潮冷。“怕是染了秋寒。”她眉头蹙著,转身便要去请太医。

“嬷嬷且慢。”齐宇承叫住她,“先不忙惊动太医院。我觉著不碍事,兴许只是没睡好。再观察半日。”

他知道,皇子微恙,在深宫不是小事。一旦报了太医,方子、脉案、用药都会记档,慈宁宫、乾清宫,甚至长春宫都会知道。

一点小风寒,会像石子投湖,漾开一圈他看不见的涟漪。

他想再等等看。

可深宫里的眼睛,从来不等人。

午后,他歪在临窗的榻上看书,秋阳透过窗纸,落下模糊的光斑。窗外似乎有极轻的脚步声停留了片刻,又远去。

他抬眼望去,只看见窗外空无一人——是哪个低等宫女?还是路过的小太监?分辨不清。

但那股被“看过”的感觉,像蛛丝,粘在皮肤上,拂不去。

果然,申时初,凤仪宫的掌事太监来了。

不是皇后身边有头有脸的公公,是个面生的中年太监,姓李,说话慢声细语,态度恭谨得挑不出错。

他带来两样东西:一盒上好的川贝枇杷膏,说是皇后娘娘听闻近日天凉,特赐给各宫皇子公主润肺的;另有一小包药材,单独递给苏嬷嬷。

“娘娘听说十殿下早起有些咳嗽,进了早膳,特意让奴才送来。”李太监对苏嬷嬷说得仔细,每个字都像量过,“这是御药房根据殿下往年脉案配的‘防感散’,用的都是温和药材,殿下若觉不适,用温水调服一剂便可,不必惊动太医。娘娘嘱咐,殿下年幼,能不用药便不用,若要用,也得用最稳妥的。”

话说得周全体贴,嫡母关怀庶子,无可指摘。

可苏嬷嬷捏著那包药材,手心里却沁出冷汗。

殿下晨起咳嗽、早膳用得少这事,连漱玉斋院里当值的粗使宫女都未必清楚,凤仪宫竟已得了信,连对症的“防感散”都备好了?

这深宫,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。风从哪儿漏出去的?是晨起倒漱口水的那个小宫女?还是去膳房取早点的那个小太监?或者是那扇窗户外,听到的脚步声?

无从查起。也不必查。

齐宇承谢了恩,让苏嬷嬷收下东西。

李太监躬身退下,临走前,似无意地提了一句:“对了,苏嬷嬷。尚膳监那边,皇后娘娘吩咐了,十殿下脾胃弱,往后漱玉斋的米面、药材这类入口的东西,都从凤仪宫的小厨房统一走份例,单独立账,免得有人以次充好,委屈了殿下。”

轻飘飘一句话,给漱玉斋的日常用度上了一道“锁”——一道由皇后亲自掌管、名正言顺的“关怀之锁”。

这才是真正的第一步。不是警告,是铺路。用“关怀”的名义,把她的人、她的眼、她的手,悄无声息地铺到他的眼皮底下,咽喉之前。

苏嬷嬷的脸色白了。她看向齐宇承,眼神里有惊惶,也有询问。

齐宇承摇了摇头,示意她稍安勿躁。

他走到窗边,看着李太监消失在宫道尽头。秋风卷着落叶,打着旋儿。

不知哪宫的金桂开了,一股甜腻霸道的香气被风送过来,浓得几乎要盖过漱玉斋院里那几株晚开木樨的淡香。

他知道,皇后的“巩固”,开始了。而且,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,更“名正言顺”。像这秋风里的桂香,无处不在,难以躲避。

凤仪宫的“关怀”落地极快。

次日,尚膳监往漱玉斋送米面的太监就换了人,递上的单子盖著凤仪宫的印鉴。又过两日,御药房那边也递了话,说十殿下日后若有需用药材,可直接走凤仪宫的账,不必经公中繁琐手续。

一切都在“体恤幼子、简化用度”的旗号下进行,连太后听了,也只淡淡道:“皇后有心了。”

但苏嬷嬷的压力一日大过一日。她管着小厨房,如今每样食材的来路都多了凤仪宫一层关节,她战战兢兢,生怕出半点差错。

九月二十,齐宇承那点风寒到底没压住,午后发起低烧来。

苏嬷嬷这次不敢再拖,连忙去请太医。来的是陈太医。

陈太医诊脉后,沉吟道:“殿下这是秋寒内侵,起初症状不显,但邪气未散,这几日劳累或体虚,便发出来了。如今热度不高,是正气尚在与邪气相争,按时服药,静养即可。”

说罢,他起身到一旁书案,提笔写了方子,吹干墨迹,递给苏嬷嬷。

苏嬷嬷接过方子,指尖微颤,匆匆扫了一眼,便转身塞到候在一旁的小豆子手里:“快!照着方子,速去御药房抓药!”

小豆子不敢怠慢,攥紧药方,一溜烟便跑了出去。不过两刻钟,便将几包药材并医嘱带了回来。

苏嬷嬷亲自盯着,就在漱玉斋后院的小茶房里,守着红泥小炉,将那药剂细细煎上。

药煎好了,齐宇承服下,烧退了些,但胃口全无,连最清淡的粥也喝不下几口。

苏嬷嬷急得嘴角起泡,私下里跟小豆子念叨:“殿下正长身子,不吃饭怎么成若是林大人在就好了,他懂药膳调理”

这话不知怎的,又传了出去。

第三日,凤仪宫的第二份“关怀”到了。

来的不是太监,是一位嬷嬷。

苏嬷嬷在门口见到她时,愣了好一会儿,才失声叫道:“秀姐姐?”

来人正是吴秀。她比苏嬷嬷年长几岁,容貌温婉,但眼角有很深的纹路,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。

她穿着半旧的靛蓝嬷嬷服,手里拎着个小包袱,对苏嬷嬷笑了笑,笑容里有久别重逢的感慨,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惶然。

“皇后娘娘听闻十殿下病中食欲不振,甚是挂心。”吴秀的声音不高,吐字清晰,“娘娘记得奴婢早年曾在御药房帮厨,略通药膳调理,便命奴婢过来,在漱玉斋小厨房帮衬几日,等殿下大安了再回去。”

话说得合情合理。皇后体恤庶子病体,派个懂药膳的嬷嬷来帮忙,任谁也挑不出错。

可苏嬷嬷的心却沉了下去。她拉着吴秀到僻静处,急急低语:“秀姐姐,你你怎么揽进这事里来了?你在御药房待得好好的”

吴秀沉默了片刻,抬起眼时,眼里有种认命般的平静:“彩云,我儿子前年在庄子上摔断了腿,是皇后娘娘派人救的,请的是陈太医,用的都是好药。如今他在娘娘娘家的庄子上当差,活计轻省,月钱也足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,却字字砸在苏嬷嬷心上:“娘娘的恩情,我得还。娘娘的吩咐,我也得听。你放心,我只管殿下饮食调理,别的我一概不知,一概不问。”

苏嬷嬷哑口无言。

她看着这位少时姐妹,忽然觉得中间隔了一道看不见的、却厚不可测的墙。墙那边,是皇后的恩威并施,是儿子安稳的前程;墙这边,是深宫里小心翼翼的主仆情分,是未知的凶险。

吴秀的到来,不是帮忙。

她本身,就是皇后精心打造、亲手递来的一把“活锁”。锁的一头,扣在殿下日常的饮食安危上;另一头,钥匙却牢牢攥在皇后手中,连着的,是吴秀亲生儿子的命脉前程。

吴秀来的次日,凤仪宫又送来了东西。

这次是一个小巧的锦盒,由李太监亲自捧来。打开,里面不是药材,也不是吃食,而是一包用素白绢帕仔细裹着的、干制的金桂花。

花瓣完整,色泽金黄浓郁,即便隔着锦盒,一股异常醇厚甜美的桂花香已弥漫开来,瞬间压过了室内原有的药味和熏香。

“娘娘说,”李太监声音依旧平稳,“这是江宁老家的百年金桂,今年秋天新制的,最是温润养人。殿下病中闻闻这香气,或可开胃宁神。若殿下喜欢,日后喝茶、做点心,都可添一些。”

齐宇承看着那包金光璀璨的干花,点了点头:“谢母后厚赐,这桂花香气极好。”

李太监微笑躬身:“殿下喜欢便好。娘娘还说,桂花虽小,其香可致远。望殿下善自珍重,早日康复。”

话里有话,香中有意。

齐宇承让苏嬷嬷收了锦盒。

当夜,他带着这包桂花,去了慈宁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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