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宁宫佛堂。
太后没有坐在蒲团上,而是站在窗前,看着夜色。齐宇承将那锦盒放在香案上,打开,露出里面素帕包裹的金桂。
太后没有立刻去看。她背对着他,声音有些飘:“天宝,你可知哀家为何喜欢桂花?”
齐宇承摇头:“孙儿不知。”
“因为桂花开在秋日。”太后缓缓转身,烛光在她脸上跳跃,“春日百花争艳,夏日荷莲清傲,冬日梅兰孤高。只有桂花,开在万物开始凋零的时候,香气却浓得能盖过一整个秋天的萧瑟。”
她走到香案前,捻起一小簇金桂,没有闻,只是看着那耀眼的金色:
“而这包桂花不是寻常的桂。这是江宁赵家老宅的百年金桂,每年最好的那一茬,晒干了,只进贡两处,哀家这儿,和皇后那儿。”
她抬眼看向齐宇承:“皇后把这桂花给你,是递了三层意思过来。”
“这第一层,是告诉你,她手能伸到你身边——吴嬷嬷是她的人,你每日入口的东西,她能管。”
“这第二层,是显她能给你最好的——这桂花,连贵妃那儿都没有。”
“至于第三层”她顿了顿,将桂花撒回绢布上,“便是在问你,可愿与她‘香气相投’?”
齐宇承眸光微动,这四字风雅,其意却重。
太后将他这一瞬的迟疑看在眼里,缓声道:“这‘香气相投’说来风雅,你且往实处想——她是在问,你可愿站到她这一边,让她的‘枝蔓’,也成了你的‘倚仗’。”
齐宇承垂着眼:“孙儿该怎么做?”
太后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窗外一只夜鸟扑棱棱飞过。
然后,她轻轻叹了口气,目光沉静地看进齐宇承眼里:“哀家不知道皇后往后十步怎么走。但哀家知道,她坐在那个位置上,无子、势孤,心里是着急的。一个人心里一急,做事就容易过线。”
“她如今向你递这桂花,派吴嬷嬷,是看中你的资质,想与你联手,这没有错。”
“但天宝,你要想清楚,”太后的声音压得更低,更缓,一字一句,钉入心底,“她若为了破局,让你去涉险、去挡明枪暗箭,你当如何?她若为了固位,要将你牢牢绑在赵家的船上,你当如何?”
“她是哀家的亲侄女,赵家的皇后。于情于理,哀家都希望她稳。但正因如此,哀家才更不能让她或是任何人,因一时之急,将你当作可弃的卒子。”
她走到齐宇承面前,烛光映着她的眼睛:“哀家只能告诉你,桂花香,但桂花树底下,埋的可能是陈年的肥,也可能是陈年的骨。”
“接不接这香,怎么接,接了之后怎么还——”她轻轻拍了拍齐宇承的肩,“你得自己掂量。她送来的香,你可以闻。但她要你走的路,每一步,都得你自己睁开眼睛看,想明白了再下脚。哀家在这儿,就是替你看着,不让你被这宫里的‘好意’带进沟里去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恢复平和:“那包桂花,你可以收著。香不香,毒不毒,得时间久了才知道。”
“至于吴嬷嬷她用着便是。药膳调理身子是真的,她儿子捏在皇后手里也是真的。这样的人,用好了,是把顺手的刀;用不好”
她没说完,但齐宇承听懂了。
用不好,就是抵在自己喉间的刃。
齐宇承将那包金桂重新裹好,锁进抽屉深处。
和皇后上次送的那个杏黄锦囊放在一处——一个里面曾经藏过“小心王家”的纸条,一个里面是香气扑鼻的百年金桂。
都是香饵。
也都是试探。
第二日,他让苏嬷嬷请吴秀来书房。
吴秀进来时,脸色比昨日更苍白些,眼下的乌青重了。显然,昨夜没睡好。
“吴嬷嬷,”齐宇承坐在书案后,声音带着病后的微哑,“昨儿你熬的药膳汤很好,我用了小半碗。”
吴秀忙道:“殿下能用得下便好。那参是娘娘赏的,最是温补。”
“嗯。”齐宇承从案上拿起一张宣纸,上面是他晨起勉强提笔写的两句诗,“这诗,劳嬷嬷带回给皇后娘娘。就说是我谢娘娘赏桂花,也谢娘娘体恤,派嬷嬷来照顾我饮食。我病中腕弱,字写得不好,娘娘莫怪。”
吴秀双手接过。
宣纸上墨迹已干,是工整的颜体楷书。字迹比平日虚浮,笔画有些发颤,恰似病后无力:“桂子月中落,天香云外飘。”
这是前朝一位不仕的隐逸诗人林栖客的句子。写桂香,写云外,写一种可望而难即的、清冷超然之美。
吴秀不懂诗,但她认得字,知道这是好话。
她将纸小心折好,收进袖中——指尖很稳,但呼吸似乎轻了些。
“奴婢一定带到。”
“去吧。”
吴秀退下后,齐宇承走到窗边。
窗外秋光澄澈。那股甜腻的、属于皇后所赠金桂的香气,似乎还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书房里,与他院中那几株木樨的淡香交织著,分辨不清。
桂子月中落,天香云外飘。
他接了她的花,用了她的香,回了她的诗。诗里写桂花香,写天外云,写月中落子——很美,很雅,也很空。
没有承诺,没有表态,只有对“香”的赞美,和对“飘”的描摹。甚至,连这赞美都借用了前人的句子,隔了一层。
接花,闻香,不碰枝。
就像太后说的:闻香可以,碰枝还早。至于那枝底下埋著什么,是肥是骨,得等时间慢慢挖,也得看自己,有没有挖的力气,和必要。
凤仪宫。
皇后赵氏看着那幅小字,看了很久。
她没有坐在妆台前,而是站在窗前,背对着光。秋日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,却让她的脸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“桂子月中落,天香云外飘”
她轻声念出,声音在寂静的殿内飘着,没有笑意,也没有怒意,只是一种深沉的平静。
这是前朝林栖客的句子,她读过。一个终身不仕、只咏山水风月的隐者。意境飘渺空灵,不染尘埃。
指尖抚过“云外飘”三个字。那“飘”字的最后一笔,虚浮无力,墨迹淡而散,恰似力竭——是病后腕弱?还是有意为之?
像一缕抓不住的风,一片即将化去的云。
用前朝隐士的诗,来回当朝皇后的礼。这孩子,将“疏离”二字,藏在最风雅的敬意之下。
镜中的女人——不,她没有看镜中的自己。她只是看着手中的诗笺,看着那工整却虚浮的笔迹。
这孩子,比一年前更谨慎了。也更会利用自己的“弱”了。
病中腕弱,字写不好。多好的理由。既全了礼数,回了诗,又将所有可能藏于字里行间的锋芒或承诺,都用这“虚弱”轻轻抹去了。
聪明得让她心头蓦地一刺,仿佛看见了当年东宫里,那个递出全部热切、却只换回太子殿下恒温“体面”的自己。
如今,位置调换了。
她成了递出桂花、等待回应的人。而那个孩子,用一首空灵的诗,把所有的试探都还给了天外云月。
镜中人嘴角终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不是喜悦,是一种近乎疲惫的了然,以及深处一丝被挑起的、沉寂已久的兴味。
不信,才好。
信了,便是温室的花,经不起这深宫的风雨。不信,才是野地里的苗,得靠自己把根往最硬的石缝深处扎,才能长出撑得起野心的筋骨。
她要的,从来不是温室的花朵。
窗外秋风紧了,猛地卷进一股浓烈的桂花香——是她宫里那几株金桂开了,香气霸道,几乎要盖过一切。
几粒金黄的花瓣被风挟带着,扑在窗纱上,粘了片刻,又无力地滑落,落在窗台上,落在她脚边。
皇后收回目光,将诗笺轻轻搁在窗台上,随手从窗台捻起一粒刚落下的、小小的桂花,压在诗笺的“月中落”三字之上。
花瓣鲜嫩,还带着露水的气息,压在干涸的、略显虚浮的墨迹上,像一滴金色的泪,
也像一枚柔软的印。
香气被锁在了纸下。
但总会透出来的。
就像有些人,有些事,你压得住一时,压不住一世。
她转身离开窗前,没有再看那诗笺一眼。
殿内重归寂静。
只有窗台上,诗笺安静地躺着,上面压着一粒小小的、金黄色的桂花。
阳光慢慢移动,照在那粒桂花上,照在“桂子月中落”的“落”字上。
墨迹淡,花瓣金。
一虚一实。
一远一近。
像这深宫里,所有尚未尘埃落定的棋。香气已闻,落子待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