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一，雪停了半日。
临近岁末，宫中循例会多些人情走动。皇后这几日便在凤仪宫多见一见皇子公主们，既示抚慰，也听听动静。齐宇承接了谕，便往宫中走去。
他到得早，凤仪宫正殿里只来了两个年幼的公主，正围着炭盆玩翻绳。皇后还没出来，掌事宫女请他在偏厅稍候。
偏厅临着后院，窗子开着半扇透气。齐宇承坐下时，无意间瞥向窗外，目光却骤然凝住——后院廊下，两个宫女正清洗著一堆沾泥带土的圆滚物件。
黄皮，沾泥，圆滚。是土豆。
他呼吸微微一滞。小豆子带回的消息，此刻成了眼前活生生的景象。 这“祥瑞”不再只是暖房里的密谈，它已作为“御赐之物”，出现在中宫的膳房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他听见自己用孩童好奇的语调问道。
一个宫女笑着回头：“回十殿下，这叫‘地豆’，是司农寺新献的祥瑞。陛下隆恩，特赐了娘娘，让凤仪宫先尝个新鲜。”
齐宇承垂下眼。父皇的每一步都深思熟虑。这不再只是一项农事成果，它已被父皇握在手中，变成了一枚有着“祥瑞”名分的、沉甸甸的政治棋子。
这枚棋子落下，无声地划定了一条界限： 无论后宫有多少宠眷，“初见天日”的第一份荣耀与认可，必须归于中宫。
这并非简单的赏赐，而是对嫡妻正统地位的再次加冕与公示。皇后，已然被父皇亲手置于这盘棋的一个关键位置上。
腊月十三。
那日小豆子去尚膳监领漱玉斋的腊月炭例。
办完事出来，在廊下撞见一个相熟的小太监，对方为谢他上回帮忙指路，硬塞给他一把自己炒的香喷喷的黄豆。比奇中蚊徃 追罪歆彰节
两人就蹲在尚膳监后头的僻静墙根下，边嚼豆子边闲话。
那小太监咽下豆子，压低声音说：“豆子哥，你们在里头可听说了？司农寺那边，跟疯了似的。”
小豆子顺着话头问：“咋疯了？”
“到处找陶盆！”小太监左右瞧瞧，声音更小，“就要最普通那种种花的瓦盆，张口就是三百个！我们尚膳监后头杂房里堆的百来个旧盆，昨儿全被张大人亲自带人拉走了，一个铜板都没给，说是急用。”
“要这么多盆干啥？”小豆子故作好奇。
“谁知道呢。”小太监一撇嘴，“张大人那张脸哟，黑得像锅底。我们总管就多嘴问了一句，好家伙，当场就被瞪了回来，说‘宫里的事，少打听！’啧啧，那气势”
小豆子把这话和炒豆子的香气一齐默默记下了。
他回到漱玉斋，先将差事办妥，然后寻了个由头，悄声将方才听来的话，一五一十禀报给了齐宇承。
“三百个陶盆”
齐宇承听到这里时，正在喝吴嬷嬷炖的冰糖悉尼。勺子停在嘴边。
三百个盆，不是小动静。以张汝清那谨慎到骨子里的性子，绝无可能在圣意未明时，就大张旗鼓地在宫中征调数百器物。
唯一的解释是，父皇已知晓一切，并且已下了旨意。这三百个盆，不是张汝清的“擅动”，而是父皇在试验成功后 当即下令，在宫内紧急扩繁——他要在自己眼皮底下，为来年开春的推广，抢出至关重要的时间。
张汝清那“黑得像锅底”的脸色和“少打听”的呵斥，并非心虚，而是奉旨行事的巨大压力与必须保密的紧绷。一切都在最高权力的意志下，沉默而高速地运转。
他放下勺子，梨汤已凉。
这说明，“成了”不仅真，而且其意义之重，已让父皇将其视为必须立刻推进的国策，而非一项待议的功劳。父皇的布局，早已跳过了验证与庆功，直接进入了执行的快车道。
腊月十四，夜里起了风。
齐宇承躺在床上，听着屋檐下的铜铃被风刮得叮当乱响。声音急促，像在催什么。
他想起三个月前，父皇在御书房问他粮价涨三钱怎么办。他说开官仓，惩奸商。父皇说，道理都对，但落到实处，千难万难。
现在，有一种东西，一亩或许真能产二十石。
这道理，正被他的父皇，用最果断也最实际的方式，落到实处。
他能落到实处吗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明天腊月十五，大朝。
该见分晓了。
腊月十一，雪停了半日。
临近岁末，宫中循例会多些人情走动。皇后这几日便在凤仪宫多见一见皇子公主们，既示抚慰，也听听动静。齐宇承接了谕，便往宫中走去。
他到得早，凤仪宫正殿里只来了两个年幼的公主，正围着炭盆玩翻绳。皇后还没出来，掌事宫女请他在偏厅稍候。
偏厅临着后院，窗子开着半扇透气。齐宇承坐下时，无意间瞥向窗外，目光却骤然凝住——后院廊下，两个宫女正清洗著一堆沾泥带土的圆滚物件。
黄皮，沾泥，圆滚。是土豆。
他呼吸微微一滞。小豆子带回的消息，此刻成了眼前活生生的景象。 这“祥瑞”不再只是暖房里的密谈，它已作为“御赐之物”，出现在中宫的膳房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他听见自己用孩童好奇的语调问道。
一个宫女笑着回头：“回十殿下，这叫‘地豆’，是司农寺新献的祥瑞。陛下隆恩，特赐了娘娘，让凤仪宫先尝个新鲜。”
齐宇承垂下眼。父皇的每一步都深思熟虑。这不再只是一项农事成果，它已被父皇握在手中，变成了一枚有着“祥瑞”名分的、沉甸甸的政治棋子。
这枚棋子落下，无声地划定了一条界限： 无论后宫有多少宠眷，“初见天日”的第一份荣耀与认可，必须归于中宫。
这并非简单的赏赐，而是对嫡妻正统地位的再次加冕与公示。皇后，已然被父皇亲手置于这盘棋的一个关键位置上。
腊月十三。
那日小豆子去尚膳监领漱玉斋的腊月炭例。
办完事出来，在廊下撞见一个相熟的小太监，对方为谢他上回帮忙指路，硬塞给他一把自己炒的香喷喷的黄豆。
两人就蹲在尚膳监后头的僻静墙根下，边嚼豆子边闲话。
那小太监咽下豆子，压低声音说：“豆子哥，你们在里头可听说了？司农寺那边，跟疯了似的。”
小豆子顺着话头问：“咋疯了？”
“到处找陶盆！”小太监左右瞧瞧，声音更小，“就要最普通那种种花的瓦盆，张口就是三百个！我们尚膳监后头杂房里堆的百来个旧盆，昨儿全被张大人亲自带人拉走了，一个铜板都没给，说是急用。”
“要这么多盆干啥？”小豆子故作好奇。
“谁知道呢。”小太监一撇嘴，“张大人那张脸哟，黑得像锅底。我们总管就多嘴问了一句，好家伙，当场就被瞪了回来，说‘宫里的事，少打听！’啧啧，那气势”
小豆子把这话和炒豆子的香气一齐默默记下了。
他回到漱玉斋，先将差事办妥，然后寻了个由头，悄声将方才听来的话，一五一十禀报给了齐宇承。
“三百个陶盆”
齐宇承听到这里时，正在喝吴嬷嬷炖的冰糖悉尼。勺子停在嘴边。
三百个盆，不是小动静。以张汝清那谨慎到骨子里的性子，绝无可能在圣意未明时，就大张旗鼓地在宫中征调数百器物。
唯一的解释是，父皇已知晓一切，并且已下了旨意。这三百个盆，不是张汝清的“擅动”，而是父皇在试验成功后 当即下令，在宫内紧急扩繁——他要在自己眼皮底下，为来年开春的推广，抢出至关重要的时间。
张汝清那“黑得像锅底”的脸色和“少打听”的呵斥，并非心虚，而是奉旨行事的巨大压力与必须保密的紧绷。一切都在最高权力的意志下，沉默而高速地运转。
他放下勺子，梨汤已凉。
这说明，“成了”不仅真，而且其意义之重，已让父皇将其视为必须立刻推进的国策，而非一项待议的功劳。父皇的布局，早已跳过了验证与庆功，直接进入了执行的快车道。
腊月十四，夜里起了风。
齐宇承躺在床上，听着屋檐下的铜铃被风刮得叮当乱响。声音急促，像在催什么。
他想起三个月前，父皇在御书房问他粮价涨三钱怎么办。他说开官仓，惩奸商。父皇说，道理都对，但落到实处，千难万难。
现在，有一种东西，一亩或许真能产二十石。
这道理，正被他的父皇，用最果断也最实际的方式，落到实处。
他能落到实处吗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明天腊月十五，大朝。
该见分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