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五,寅时三刻,天还黑著。
张汝清站在司农寺值房门口,看着外头飘的雪。他身上还是那身绯色官袍——袖口不知何时勾破了个小口,昨晚对着油灯随手缝了两针,针脚粗疏得像个急于完工的老农在对付田埂,心思显然全不在这头。
值房里点着灯,桌上摊著那本《地豆试种录》。三个月的心血,三十六页纸,每页都写满了。字迹从一开始的工整,到后来的潦草,再到最后几页的颤抖——是冻的,也是激动的。
“大人。”陈老三从廊下阴影里走出来,手里捧著个布包,“都准备好了。”
张汝清接过布包,打开。里面是三个地豆块茎,洗得干干净净,黄澄澄的,在灯下泛著湿润的光。
“称过了?”
“称过了。”陈老三报数,“最大的六两二钱,最小的四两八钱,三个一共一斤半。”
张汝清点点头,把布包仔细系好,揣进怀里。
块茎贴著胸口,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。
“大人,”陈老三犹豫着,“今儿朝上真要那么说?”
“不然呢?”张汝清看着雪,“瞒得住吗?”
“可万一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张汝清打断他,“地豆就长在那儿,土里刨出来的,做不了假。”
他说完,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老陈,这事儿成了,试验田的管事我给你留着。”
陈老三眼睛一下子红了。
他扑通跪下,不是谢恩,是慌:“大人!我、我就是个种地的,哪管得了五百亩田!我、我”
“你能管。”张汝清弯腰扶他,“这三个月,暖房是你一手照料的。什么时候浇水,什么时候添炭,你比我清楚。”
陈老三被扶起来,手还在抖:“大人,我儿子我儿子今年十九了,还没说上媳妇。庄户人家,嫌咱家穷。要是、要是我真能当上皇庄的管事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张汝清拍拍他的肩:“去吧。今日别出庄子,谁问都别说。”
“哎!”
陈老三走了,脚步声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,渐渐远了。
张汝清转身回屋,拿起那本《试种录》,也走了出去。
轿子等在门口。轿夫老周见他出来,忙掀帘子:“大人,今儿雪大,路滑,咱们早点走?”
“嗯。”
轿子吱呀吱呀地往前挪。张汝清坐在黑暗里,手按著怀里的布包,还有怀里的另一件东西——半块硬馍,昨天午饭剩的,揣了一天,已经又冷又硬。
他拿出来,咬了一口。
馍渣混着地豆的土腥气,在嘴里嚼著,怎么也咽不下去。
乾清宫,辰时正。
百官列队而入时,殿内的气氛已经沉得能拧出水。
北境又丢一城,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昨夜到的。皇帝坐在御座上,脸隐在冕旒后,看不清表情,但谁都感觉得到那股低气压。
兵部尚书陈述军情时,声音是飘的,仿佛不是自己的:“粮草断绝九日,守军已杀尽战马,城中粮绝已久,以至、以至”
他的声音哽住了,额头触地,终究没能说完那句话,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气音:“百姓已近绝境。”
那“绝境”二字在此情此景下的意味,殿内每一个大臣都心知肚明。最后几个字说出来时,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迸裂的噼啪声。
户部尚书王崇明出列时,腿在官袍下微微打颤。他又提加赋,话还没说完,御史台就炸了。
不是一个人炸,是同时三四个御史站起来,声音叠在一起:
“王大人此言差矣!”
“北境百姓已在绝境,再加赋,是要逼他们食人肉吗?!”
“宫用奢靡为何不减!光禄寺采买清单上一方端砚报账二百两,市价不过三十!”
“工部修西苑的汉白玉栏杆,一根报价八十两,臣已查实,实际用料是普通青石刷白漆!”
乱。
真正的乱。
几个尚书同时反驳,几个御史同时呛声,后排的低阶官员低着头,假装自己不存在。皇帝依旧不说话,只看着,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。
嗒,嗒,嗒。
像催命的更漏。
就在这片混乱里,张汝清出列了。
他走得很慢,官袍下摆沾著雪化的水渍,在干燥的金砖地上留下几个湿脚印。走到御道中央时,他跪下,举起那本《试种录》。
“臣,司农寺卿张汝清,有本启奏。”
声音不大,甚至有些发干。
但奇异地,殿内的争吵停了。
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——这个在司农寺坐了二十年冷板凳、三年说不上一句要紧话的老实人,今天要奏什么?
皇帝的手指停了。
“讲。”
张汝清深吸一口气,翻开册子。他应该照念司农寺预备好的官样文章,可第一句话就卡住了。
“臣奉旨,试种新粮‘地豆’,今首茬收获” 他声音干涩,咽了口唾沫,“亩产亩产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突然劈了,像是太久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,嗓子不听使唤。他咳嗽起来,不是装的,是真咳,咳得脸涨红,手里册子都在抖。
殿里有人低低嗤笑了一声。
张汝清听见了,咳得更厉害。
皇帝的目光从御案上抬起,看向他,手指在早已看过的密报上轻轻一点,开了口,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:
“张卿,你怀里那三个‘祥瑞’,称过了?一共多重?”
张汝清一愣,下意识按紧怀中布包:“回陛下,一、一斤半。”
“三十六盆,就收了这三十六斤?”
“是首批三十六盆,共收三十六斤。” 张汝清伏得更低。“三百盆薯种,因冻害、病害,仅此三十六盆成苗得收。臣有负圣望。”
“那就是一盆,出一斤。” 皇帝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不大,却压住了所有细微的杂音。“李尚书。”
工部尚书李延年忙出列:“臣在。”
“你是工部,掌营造。朕来问你,一亩良田,若照暖房这般精耕,能摆下多少这么一尺见方的盆?”
李延年怔住,急速思索:“这若紧密排列,或可两千盆。但田间需留阡陌”
“朕问你最密能多少。”
“两千盆。”
“好。” 皇帝靠回御座,“一盆产一斤。李尚书,你替朕算算,两千斤,合多少石?”
殿中落针可闻,只有李延年额角见汗,心算片刻,声气已弱:“陛下,按一石一百二十斤算约是十六石又”
“张卿,” 皇帝打断他,目光重回张汝清,“你报亩产二十石。暖房一盆一斤,亩排两千盆,也才十六石。你这多出的四石,从何而来?莫非你那种法,一盆能产一斤四两?”
压力,如山般压向张汝清。 他猛然抬头,脸涨得通红,不是羞臊,是急切:“陛下!田间种植,非将盆置于地上!乃是直接栽种于土垄之中!一亩之地,可起垄作畦,一垄双行,错株密植,虽不及两千盆之数,但一株薯苗所占之地,远小于一尺方盆!且地下结薯,四面延伸,其所得土地方寸,远胜盆中!臣臣以三十六盆之收,反复折算大田通风、光照、水肥之耗,取其最保守之数,方敢言二十石!若风调雨顺,精耕细作,或或不止此数!”
他几乎是喊出来的,说完气喘吁吁,伏地不起。
静。
然后,“嗡”一声,议论炸开。
“多少?!”户部尚书王崇明第一个叫出来,不是惊讶,是难以置信,“二十石?!张大人,你再说一遍?!”
“二十石。”张汝清重复,这次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却清晰,“臣已试食,味甘,可蒸可煮,饱腹耐饥。此物耐寒耐瘠,三月一熟!”
皇帝看着他,良久,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意。
“都听见了?” 他扫视群臣,“这不是盆中栽花。这是能埋进土里,能蔓延开,能从根上结出粮的东西。”
他拿起御案上那份早已看过的密报,轻轻放下。
“朕,几个月前就知道。”
“朕让他在皇庄种,朕让皇后宫里也尝了。今天让你们议北境的粮,就是要等这一刻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,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:
“北境将士在啃树皮,都有易子而食的。你们却在这里,为加不加赋,吵了三天。”
“现在,都看清楚,这是什么了吗?”
满殿文武,无人敢应。
就在这时,后排有个声音,很轻,带着哭腔:
“真能饱腹?”
所有人转头。
是个六品小官,站得靠后,脸生。他意识到自己失言,赶紧低头,但眼泪已经掉下来了,砸在官袍前襟上,湿了一小片。
皇帝的目光扫过去,又收回来。他看向张汝清:“张卿,你自己说。”
张汝清斩钉截铁:“能!臣试过,生吃半个,两个时辰不饿!海外土人饥荒时,便以此活命!”
“好。”皇帝点头。
“擢升张汝清为从三品司农寺卿,赐金百两,绸缎五十匹。另,赐御笔‘嘉禾’匾额。”
“臣——谢主隆恩!”张汝清重重叩首,额头撞在金砖上,咚的一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