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朝后，张汝清恍恍惚惚随着引路太监去领赏。
在偏殿，皇帝身边的掌事大太监赵全已候着了，他脸上挂著程序化的笑，亲自将赏赐清单递到张汝清手中。
“张大人，恭喜高升。陛下对‘地豆’之事，寄望甚深啊。”赵全的声音又轻又缓。
“下官惶恐，必当竭尽全力。”张汝清躬身。
赵全向前半步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：“陛下还让咱家带句话：张大人的公子，名唤明远吧？今岁秋闱，是个好机会，让公子务必好生考，笔下见真章。陛下是看重实学之人的。”
张汝清后背的冷汗，唰地下来了。他听懂了吗？听懂了。
这不是闲谈。这是恩典，也是敲打——你儿子的前程在陛下眼里挂著，管好你的嘴，也管好你的地豆。
“臣”他声音发干，“明白，谢陛下隆恩，谢公公提点。”
走出宫门，自家老仆老周正缩著脖子在马车边候着。
他让老周先回去。
老周张了张嘴，终究没敢劝，赶着那辆旧马车吱呀呀走了。
张汝清在原地站了片刻，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墙，然后转身，沿着宫墙根，慢慢地走。
雪又下了，扑在脸上，化成冰冷的水，顺着脖颈流进衣领。
怀里那半块硬馍还在，他掏出来，咬了一口。
冷，硬，嚼得腮帮子疼。
他就这么一边走一边嚼，走到西城门时，馍吃完了。他拍拍手上的渣，拐进一条小巷。
巷子尽头是乱坟岗。
不是达官贵人的墓园，是平民百姓埋骨的地方。坟头歪歪斜斜，碑石残破，有些连碑都没有，只插块木牌子。
张汝清走到最里头，停在一个小土包前。
坟前没有碑，只有一块青石，石头上用凿子刻了两个字：“先考”。
字是他二十年前亲手刻的，那时他二十岁，手劲足，字刻得深。二十多年风雨，字迹已经模糊了。
他站了很久，没跪。
然后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个地豆——最小的那个，四两八钱的，还沾著皇庄暖房的泥。
他弯腰，把地豆放在青石上，正压在“先考”两个字中间。
“爹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您当年烧我笔记，说奇技淫巧，说自甘下流。”
雪落在地豆上，黄皮渐渐变深。
“今天儿子想告诉您，”他顿了顿，“这‘淫巧’一亩能产二十石粮。”
“北境在打仗，将士饿肚子。南方有水患，灾民没饭吃。爹，您读了一辈子圣贤书，您说，是圣贤文章能让他们不饿，还是这土疙瘩能？”
没有回答。
只有风雪呼啸。
张汝清伸手，抹了把脸。手是脏的，抹了一脸泥。
他不在乎。
“儿子没听您的话。”他声音低下去，“这二十年，我一直在找这东西。偷偷地找，像做贼。同僚笑我傻，上司嫌我呆，连我亲儿子都觉得他爹没出息。”
他笑了，笑比哭难看。
“可今天，成了。”
“陛下升了我的官，赐了匾，还说让我儿子好生考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停住了。
后面的话，说不出口。
说不出口那句“你儿子的前程在我手里”，说不出口那无声的敲打，说不出口这“嘉禾”背后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，有多少只手等著分羹。
他最后只是说：
“爹，您泉下有知别怪我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走了。
没回头。
雪越下越大，很快盖住了那个地豆，盖住了青石，盖住了“先考”两个字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漱玉斋，亥时。
齐宇承躺在床上，睁着眼。
朝堂的消息，小豆子傍晚时打听回来了——不是打听，是“听来的”。
几个小太监在茶水房嚼舌头，说张大人今天在朝上出尽了风头，也出尽了丑。
“听说咳得话都说不利索！”
“李尚书问他算学跟谁学的，他脸都白了！”
“最后掏出几个土疙瘩，咕噜噜滚一地”
小豆子学得活灵活现。
齐宇承听着，没说话。
他知道，张汝清那些“丑态”——那咳嗽、那结巴、那发抖，在今日这般讲究仪态威严的朝堂上，显得如此扎眼，却如此真实。
一个在冷板凳上默默钻研了二十年的人，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土里，而非嘴上。
骤然被抛至御前，暴露于所有审视、质疑甚至嘲笑的目光下，他如何能从容？那慌张，那语塞，那笨拙的急切，才是未被这金殿规则打磨过的、活人的样子。
夜深了，他忽然口渴。
起来摸黑倒水，手碰到茶杯时，袖口带翻了旁边一个小瓷瓶——是吴嬷嬷留的安神茶，说睡前喝一口，助眠。
瓷瓶滚落，碎了。
深褐色的茶汤泼出来，在桌上漫开，顺着桌沿往下滴，滴答，滴答。
齐宇承没点灯，就著窗外雪光看。
茶渍在桌面晕成一片，边缘不规则，像地图——岭南的山，北境的河，京城错综复杂的巷子。
和晨起时窗上的霜花，一模一样。
他看了很久，然后伸手，用指尖蘸了点茶渍，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。
民。
字写出来就晕开了，糊成一团。
他盯着那团污迹，直到眼睛发酸。
忽然，“咔嚓”一声轻响。
窗外那株老梅，有一根枝子被雪压断了，掉在窗台上。
齐宇承推开窗。
冷风卷著雪沫灌进来，他打了个寒颤。伸手捡起那截断枝，枝上的梅花还没落，但花瓣已经被冻成半透明的冰晶，一碰就碎。
他凑近，闻了闻。
冰寒刺鼻，但冰寒深处，有一缕极淡、极倔的香。
还没死透。墈书君 芜错内容
他关上窗，把梅枝放在书案上，和那摊茶渍并排。
然后躺回床上，睁着眼，等天亮。
窗外，雪还在下。
退朝后，张汝清恍恍惚惚随着引路太监去领赏。
在偏殿，皇帝身边的掌事大太监赵全已候着了，他脸上挂著程序化的笑，亲自将赏赐清单递到张汝清手中。
“张大人，恭喜高升。陛下对‘地豆’之事，寄望甚深啊。”赵全的声音又轻又缓。
“下官惶恐，必当竭尽全力。”张汝清躬身。
赵全向前半步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：“陛下还让咱家带句话：张大人的公子，名唤明远吧？今岁秋闱，是个好机会，让公子务必好生考，笔下见真章。陛下是看重实学之人的。”
张汝清后背的冷汗，唰地下来了。他听懂了吗？听懂了。
这不是闲谈。这是恩典，也是敲打——你儿子的前程在陛下眼里挂著，管好你的嘴，也管好你的地豆。
“臣”他声音发干，“明白，谢陛下隆恩，谢公公提点。”
走出宫门，自家老仆老周正缩著脖子在马车边候着。
他让老周先回去。
老周张了张嘴，终究没敢劝，赶着那辆旧马车吱呀呀走了。
张汝清在原地站了片刻，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墙，然后转身，沿着宫墙根，慢慢地走。
雪又下了，扑在脸上，化成冰冷的水，顺着脖颈流进衣领。
怀里那半块硬馍还在，他掏出来，咬了一口。
冷，硬，嚼得腮帮子疼。
他就这么一边走一边嚼，走到西城门时，馍吃完了。他拍拍手上的渣，拐进一条小巷。
巷子尽头是乱坟岗。
不是达官贵人的墓园，是平民百姓埋骨的地方。坟头歪歪斜斜，碑石残破，有些连碑都没有，只插块木牌子。
张汝清走到最里头，停在一个小土包前。
坟前没有碑，只有一块青石，石头上用凿子刻了两个字：“先考”。
字是他二十年前亲手刻的，那时他二十岁，手劲足，字刻得深。二十多年风雨，字迹已经模糊了。
他站了很久，没跪。
然后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个地豆——最小的那个，四两八钱的，还沾著皇庄暖房的泥。
他弯腰，把地豆放在青石上，正压在“先考”两个字中间。
“爹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您当年烧我笔记，说奇技淫巧，说自甘下流。”
雪落在地豆上，黄皮渐渐变深。
“今天儿子想告诉您，”他顿了顿，“这‘淫巧’一亩能产二十石粮。”
“北境在打仗，将士饿肚子。南方有水患，灾民没饭吃。爹，您读了一辈子圣贤书，您说，是圣贤文章能让他们不饿，还是这土疙瘩能？”
没有回答。
只有风雪呼啸。
张汝清伸手，抹了把脸。手是脏的，抹了一脸泥。
他不在乎。
“儿子没听您的话。”他声音低下去，“这二十年，我一直在找这东西。偷偷地找，像做贼。同僚笑我傻，上司嫌我呆，连我亲儿子都觉得他爹没出息。”
他笑了，笑比哭难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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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笑了，笑比哭难看。
“可今天，成了。”
“陛下升了我的官，赐了匾，还说让我儿子好生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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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偏殿，皇帝身边的掌事大太监赵全已候着了，他脸上挂著程序化的笑，亲自将赏赐清单递到张汝清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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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臣”他声音发干，“明白，谢陛下隆恩，谢公公提点。”
走出宫门，自家老仆老周正缩著脖子在马车边候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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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周张了张嘴，终究没敢劝，赶着那辆旧马车吱呀呀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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怀里那半块硬馍还在，他掏出来，咬了一口。
冷，硬，嚼得腮帮子疼。
他就这么一边走一边嚼，走到西城门时，馍吃完了。他拍拍手上的渣，拐进一条小巷。
巷子尽头是乱坟岗。
不是达官贵人的墓园，是平民百姓埋骨的地方。坟头歪歪斜斜，碑石残破，有些连碑都没有，只插块木牌子。
张汝清走到最里头，停在一个小土包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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字是他二十年前亲手刻的，那时他二十岁，手劲足，字刻得深。二十多年风雨，字迹已经模糊了。
他站了很久，没跪。
然后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个地豆——最小的那个，四两八钱的，还沾著皇庄暖房的泥。
他弯腰，把地豆放在青石上，正压在“先考”两个字中间。
“爹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您当年烧我笔记，说奇技淫巧，说自甘下流。”
雪落在地豆上，黄皮渐渐变深。
“今天儿子想告诉您，”他顿了顿，“这‘淫巧’一亩能产二十石粮。”
“北境在打仗，将士饿肚子。南方有水患，灾民没饭吃。爹，您读了一辈子圣贤书，您说，是圣贤文章能让他们不饿，还是这土疙瘩能？”
没有回答。
只有风雪呼啸。
张汝清伸手，抹了把脸。手是脏的，抹了一脸泥。
他不在乎。
“儿子没听您的话。”他声音低下去，“这二十年，我一直在找这东西。偷偷地找，像做贼。同僚笑我傻，上司嫌我呆，连我亲儿子都觉得他爹没出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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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面的话，说不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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退朝后，张汝清恍恍惚惚随着引路太监去领赏。
在偏殿，皇帝身边的掌事大太监赵全已候着了，他脸上挂著程序化的笑，亲自将赏赐清单递到张汝清手中。
“张大人，恭喜高升。陛下对‘地豆’之事，寄望甚深啊。”赵全的声音又轻又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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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汝清后背的冷汗，唰地下来了。他听懂了吗？听懂了。
这不是闲谈。这是恩典，也是敲打——你儿子的前程在陛下眼里挂著，管好你的嘴，也管好你的地豆。
“臣”他声音发干，“明白，谢陛下隆恩，谢公公提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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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让老周先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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怀里那半块硬馍还在，他掏出来，咬了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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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就这么一边走一边嚼，走到西城门时，馍吃完了。他拍拍手上的渣，拐进一条小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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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达官贵人的墓园，是平民百姓埋骨的地方。坟头歪歪斜斜，碑石残破，有些连碑都没有，只插块木牌子。
张汝清走到最里头，停在一个小土包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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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了很久，没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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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下官惶恐，必当竭尽全力。”张汝清躬身。
赵全向前半步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：“陛下还让咱家带句话：张大人的公子，名唤明远吧？今岁秋闱，是个好机会，让公子务必好生考，笔下见真章。陛下是看重实学之人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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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不是闲谈。这是恩典，也是敲打——你儿子的前程在陛下眼里挂著，管好你的嘴，也管好你的地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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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弯腰，把地豆放在青石上，正压在“先考”两个字中间。
“爹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您当年烧我笔记，说奇技淫巧，说自甘下流。”
雪落在地豆上，黄皮渐渐变深。
“今天儿子想告诉您，”他顿了顿，“这‘淫巧’一亩能产二十石粮。”
“北境在打仗，将士饿肚子。南方有水患，灾民没饭吃。爹，您读了一辈子圣贤书，您说，是圣贤文章能让他们不饿，还是这土疙瘩能？”
没有回答。
只有风雪呼啸。
张汝清伸手，抹了把脸。手是脏的，抹了一脸泥。
他不在乎。
“儿子没听您的话。”他声音低下去，“这二十年，我一直在找这东西。偷偷地找，像做贼。同僚笑我傻，上司嫌我呆，连我亲儿子都觉得他爹没出息。”
他笑了，笑比哭难看。
“可今天，成了。”
“陛下升了我的官，赐了匾，还说让我儿子好生考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停住了。
后面的话，说不出口。
说不出口那句“你儿子的前程在我手里”，说不出口那无声的敲打，说不出口这“嘉禾”背后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，有多少只手等著分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