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文华殿的第一课(1 / 1)

承天十年的腊月到正月,像一场迟迟不化的春雪。

表面看着平静,底下是冻了三个月的冰层。腊月十五朝堂上地豆惊雷后,张汝清成了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。司农寺门前车马不绝,五百亩试验田的批文一路绿灯。

齐宇承在漱玉斋安静地看着这一切,太后说得对,五岁的孩子不该懂这些。所以他的功劳成了张汝清二十年痴心不改的佳话,成了深宫里又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。

除夕宫宴,他在慈宁宫的席位上。

皇后亲手为他布菜,温声细语;贵妃遥遥举杯,笑意不达眼底;三皇子坐在末席,趁无人注意时,朝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
五皇子也来了,坐在李贵人身边,母子俩穿着半旧的宫装,整晚没抬头几次。只在宴席将散时,五皇子抬眼看了齐宇承一瞬——那眼神空空的,像口枯井,望不见底。

宴后,皇帝赏了文房四宝,说:“开春进学,好生读书。”

话是对所有皇子说的,但齐宇承觉得,父皇看他的那一眼,多停了半息。

然后,正月十六就到了。

寅时末,雪落声惊醒浅眠。

齐宇承在黑暗中睁开眼,手先摸向枕下——羊脂白玉,竹节形状,上面还有三道划痕,他一直贴身收著。坐起身,在渐亮的天光里把玉佩系在腰间,冰凉的玉贴著里衣,很快被体温捂暖。

窗外是春雪,细密的,湿漉漉的。

“殿下醒了?”苏嬷嬷掀开帐幔。

吴嬷嬷端来鸡丝粥,加了核桃、莲子。齐宇承安静地吃著,听见外头小豆子和小顺子压低的交谈:

“各宫都派人去文华殿看了”

“能不看么?十殿下第一日进学。”

齐宇承放下勺子,看向镜中。五岁的孩子,眉眼还没长开,但眼睛很亮。石青色皇子常服是新的,苏嬷嬷带着人熬了三夜才改合身。

“该去慈宁宫了。”苏嬷嬷轻声提醒。

慈宁宫暖阁,炭火噼啪。

太后没念佛,在翻一册名录。见齐宇承进来,招手让他坐到身边,摸了摸他的衣裳,又摸了摸他的脸。微趣暁说 追最新璋結

“过了年,五岁了。”太后声音很轻,“日子真快。”

齐宇承没说话。

“文华殿那地方,”太后放下名录,“看着是学堂,实则是个小朝廷。每个人背后都站着人——你五哥背后是失了势的李贵人,你七哥八哥背后是争宠的丽嫔陈嫔,连安郡王家那对双生子,背后也有王府的算盘。”

她顿了顿,看向齐宇承:

“你进去,是孤身一人。但孤身有孤身的好——谁的人都不是,就谁的人都可能是。明白吗?”

齐宇承点头:“孙儿明白。”

“乙班太傅赵文渊,”太后从枕边拿出锦囊,塞进他手里,“皇后远房表叔,学问好,性子古板。他讲学你听,他问话你答,但莫与他私下往来过密。太近了,陛下会多想。”

锦囊里是平安符,还有一小包晒干的桂花。

“你三哥在丙班。”太后忽然说,“他自己求的,说丙班清净,方便去藏书阁帮闲。离得远,但真有事,他能递话。”

齐宇承握紧锦囊:“是。”

“去吧。”太后拍拍他的肩,“第一日,别迟到。记住——你的眼睛要看字,也要看人;耳朵要听书,也要听话外音。”

齐宇承退出来时,听见太后在身后轻声说:

“春雪化得快可化雪的时候,地最滑。”

他脚步没停,走进细雪里。

冷风一吹,他打了个寒颤。

文华殿在奉先殿东侧,朱漆大门,铜钉森然。

齐宇承到时,殿前广场已站了不少人。小豆子眼尖,低声指认:褐色袄子是长春宫的,蓝衣裳是凤仪宫的,角门阴影里站着慈宁宫的曹公公。

齐宇承没多看,迈步进殿。

殿内比外头暖和,但光线暗。因着下雪,窗只开几扇,长明灯昏黄的光晕在空气中晕开,混着墨香、炭气,还有旧书堆在角落经年不散的霉味。

殿很静,静得能听见雪粒子打在窗纸上的沙沙声。

他的目光自然地扫过——

最前排,两个十一二岁的少年。一个转着毛笔,一个在剥橘子,橘皮撕成细条,在书案上摆着什么图案。是安郡王家的双生子,齐恪和齐恂。

第二排,九皇子齐宇瑄。六岁的孩子坐得笔直,像根绷紧的弦。小手叠在膝上,见他进来,眼睛一亮,又赶紧低头。

第三排空着。

第四排

五皇子齐宇恒。

齐宇承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。

许久不见,五皇子长高了一截,但瘦得厉害。皇子常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领口露出细瘦的脖颈。他坐得很直,但那种直是僵硬的——像一根枯枝被强行掰直,随时会断。

脸是灰白的,眼下两片浓重的青影,嘴唇干裂起皮。他低着头,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抠著案边——已经抠掉一小块漆皮,露出底下发白的木茬。那动作很轻,但持续不断。
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
四目相对。

那一瞬间,齐宇承看见他眼里有什么东西炸开——像惊弓之鸟看见弓弦,混著被踩到尾巴的兽类的凶狠,最后都压下去,压成一片死寂的死水。

“十弟。”五皇子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
“五哥。”齐宇承颔首,走到第五排,靠窗的位置。

窗外是那株老梅,花期早过,枝头覆著薄雪。雪在化,水珠往下滴,一滴,一滴。

刚坐下,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少年人清亮的拌嘴声。

“都怪你!非要磨叽,看吧,迟了迟了!”

“怎能怪我?分明是你自己落了玉佩,折回去取的!”

门帘“唰”地被掀开,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冲了进来。

前面那个穿着宝蓝锦袍,跑得急了,腰间的玉佩叮当作响,正是七皇子齐宇琛。后面跟着的月白缎衣少年,手里还攥著个解到一半的九连环,是八皇子齐宇珏。

七皇子在门槛处刹住脚步,回头瞪了八皇子一眼,这才转回头,眼睛往殿内一扫,下巴微扬,那股子活泼的劲头还没收住,就变成了惯常的张扬。

他目光在五皇子齐宇恒身上停了停,嘴角翘起来,拖长了声音:

“哟,都来了?五哥今儿这身衣裳真好看!是新的吧?”

他眨著圆眼,声音清脆:

“我母妃说,李贵人为了给你做这身衣裳,把自己陪嫁的簪子都当了——是不是真的呀?”

殿内静了。

齐恪手里的笔停了转,齐恂的橘皮撕到一半。九皇子缩了缩脖子,把头埋得更低。

五皇子抠桌子的手停了一瞬,没抬头,只低声说:“七弟说笑了。”

“我可没说笑!”七皇子笑嘻嘻的,大咧咧在第六排坐下——齐宇承斜后方。刚落座就扒著椅背凑过来,“十弟!第一日上学,紧张不?”

齐宇承转头看他。

七皇子长著圆脸圆眼,笑起来纯良,但齐宇承记得,除夕宫宴上,就是这张纯良的脸,在贵妃面前说“十弟真聪明,比五哥小时候还聪明”。

“有点。”齐宇承说。

“没事!有七哥在呢!”七皇子一拍他肩膀,还想说什么,被八皇子温和的声音打断:

“七哥,先生快来了。”

七皇子“啧”一声,缩回去了。

八皇子朝齐宇承点点头,微微一笑。

辰时二刻,钟声响起。

青衫老者从后殿走出,五十多岁,面容清癯,胡子修剪整齐。他在讲台前站定,目光缓缓扫过台下。

“老夫赵文渊,翰林院侍讲学士,奉旨督文华殿乙班课业。”

声音清朗,殿内瞬间静了。

“今日起,诸位殿下、公子便是同窗。”他目光在每个人脸上过了一遍,“同窗之道,贵在切磋,忌在争斗,更忌以身份压人,在文华殿,只有学生,没有皇子。”

他说这话时,看了眼七皇子。

七皇子撇撇嘴,没吭声。

“按旧例,新生入学第一课,当自陈志趣。”赵文渊顿了顿,“便从十殿下开始。”

所有目光聚过来。

齐宇承起身,走到讲台前,规规矩矩行揖礼——弟子礼。

“学生齐宇承,行十,年五岁。”他声音清亮,“此前蒙翰林院林大人启蒙,读《千字文》《百家姓》,习字临帖。今入文华殿,愿随先生读书明理,不负圣恩。”

赵文渊眼中闪过一丝评估,点头:“十殿下请回。”

齐宇承回座时,感觉到那些目光——探究的,评估的,好奇的。他坐定,抬眼,正对上五皇子的视线。

五皇子在看他,眼神很深。那深里有什么?羡慕?嫉妒?还是别的?

齐宇承接住那目光,没躲。

五皇子先移开了眼。

赵文渊讲课确实好。

他不照本宣科,从“天地玄黄”讲到阴阳五行,从“宇宙洪荒”讲到历法变迁。讲到“洪荒”时,他问:“太古混沌,万物未形。而人立于天地间,第一要事为何?”

九皇子怯怯举手:“是是吃饭?”

殿里有人低笑。

赵文渊却点头:“九殿下说得对,是吃饭。故圣人教民稼穑,神农尝百草——无食则无民,无民则无国。”

他说这话时,目光落在齐宇承脸上。

齐宇承垂着眼,心里明白——这是赵文渊在点他。点他三个月前在乞巧宴背劝农诗,点皇后透过他在传递信号。

课到一半,外头雪停了。

阳光从云缝漏出来,殿内亮堂了些。赵文渊合上书:“歇一刻钟。”他起身去了后殿。

殿内气氛顿时松了。

九皇子“呼”地趴到桌上。七皇子跳起来,拉八皇子:“走走走,去茶水间!我带了玫瑰酥!”

两人往外走,经过齐宇承书案时,七皇子停下:“十弟,一起去?”

齐宇承正要摇头,却看见五皇子慢慢站起身,他起身总是很慢,像在权衡每一步的必要性。

“我也去。”五皇子说。

七皇子挑眉笑了:“哟,五哥也去?那正好,一起啊。”

话是邀请,语气却像挑衅。

五皇子没理他,自顾自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回头看了齐宇承一眼。

“去。”齐宇承起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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