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榜那日,辰时初。吴4墈书 首发
漱玉斋窗棂上的晨霜化得只剩湿痕,齐宇承坐在书案前,看着那张昨夜发回的月考试卷。
玉版宣上朱笔批注清晰:“乙等第三”。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“引证得当,论述平实,然笔力稍弱,假以时日可期。”
笔力稍弱。
他盯着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
赵文渊的朱砂批得极轻,像怕划破了纸,但意思很明白——你收着力,我知道;你藏了锋,我看得出;这样就好。
殿试那日的场景还历历在目。
他写“仓廪实则知礼节”时,笔尖在“地豆”二字上悬了许久,最后只写成“边关安宁则民气舒”。交卷时赵文渊接过,目光在卷面上停了停,那眼神像秤,称了他的学问,也称了他的分寸。
称出一个“乙等第三”——恰恰好。
窗外传来几声鸟鸣,清脆,带着春日的活气。齐宇承收起试卷,锁进抽屉。指尖触到箱底那片干涸的墨渍,粗糙的触感像某种无声的提醒。
第一次入学那日留下的。
至今没查出是谁。
他合上抽屉,咔哒一声。
锁舌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晨光里格外清晰。
辰时三刻,文华殿东墙前早已围满了人。
杏黄榜纸新贴上去,墨迹在春日阳光下泛著湿润的光,里头封著这群皇子宗室未来三日的悲喜。
齐宇承到得不早不晚。
他到时,七皇子齐宇琛正挤在最前面,圆脸涨得通红,手指颤抖地指著榜单:“不可能我明明背了三天《劝学赋》!赵太傅还夸我背得熟!”
他身侧的八皇子齐宇珏轻轻拉他袖子,声音温和:“七哥,小声些”
“小声什么!”七皇子猛地甩开他的手,声音拔高,“你看!老八你第一!你凭什么第一?!你那篇文章四平八稳,半点文采都没有!”
这话刺耳。
周围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。九皇子齐宇瑄缩在后面,小脸苍白——榜单上“丙等”两个字像针,扎得他眼睛发疼。几个小太监围着他,低声劝慰,他却只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。
安郡王家的双生子站在稍远处。
齐恂看着榜单上自己“乙等第二”的名字,悄悄松了口气——没给父亲丢脸。他转头看向兄长齐恪,对方正盯着“丙等”二字,嘴角撇了撇,但很快又压下去,恢复了那副淡然模样。他们是宗室子,是陪读,学问好坏不打紧,要紧的是不出错、不惹眼。
五皇子齐宇恒站在人群最边缘。
他没往前挤,只远远站着,背挺得笔直,仿佛一松懈整个人就会垮下去。春日阳光很好,照在他苍白的脸上,竟显出几分透明。
他开口,声音平直,没有起伏:
“甲等:八皇子齐宇珏。”
顿了顿。
“乙等:安郡王次子齐恂,十皇子齐宇承。”
再顿。
“丙等:七皇子齐宇琛,安郡王长子齐恪,九皇子齐宇瑄。”
最后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
“丁等:五皇子齐宇恒。零点看书 最辛蟑結耕新筷”
念到自己名字时,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像咽下什么硬物,然后继续念完。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空白得吓人。
名单念完,人群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。
七皇子的脸从红转白,又从白转青。他死死盯着榜单,眼圈红了,又硬生生憋回去——他是皇子,不能在人前丢脸。八皇子想拉他,被他狠狠甩开。
齐宇承站在几步外,抬眼看向榜单。
乙等第三。
前面压着齐恂和八哥,后面压着七哥、九哥,还有五哥。
这个位置恰恰好。
既显了聪慧——毕竟他才五岁,入学仅三月;又不至于太扎眼——前面还有人挡着,尤其是八皇子那个第一,会吸走大部分目光。
他正看着,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
软底官靴踏在青石上,声音不重,却自带分量。围观的太监宫女们瞬间散开,垂手退到两侧。
齐宇承回头。
是大皇子齐宇轩。
他今日穿了身靛蓝常服,腰佩玉带,没带刀,但通身的气度比刀剑更压人。十六岁的少年,身量已长成,站在一群弟弟中间,像鹤立鸡群。
“都在看榜?”大皇子走到榜前,目光扫过,嘴角噙著温和的笑意,“老八第一?不错,平日闷声读书,到底读出个样子来了。”
他拍了拍八皇子的肩,力道亲切。八皇子低下头,耳根泛起的红晕迅速而均匀,恰好是一个内向弟弟被兄长当众夸赞后,该有的、不多不少的羞赧。
大皇子的目光继续往下移。
“齐恂第二安郡王教子有方。”他看向齐恂,那少年规规矩矩行礼。
然后,他的目光停在了第三行。
“十弟”他念出这两个字,尾音拖长了,像在品味什么,“乙等第三。五岁,入学三月,就能压过七弟、九弟,还有十二岁的宗室子弟。”
他转向齐宇承,笑容依旧温和:
“十弟这学问,长进得真快。”
话是夸赞,语气也亲切。
但齐宇承听出了底下那层冰——不是嫉恨,是某种近乎本能的警惕。
“大哥过奖。”齐宇承垂眼,“是先生教得好,也是几位哥哥让着我。”
“让?”大皇子笑了,那笑声爽朗,眼底却没什么温度,“文华殿的榜,可没有‘让’这一说。该第几就是第几。”
他顿了顿,往前走了半步。
春日的阳光正好,照在他高大的身影上,投下的阴影将齐宇承整个笼了进去。
“十弟,”大皇子压低声音,那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我听说你文章里引了《食货志》《平准书》?小小年纪,就读这些治国经世的书了?”
齐宇承心里一紧。
大皇子怎么知道文章内容?
“是先生课上提过,就记下了。”他答得谨慎。
“哦。”大皇子点点头,笑容深了些,“记性好,是好事。不过”
他伸手,拍了拍齐宇承的肩。指尖很轻,像怕留下痕迹,但那轻里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。
“有些书,读得太早,想得太深,容易伤神。”大皇子的目光瞟了一眼远处廊下——那里站着个翰林院的年轻编修,正往这边看,“十弟还小,该多玩玩,跑跑跳跳的,身子才长得结实。”
说完,他直起身,又恢复成那副温和兄长的模样,朝众人摆摆手:
“都散了吧,该上课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,靛蓝衣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。
齐宇承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手心有些凉。
他懂了——大皇子这番话,是说给那个可能传话的编修听的。既显示了兄长关怀,又暗含了告诫,还留下了“都是为好”的余地。
“十弟。”三皇子齐宇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齐宇承回头。
三皇子不知何时来的,站在廊柱旁,月白长衫在春光里显得格外清雅。他手里拿着卷书,像是路过。
“三哥。”
“该去上课了。”三皇子走过来,与他并肩往殿里走,声音平静,“大哥的话,听听就好。他今年要随驾春狩,正需要‘兄友弟恭’的名声。”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但你得知道——他记住你了。”
齐宇承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人群渐渐散去。
七皇子被八皇子拉着往殿里走,还在不甘心地嘟囔。五皇子慢慢转过身——他走得很慢,脚步拖沓,像鞋底沾著看不见的胶。每一步都迟疑,仿佛前方不是路,是深渊。
齐宇承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背影单薄,在春日的光影里,像一株随时会折断的芦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