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文渊声音平缓,从“孟春之月”讲到“盛德在木”。讲到“仓廪实”时,他忽然停了下来,目光扫过台下。
“今日放榜,诸位殿下都看到了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名次有先后,学问无止境。丙等、丁等的,不必气馁;甲等、乙等的,也莫要自满。”
他顿了顿,戒尺在讲台上轻轻一叩:
“尤其要提醒某些殿下,文章不是辞藻堆砌,不是死记硬背。引经据典固然好,但若不解其意,不通其理,便是‘食古不化’,不如不读。”
这话说得重。
七皇子的脸瞬间白了——他那篇《劝学赋》,就是辞藻华丽,但论述空泛。
赵文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,落在齐宇承身上:
“十皇子此次文章,引《食货志》《平准书》,虽论述尚显稚嫩,但能联系‘平籴法’‘常平仓’,可见读书不止于字句,更在经世致用。”
他语气平淡,像在陈述事实:
“《食货志》载:‘籴甚贵伤民,甚贱伤农。’《平准书》云:‘民足则国富,民富则国强。’十皇子能从此处着眼,是读懂了书,也是读懂了世情。秒漳劫暁说惘 哽辛醉筷”
他说完,戒尺在讲台上不轻不重地一叩。
“都听明白了?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齐宇承低下头,看着书案上“仓廪实而知礼节”七个字。墨迹已干,笔画规矩。
他忽然觉得,赵文渊刚才那番话,就像另一篇无形的“文章”——破题(批评七皇子),立论(表扬他),论证(引经据典),最后收尾(读书致用)。每一句都在该在的位置,每一层意思都裹着另一层意思。
而这篇文章的读者,不止是殿内这群孩子。
赵文渊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,在七皇子发白的脸上停了停,在五皇子空洞的眼神上停了停,最后,似有若无地掠过大皇子空着的座位。
齐宇承忽然明白了——
老先生这番话,不止是说给他听的。
是说给殿里所有人听,也是说给殿外那些耳朵听的。
课后,众人散去。
齐宇承收拾书箱时,五皇子慢慢挪了过来,停在他案旁。他没说话,只看着窗外,侧脸在午后渐斜的光里,白得没什么生气。
许久,他才像找回自己的声音,干涩地开口:“十弟恭喜。
齐宇承手上的动作未停,“嗯”了一声。
五皇子的视线缓缓下移,落在齐宇承那方墨色沉润的新砚上,停了很久。
“我开蒙时,也得过一方好砚。”他极慢地说,“后来砚台磕了一角。墨磨得再好,写到纸上,笔画也是虚浮的。”
他说这话时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只有垂在身侧的右手,指尖在反复捻著袖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线头。
“十弟的砚台,”他的目光仍凝在那片乌沉的墨色上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,“很好。磨出的墨,落笔一定很实。”
那语气里空无一物,听不出是羡慕、是认命,还是别的什么。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。
然后,他移开目光,整了整其实并无线头的衣襟,挺直了背。
“该走了。”
他转身离开,脚步很稳。只是那背影,僵硬得像套著一副看不见的枷锁。
齐宇承看着他那挺直却僵硬的背影,忽然想起正月十六那日,五皇子按在胃部的手,和那句“糖多伤脾我记住了”。
被嘲笑,被忽视。如今,连最后一点倚仗的“学问”,也被更年幼的弟弟压了过去。
他心里那口井,又往下深了一丈。
同一时刻,长春宫。
贵妃王玉婉正在修剪一盆春兰。银剪在她指间闪著冷光,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利落——枯叶、斜枝、过密的花苞,一一除去。
春华站在一旁,低声禀报。
“十皇子乙等第三,赵太傅当堂表扬,说他能引《食货志》《平准书》,读书能致用。”
咔嚓。
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被齐根剪断,掉在青砖地上。
贵妃没停手,继续修剪下一枝。她的目光落在一片最翠绿、最完好的叶子上,看了许久,忽然用银剪的尖端,轻轻挑破叶脉。
汁液渗出,染绿了剪尖。
“娘娘?”春华轻声问。
贵妃看着那片叶子——叶脉断了,但叶子还绿著,在春光里甚至显得更鲜亮。她轻声对春华说:
“瞧,伤了根本,这叶子看着还是绿的,但活不久了。”
她放下银剪,拿起雪白的丝帕,仔细擦去剪尖上的汁液:
“风一吹,自己就掉了。”
春华垂首:“奴婢明白了。”
她心思转得飞快——主子这哪是说花?这是在说文华殿里那位刚露了头的十皇子呢。根基本就薄弱,如今看着聪明,实则是给自己招风。娘娘的意思再明白不过:不必亲自脏了手去折,只需等著瞧,宫里自有的是‘风’。
“让咱们的人,多去文华殿走动走动。”贵妃走到窗边,望着庭院里盛开的玉兰,“赵文渊老了,该提携后进了。翰林院那几个王家门生,学问不错,也该去文华殿帮帮忙。”
“是。”春华眼睛一亮,“娘娘的意思是”
“皇后能送个赵文渊,”贵妃唇角勾起,“咱们就不能送个李文渊、张文渊?”
她望向远处。
文华殿的飞檐在春日晴空下勾出凌厉的剪影。
漱玉斋。
夜渐深,齐宇承吹熄了灯。
黑暗中,他听见窗外风声紧了,穿过院墙,摇动着那株老梅仅存的几根枯枝。
白日里的一切并未随夜色散去,反而沉淀成一种更为清晰的认知:大皇子指尖的轻,是界限;五皇子眼中的死水,是下场;赵夫子戒尺的闷响,是规矩。
这些碎片在黑暗里勾勒出的,是一张他刚刚摸到边缘的、无声的网。
远处传来梆子声。
夜还长。
而有些东西,像这春夜的风,已经钻过窗缝,吹进来了。